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
水浪飞溅,声如银瓶乍裂,打破了枯林内的沉沉死气。
任妙伸手去抹脸上的水渍,如获至宝般大口呼吸。
她勉力睁开眼,睫毛上水珠还模糊着一半视线,也立刻被近在咫尺的漂亮面孔吓了一跳。
抛开所有偏见,燕策白的相貌其实也非常出类拔萃。
少年衣袍散逸,水滴沿着玉雕似的胸膛乱流,头发宛如山陵叠峦间的河道,蜿蜿蜒蜒分割出对比强烈、黑白分明的界限。他骨相已褪稚气,下颌鼻梁走势舒展利落,唇薄殷红,眼角尖锐,瞳孔如琥珀般浅亮,平日却总一副温文疏离的微笑,规整得好似戴着面具,从未露出过眼前这样,迷茫到有些依恋的孩子气神情。
任妙一时忘记自己身在何处,莫名呆愣了片刻。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他们,刚才……
她视线不由自主落到面前殷红的嘴唇上。唇形偏薄,唇线深刻,唇峰流畅漂亮,不笑时嘴角也微微翘起来一点,像极了骄矜的猫咪。
……
该死,这里怎么会有女子!
燕策白的理智短暂回归一瞬,才看清面前平凡而陌生的五官,又被体内汹涌的感官冲击淹没。
痴缠藤如逢甘霖,埋在血肉中的每一寸都舒服到瘫软伸展,飘飘荡荡的快意沿着脉络一路向上,爬虫一样行过皮肤表层,穿过丹田与肋骨,直抵天灵盖。
他隔着浸湿的衣物,明显感受到手掌下鲜活柔软的体温,似有惑人香甜随着面前的呼吸缓慢钻入鼻端,腹腔便无端升起不知从何而来的饥饿感,叫他半醉半醒般醺醺然,只知道离面前的美馔再近一点、更近一点……
见燕策白迷迷瞪瞪贴过来,任妙大骇,起了成身的鸡皮疙瘩。
搞什么?他吃错药了?
她联想到前一刻的事,整个人仿佛被迎面打了一拳,猛然向后撤去,可她忘了自己的腰还被别人揽在手里,于是上半身只能像两支老化的扇骨,僵硬打开一个努力的角度。
“燕师兄!”
她头脑空白,情急之下抵住他肩膀,偏头大叫一声,视线中却蓦然出现一只骨节微红的手,朝前方翻腕一抓。
“来。”
随着简短有力的一字掷地,一团湿濡乌黑、人头般大的雾气,一边鲜活有力地呼吸鼓动,一边不受控制地受召飞来,掠过任妙面前时带起一阵阴冷邪风,雾中仿佛有千百只眼睛幽幽转向,叫她生出被密密麻麻注视的恐怖错觉。
燕策白毫不犹豫地收紧五指,黑雾立刻发出凄厉尖啸,融作一滩黑水,随着掌心赤红明灭,又迅速地化汽蒸发,消弭于虚无。
全程不过几息,那只手依然骨肉匀停,干干净净,还有节奏地往下滴着水珠。
“是黑沼魇。”他道。
任妙立刻回想起书中所写,长出口气。这类魇妖无声无形,稀少特殊,能够制造迷雾,编织幻境,麻痹对手,伺机捕猎,若她反应再慢一点,今日怕是要成妖物的盘中餐了。
燕策白想,这妖物身上藏着数百只眼睛,莫非以为他不晓得它正盯着这边?他不喜欢有人盯着自己,也不喜欢有人盯着她……
不对!
像是从香甜温软的海水中冒头换了口气,他身体还在追随着对方,头脑已挣扎着清醒过来。他猛然意识到一个不可改变的事实,脑海中唯剩一道想法,那便是将那破藤抽出身体,千刀万剐,剁成碎屑!
他刚刚干了什么?是不是亲了这个修为低微、细瘦矮小的丫头?
她是不是闯入禁地,跳进寒潭,还手脚并用攀在自己身上?
燕策白从未面对过如此无力的境况,这是第一次事情未如他预想发展,也不在他可以挽救的范围内,这种脱离掌握的失败感叫他呼吸不畅,但身体完全被近在咫尺的女儿香主宰,软得像抽去了骨头。
他分明算好了一切,可这里……
为什么会出现一个乌境不到的外门弟子!
屈辱的杀意和沉迷的快意在他体内交织激荡,催得心口跳跃更急,放在岸上的镇阙似受感召,剑身微微颤动,正等着他一声令下飞来饮血,皮下青绿色的流光也因此鼓动得更为欢欣。
任妙抵着他身体僵了一会,发现燕策白也呆在原地,忍不住抬头看了几眼,一看不打紧,直被他头顶的变化吓了一跳。
原本明明白白写着“0”的好感度像是出了故障一般,一会一路飙升到90,一会又飞速狂跌至负数,反反复复,闪闪烁烁,好似下一秒就要过载爆炸。
她震惊地望望头顶,又望望他的脸,来回几次才敢确定自己没有眼花。
他疯了?亲一下而已,骂成这样?
任妙前一刻刚膨胀起来的暧昧情愫霎时烟消云散,不满地瞥一眼水面上的东西。
死天龙人,衣料这么好,首饰这么多,啧,这鎏金带钩是自己漂到她手里的,她可什么都没做哦。
她疯了?干嘛一直翻白眼?
燕策白看着任妙眼珠上下打转,心里愈加不爽。
衣服卷边发白,穷。辫子毛毛糙糙,莽。手腕瘦的像秸秆,轻。身上探不出一丝修为,弱。
像蚂蚁一样一碾就碎,偏偏还不知死活地闯到禁地里来……
可是,他学剑不是为了指向弱者的。
他闭了闭眼,平复心绪,勉力压下镇阙的躁动。
“阿——阿嚏!”
一声喷嚏让任妙突然警觉起来。现下哪还有空管什么亲不亲的,她治不起病啊。
“燕师兄,不如我们哇——啊!”
话才说到一半,燕策白突然提着她腰朝岸上飞去,踩到地面那一刻,两人身周漾起轻柔和缓的微风,迅速将衣衫上的沉重水汽卷得干干净净。
哇哦。
任妙又牙酸了,她放开扶着燕策白的手,低头掩饰自己的不快。不愧是首席,都已经能够瞬念起诀了,捏个去水诀就像呼吸一样自然,不像她,被雨淋了一晚上也掐不出一丝风来。
“你……”
听见燕策白开口,迟来的警铃忽然在任妙脑中大作——糟糕,她忘了圆个进禁地的理由!
他莫不是要开始秋后算账了,不会准备通知戒律堂把她押走吧,就像刚才特地知会巡逻弟子一样……擅闯禁地要扣多少灵石来着?明天她要留钱吃饭,过两天小考还得换把新剑,不知戒律堂接不接受赊账?
“燕师兄!”状况紧急,她只好先将话头抢过来,“方才你……呃,我们……虽然我也不是迂腐之人,不过为何……”
虽然提这事很尴尬,但这是眼下转移话题的唯一办法了。任妙也敏感地察觉到了燕策白状态不对。他在众弟子间总挂着一副计算好的笑脸,看起来虚情假意的,而现在……
眼含水色,目送春情,笑得她直起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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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疙瘩
他没有回答她的疑问,只道:“你叫什么名字?”
任妙迟疑片刻,差点一脑门撞上燕策白的鼻梁。他微微弯着身,皮肤上还残留有未被泡散的雅致熏香,和着冷冽水汽直直涌来,惊得她连退两步拉开距离,他没有继续逼近,只是眼睛一眨不眨跟着她转。
问这个是什么意思?
她脑内还在疯狂编织一个又一个假理由,口中不觉坦诚道:“任妙。”
“任,妙,”燕策白微微眯眼,嘴角弯起,两个再平凡不过的字从他舌尖滑过,吐出唇齿,在口中翻来覆去,嚼了又嚼,“任妙……任妙……”
任妙咽了咽口水。
月下,水边,衣衫不整的美少年,温柔默念着你的名字,这情形,恐怕没有人能……
任妙难以置信地盯着他头上停止波动的好感度。
赫然一个灰扑扑的“-50”。
……这人什么毛病啊?
等等,他不会是记名字准备告戒律堂吧?
任妙面对再美丽的面孔也没了非分之想。眼看燕策白又要说话,她脑袋飞转,猛地捋起袖子露出被水泡得蔫答答的伤口。
“其实前几日燕师兄御剑归来,那天我也在场……只是师兄恐怕不记得我了。”
燕策白无法控制自己所作所为,又羞又恼,恨不得把那毒藤从身体里抽出来剁碎。
他压根就没想问她姓名,卷入无辜之人已叫他懊恼万分,最好的办法是此后再也不与她见面。何况她的修为差劲至极,难说这等邪毒会对她有什么影响。
啧,这样弱小,好麻烦。
可一同她对上双眼,他就心口悸动,神思不属,头昏脑涨地说出一些自己也控制不了的话,做出自己也控制不了的事。
这家伙怎么一点防人之心也没有?他一点都不想认识她,一点都不想了解她,更不想莫名其妙牵扯一个无用之人进来!
燕策白烦躁得想抽出镇阙劈一劈,好看看她脑瓜里究竟装了什么东西。但下一刻望见她露出来的狭长伤口,他又唯有沉默。
原来那天是她。
宗内御剑已是破坏门规,他出关后第一时间去戒律堂领罚了,但没控制好镇阙使它伤了人,他也是眼下才知晓。
是吧,对吧,愧疚了吗,那么长的一道伤呢。
任妙满意地在燕策白脸上看出一丝赧然,拉长声音道:“虽然门有门规——不过燕师兄为人大家平日都看在眼里,偶尔逾矩想必也有自己的道理,无碍,我能理解的。”
再怎么有特权有地位,明面上的规矩还是要守。任妙言下之意是,我不告你御剑误伤同门,你也别说我擅闯禁地,大家相互配合,继续维护你光风霁月的完美形象。
燕策白听懂了,还在心里笑出了声。
他可真是许久没被人要挟过了,还是被一个如此弱小的人。
于是他发自内心、真情实意地笑出声来,居高临下盯着任妙头顶飞出的乱发:“此事是我不对。现下夜深露重,妖邪四动,你独自回去不便,作为赔礼,我便送你回弟子舍吧。”
-60。
任妙从善如流:“那就麻烦燕师兄了。”
燕策白想,反正今后不再见面了,水下的荒唐之事也无追究的必要。
任妙想,反正禁地这话终于揭过了,水下的荒唐之事……就不拿来刺激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