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门与外门之间本有区隔,但多年来疏于维护,结界早就老化了,最好潜入的地方是炊堂竹林的一个隐秘狗洞——只要拿好内门名牌躲过巡逻,在内门呆上整整一日也无妨。
任妙在罗潇宵的准确信息下顺利进入了内门。内务当值并不能直接找出燕策白的卧房,但需频繁走动攀谈,这能让她更了解内门弟子舍的布局,还能套话燕策白的位置和动线。
内门弟子舍不同于外门,等级非常鲜明,境界越往上,人就越稀少,也就无需和其他弟子同住,因此燕策白的住处她也能猜出个大概。
独一份宽敞和幽静的那方八成就是。
任妙眯眼望着不远处那片飞檐翼角。这样大的面积,想必他屋前还有不小的空地,晨起可以自行练剑,不必参与统一早功,或许周围还能开一片小小灵田,自己鼓捣灵植和花草,用不完的还能卖出去小赚一笔……
她越想越觉得牙酸。
怎么不是她过上这样的生活呢。
“燕、燕师兄好!”
任妙反应迅速,猛地把头往胸口低去。
此起彼伏的问好响彻整条长廊,燕策白一一应过,声带笑意,和他未离宗之前并无不同。他一手按着腰间镇阙,一边从众人跟前快步行过,任妙只能瞥见他腰上赤红束带和红玉腰牌,再回神时,他便已走出好远了。
赤红……他此次回宗果然又有进境。
身后羡慕感慨的议论潮水般激荡起来,燕策白眨眼间却已不见踪影。
她低下头快速地念了个诀,清掉指间残余的灰烬。
她方才烧了张大价钱买的追踪符,那店家信誓旦旦这是连赤境高手都难以发现的符箓,她想着若此举成功也能靠燕策白小发一笔,便忍痛买了下来。
但愿有用。
日落月升,当值结束,弟子们纷纷回屋,连廊上寥落不少。四下无人,任妙悄悄按店家嘱咐默念口诀,一路沿着唯她可见的幽蓝磷光追去。
奇怪的是,她途经的每个地方几乎都有追踪痕迹,但未见燕策白留下的任何踪影。她绕了无数圈子,转了数不清的弯,被树枝勾了头发,又踩了一脚花泥,月上中天时才摸到一片围满假山的湖边。
四周幽寂无比,任妙见湖中磷光更盛,不由得伸手去捞。
朱砂描的黄符早已现形,却被撕成了众多细小碎片,任妙张开手指,碎符便同湖水一道从指缝流走了,抓也抓不住。
燕策白不仅发现了,还特地丢在各个地方让她绕圈,并且没给她留下任何修复符箓的可能,全部细细撕成了纸屑。
任妙的脸皱成一团。
她的一百灵石!
*
这是燕策白被人尾随的第三天。
这种事他司空见惯,但从前对方被发现后都会识趣停手,这回的小老鼠却尤其不知好歹,明明收到了警告却还是没有放弃。
小老鼠的踪迹漏洞百出,要揪出来很容易,可惜他现在没有抓人的闲心,全因他还有更大的事需要心烦。
将玄凝塔丢进阳羽长老洞府,燕策白懒得多说废话,直奔后山之后的禁地。
五年前,他的师父阳羽真人突破失败,丹田受创,因宗内高手已然不多,为免宗门动荡,其对外仍称闭关修炼。此时北方地界恰巧出现了个神秘入口,传说镇住该处的是飞升医修留下的疗伤至宝,对师父伤势大有裨益。燕策白听说后即刻动身前往秘境,对外只称离宗历练。
好在他最终寻到了疗愈法宝玄凝塔,哪曾想那秘境早被妖邪侵蚀,法宝周围竟埋伏着一只百年魅妖。
双方交战许久,终是魅妖败下阵来,甚至被他毫不留情打出了痴缠藤的原形。
魅妖眼看不敌,孤注一掷使出绝招,配合幻术缠紧他身体,根系扎入血肉大肆疯长。他本就苦战多日,负伤在身,百年妖修又绝非等闲,一旦寄生,割肉放血也奈何它不得,那毒藤便就此寄宿在他身体中了。
他每每看到皮肤下鼓动的青色就烦躁不已。不单因为被这丑陋妖物寄生,更因痴缠藤的特殊之处。
魅妖以魅惑人心、吸人血气为生,钻入他身体本是想吞食心头血疗伤采补,但他修为浑厚,一时半会也难以突破,故还需一个契机。
一个他坠入情网的契机。
没人知道他正背着一个绝密诅咒——若他跟任何女子产生肢体接触,心神动荡,痴缠藤都会趁机侵入他心智,叫他毫无尊严痴迷于对方,而爱得越深越久,心头血也就被吸得越狠。
他日夜兼程往回赶,却因未及时接触女子,体内毒性猝然爆发。情急之下他顾不得门规,御剑直冲前门广场。镇阙剑早已与他契过灵识,受他心绪影响变得狂躁不少,威压不稳,不受束缚地释放开来。
直到听见有人痛呼,他思绪才清醒片刻,飞快收剑入鞘,可脚下不敢停留,只来得及瞥了眼身后,赶忙回到自己院中,勉力压制三天才挺过蚀骨痒痛。
可惜还未斩草除根。
燕策白脚下飞快,眨眼便到了禁地范围。他伸手在空中一划,面前便裂开一条足以通行一人的青色缝隙。穿身踏入前,他收回余光,敲敲自己腰上的赤玉腰牌。
“燕师兄?”腰牌内传出当值夜巡的内门弟子的声音。
“巡逻时心细些,”燕策白脚下未停,直奔寒潭所在方位,“我方才经过禁地,看到有闲杂人等逗留。”
小老鼠跟了他三日,合该吃点苦头了。
任妙蹲在不远处草丛里,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还以为今天能摸到他卧房的方位,可他半夜不睡,怎么往禁地去了,还进得这样理所当然?
禁地不是不让进吗?
听说十年前掌门才重新布过禁地结界,这青境中阶修士的结界哪有这么好破,想来应当是阳羽长老单独给了燕策白进入的方法。
……该死的特权咖。
她连日赔钱,兜里快比脸还干净,下一顿饭在哪都不晓得,似乎只有险中求富贵这一条路可走了。
她脑中天人交战了三秒,还是咬咬牙决定跟上。
她叩叩腰间木牌,小声叫道:“潇宵潇宵,有没有混进禁地的法——”
远处枝叶掩映间忽然闪烁起金红光点,伴着几人渐行渐近的低语。她瞳孔一缩捏紧腰牌,身子猫得更低。
“真够倒霉的,我都快突破了,还能被分到夜巡的活!”
少年不服气的声音伴着凌乱脚步响起,任妙支着耳朵听了听——有三个人。
“本来还说随便转两圈得了,谁知道燕师兄抽哪门子风,突然传音叫我们注意禁地,”另一人打了个哈欠,“哪有什么闲杂人等?在哪儿呢?我怎么没看见?”
任妙皱了皱眉。
看来她已经被燕策白发现了,但现在绝不能转身逃跑,否则不就是上赶着受罚吗?
“既然燕师兄说了,我们还是得好好巡一巡,不如分头吧。”
任妙盯着分开的三道身影,懊恼地压低身形,迅速往后方挪动。倘若被抓住扭送戒律堂,记过、挨板子都是其次,主要还得缴罚金呢。
怕什么来什么,其中一人却偏偏往她藏身之处走来。今夜无云,月光清冷,随着那人走动,腰间佩剑也折射出清冽寒光,如明镜掠影,将夜幕一角照得分外明亮。
“谁在那里!”
其余二人飞快对视一眼,脚尖点地,立即掉头朝声音来处奔去。
他们赶到时,方才呵斥出声的同门已不假思索拔剑出鞘,手腕一转,运气于锋,眨眼便削平了眼前大片杂草。
三人望着空荡荡的草地,面面相觑。
“呃……许是,野猫吧。”始作俑者磕磕巴巴道。
*
任妙匍匐着爬了好远才敢直起身来,拍掉身上的枯叶和针刺。
好险,差点就被发现了。
电光石火间她顾不得东南西北,飞快把自己抱成一团,滚进后方大片灌木里,待三人走开才敢探出身来。
禁地仍然被流动的巨大结界笼罩着,不同的是,方才她在外面,而此刻……
她在里面。
这结界怎么回事?莫非就地一滚便能破解?
冷风吹过,冻得任妙一哆嗦。
罢了,管他为什么,总之进来了就行。
禁地阴森诡谲,仰头是冷利狰狞的枝杈,低头是怪石嶙峋的泥路,朝哪望去都是大同小异的模样,让人分不清东南西北。她犹豫半晌,才终于选了个方向行进。
此时的燕策白并不好受。
禁地之所以是禁地,正因其中还存在不少滥妖时期遗留的妖气和邪祟,形貌特性古怪刁钻,寻常弟子遇上凶多吉少,不过,寒潭周围却是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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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说当年滥妖之劫,轩辕剑宗奋力传信向多年前的飞升老祖求援,这寒潭正是老祖一掌砸出来的,其中积蓄了澎湃深厚的威力。
如此正气凛然,邪祟妖兽根本不敢近前。
魅惑功法烈性霸道,大多属火,寒潭又有镇邪之效,他正是想到这点,才打算以寒潭逼出毒藤的。可甫一入水,植物的根系便沿着全身经络疯狂鼓动,仿佛将他的骨髓血肉当作了泥土,带着混乱尖锐的气势四处游窜,汹涌密集的痛痒激得人头皮发麻,似要从骨缝破体而出。
燕策白这人从不信邪,他修道以来就没有想做却成不了的事,眼下这情况,反而愈加激起他的好胜心。
夜浓月冷,水面映出他皮肤下不断游走的青绿流光,却远不如他双目明亮慑人。
他嗤笑一声,猛地沉入水底。
……
水声?
哪来的水声?
眼前是团团翻涌的迷雾,仿佛黑夜化为水汽,湿答答黏腻腻地萦绕在身周,遮蔽了她目之所及所有视线。
任妙伸直手臂,五指在雾气中甚至看不分明。
她不知被这般困了多久,起初还以为只是平常夜雾,直到眼前愈发不能视物,她才开始察觉蹊跷。
禁地之所以被禁,想必正是此处活动着弟子们难以抵御的东西,倘若她心中预感准确,这浓雾八成不是什么自然现象。
任妙继续行走,忽然脚下踢到一个硬物,她正要继续往前,脚下浓雾忽然散去不少,露出她鞋尖前的……
一部手机。
什么情况?
任妙不敢动作,却见那屏幕亮了一下,上边弹出一条消息。
【你人呢?怎么还不来?】
她盯着那句话看了许久,脚步不自觉往前迈去。
怎么还不来?
她皮肤表面燃起被烟头灼伤的痛感,喉头因为紧张干涩忍不住疯狂吞咽。
还不来?
她眸中迷茫,跟着耳边似有似无的嘈杂喃喃。
任妙,还不来?
眼前恍惚浮现出泳池底部青蓝色的方块瓷砖,正隔着水纹扭曲荡漾。
是啊,我怎么……
她脚步猛然一滞。
不对,轩辕剑宗哪来的手机?
砰!
巨大爆炸同五光十色的彩烟被她一并甩在身后,将黑雾撕开一道裂口,她脚下迅疾,耳边风声澎湃,伴随着剧烈心跳和后方的狂躁嘶鸣。
还好有霹雳火弹作赠品,一百灵石一张追踪符还不算太亏。
浓雾不过散开须臾,又慢慢朝她身侧回拢过来,眼前再次失去方向,身后的怪声渐近渐响,留给她思考的时间已经不多,她不再犹豫,脚下往水声微弱的方位冲去。
水声会不会也是那东西制造的幻觉?
就算是,如今也只能赌一赌了。
她全身发烫,头皮刺麻,念御风诀的嘴皮动得飞快,脚下却没有半点加速的迹象。她几乎已经闻到身后隐约的恶臭,趟过好几次涎液般的水渍了,终于在前方看见了充满希望的一幕——
黑雾中悬浮着一个泛着柔光的数字“0”,旁边还跃动着灰色的心形符号。
任妙一阵狂喜,卯足了劲往那头冲。眼看距离越来越近,她正要张口喊人,突然脚下一滑朝前摔去,瞬间被涌过头顶的水流吞没。
糟了,她不会水!
任妙惊恐万分,手脚并用地四处挥动,扑到身旁一样结实宽阔的物事,立刻不假思索地攀了上去。
她眼前一黑一白,光暗交错,挣扎间感到腰上一紧,一阵柔软贴上双唇,柔和气流涓涓汇入她口中,抚平了她张牙舞爪的惊慌。
黑雾悠悠散去,月亮上了中天,照得水色绸光粼粼。深潭包容澄澈,仿佛将此处隔为了一块无比沉静的世外之地,也将水中一切映得分外明朗。
少年身上衣袍早已被水冲散,他发带悠悠沉落,黑发便如海草般轻柔舒展、荡荡漾漾,游鱼似地缠住任妙手腕和指尖,带起令人战栗的痒意。
在波浪盈盈的柔光下,他五官愈发显得秾丽非常,如此近在咫尺地与她口唇相贴、耳鬓厮磨,竟像极了书上吸人精血的水妖。
几番渡气终于打散了任妙脑中的混乱,看清面前之人后,她猛地瞪大双眼。
怎么是燕策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