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谨言与宋嫣出了宅院拐弯右行,沿街行人稀少。“陆大侠,你有话直说便是,你我之间无需这般拘谨。”
宋嫣将双手负在身后,侧脸望向心事重重的陆谨言。“虽然我算不得什么顶尖高手,但对于朋友,若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自不会推辞,必然鼎力相助!”
陆谨言闻言心头一松,笑道:“宋姑娘言重了。倒也并非什么要紧事,我只是觉得秦公府不宜久留,待燕兄弟醒转,咱们便动身赶路罢。”
她望着空荡荡的小巷,回想起这几日种种,不由得觉得秦公一行人处处透着古怪。纵使她与秦晩樱交好,可也不得不妨。
想必陆谨言在昨夜一定是发现了什么,就连燕寻舟与冥龙身上的伤也不曾过问,未免表现得太平静了些。
否则依他好交英勇侠士的性子,就是再多留上几日也不嫌久。宋嫣没有追问,只点点头。
忽地远处晃来一道小小身影,双手费力捧着一大物件,缓步朝二人走来。宋嫣心头一紧,暗叫一声:糟了!
方才诃德烈去阿祺家中,便是去找阿祺说定拜师一事,只是不知他怎的突然改变了主意,竟愿答应教阿祺武功。
阿祺爹娘对于此事倒是十分不情愿,当即一口回绝,现下阿祺捧着拜师礼大摇大摆往秦公宅院赶,许是应差阳错,他与诃德烈在街上相遇,并且知晓了一切。
若这菩萨像果真是佛门至宝,便是件来路不明的物件,说不定燕寻舟与冥龙就是因此而负伤。宋嫣本是想将拜师之事先搁置一旁,待问清了藜芦再做打算。
“宋姑娘,可是身子不适?”见宋嫣止步不前,陆谨言留心看了一眼捧着物件的娃娃。
宋嫣神色苦涩,随口应道:“心里不舒服。”
陆谨言顿时面露难色,急道:“可是心脉受损?那我们先回去罢,再替你把脉。”说着便转身要走。
宋嫣却疾步上前,手叉于腰间气势汹汹,堵住阿祺的去路。
阿祺给菩萨像挡住视线,只低头瞧见一双脚立于跟前,他左移右挪,那双脚也紧跟着移动。
不得已探出半个脑袋,目光缓缓上移,捧着菩萨像的双手收紧了几分,毫不客气冲宋嫣嚷道:“我就知道,你不怀好意!原是想打我这菩萨像的主意,你快快放弃吧,我是肯定不会给你的,这可是送给我师父的。”
宋嫣冷冷瞥了一眼阿祺,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她一夜未眠,哪里想管这些个闲事,偏偏她不找事,自有事来找上她。
她垂眸无奈抚了下额头,暗自嘲讽:我总算是明白了,看来我才是这个世界的主角,什么事都缺我不可,这到底谁给我写的剧本呐!真是有够烂的。
“瞧你这话说的,我家里一堆宝贝,怎会要你这破铜烂铁,我是越看越觉得邪乎,想着好心提心你一句,莫要中了旁人的计了。”宋嫣一面说,一面退至侧旁,让开路来。
她可是会随口扯谎,阿祺听了果真不敢再往前行,半信半疑将菩萨像放于脚下,视线豁然开阔,才瞥见立于宋嫣身后侧的陆谨言,朝他扬了扬下巴:“他是谁!”
陆谨言缓步上前,拱手道:“在下陆谨言。”不想他对一小娃娃也是行如此礼数。
宋嫣回头一探,冷静道:“你都不曾问过我是谁,怎么关心起旁人来了?”
陆谨言学起阿祺的语气,问道:“那你又是谁!”
阿祺立时神气起来,朗声道:“想必你并非凤岐城的百姓吧,连我的名讳都不知,那我就勉为其难告诉你吧。”
他不知从哪学来的这一套,言语间尽是小大人口气。“我叫阿祺……”
话音未落,只见一道人影忽地猛扑上前,抱起麻布裹着的菩萨像转身拔腿就跑,陆谨言移步阻拦阿祺。
阿祺望着宋嫣远去的背影,急得原地跺脚,又蹦又跳,抬起小手一指:“坏蛋!大坏蛋!”
陆谨言虽不明宋嫣此举何意,却还是听了她的话,拦住阿祺。
宋嫣一心想着软的不行便来硬的,手段是低下了些,可心总归是好的。
她抱着菩萨像,埋头快步疾行,生怕被阿祺追上,谁知眼前忽地一黑,脑中嗡鸣阵阵,只觉头颅竟比身子还重,重心一歪,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一侧偏倒。
不是吧!这时候低血糖?玩我呢!
宋嫣意识渐失,先是左脚软面无力,紧跟着右脚再也撑不住,腾空离地,整个人摇摇欲坠。
哐啷一声,菩萨像清脆落地,险些砸中她的双脚。好在一股温暖而有劲的臂膀迅速兜住了她,顺势环住她的腰,轻轻一收,便将宋嫣揽进怀里。
一缕浅淡的香气当即涌入鼻腔,不是沁人的花草味,也没有浓重的脂粉气,倒是清润的桔香,闻着这香味,胸口那份憋闷的昏沉竟也轻了几分。
意识昏沉间,她只觉一只温热纤细的手轻轻托住自己下巴,紧跟着,一颗圆润的糖块被送进了干涩发苦的嘴里。
糖衣在舌尖慢慢融开,清甜的橘味在她口中发酵化作暖意,顺着喉咙淌进四肢百骸。翻涌的眩晕渐渐压了下去,思绪复又清明。
待好转之后,宋嫣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慢慢聚焦,终于看清了抱着自己的人。
落入视线的眉眼温柔又熟悉,她脱口唤道:“妹妹?”
此人原是幽云城的冰心,多日未见,又是异地相逢,反倒生出几分亲近。
冰心素来爱华美裙衫,今日一袭浅黄衣装,瞧着格外明媚动人,她臂膀微微运力,将宋嫣身子扶正,含笑开口:“姐姐。”
宋嫣喜道:“你竟记得我!”
冰心忽然面露窘色:“好姐姐,先把眼前事解决了吧。”
宋嫣茫然眨了眨眼,顺着对方的视线望去。秦公、诃德烈、诸葛先生、释迦尼几人立在宅院门前,神色凝重,目光皆落在她脚下那尊菩萨像上。
阿祺见状,一溜烟从陆谨言腿下钻过,双手捧起菩萨像,快步跪到诃德烈跟前,仰着小脸道:“这是阿祺给师父的拜师礼,请师父收下!”
宋嫣僵硬的转过脸去,倚着冰心,这下才是真的要晕了。她正盘算着使个什么法子能将此事圆回来。
只见秦公开怀大笑,满是欣慰之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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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诃德烈道:“诃德烈还不快快收下你徒儿送的大礼!”
他正愁寻不回菩萨像,更愁若是寻回后该如何处理,阿祺此时在长街众目睽睽之下双手奉上,可是误打误撞,正合他心意,往后倒不用藏着掖着,便能正大光明供奉在大堂内。
诸葛先生轻摇羽扇,静立一旁,并未出声插话。
诃德烈迈出半步,伸出双臂,将要从阿祺手中接过菩萨像。宋嫣当场大喊一声:“等一下!”其时她口中的糖还未化尽,又出声过猛,那颗糖倏的从口中弹出,恰好打中秦公额头。
诃德烈收回手,默默退到秦公身侧。释迦尼则抢步挡在人前,左右扫视,高声提醒:“有暗器,秦公小心!”
这“暗器”自宋嫣口中飞出,好在旁人并未看清,否则她纵有千言万语,也难洗嫌疑。
秦公神色未变,额间却已然浮起一抹淡红,冷冷看向宋嫣,“好侄女,你方才说‘等一下’,是何意?”
陆谨言不知何时已站到宋嫣身旁。此刻三人并肩而立,与秦公一方遥遥相对,气氛紧绷,眼看竟好似要动起手来般。
阿祺捧着菩萨像,回头狠狠瞪了宋嫣一眼,不等她出声便抢先开口:“秦伯伯,你别理会这个女人!她一肚子坏心思,我先前差一点就要上当了,后来才晓得,她分明就是看上了我这尊菩萨像!”
宋嫣被他气得牙痒痒,从口中蹦出一个字,“你!”转而抬眸,望向秦公时脸上堆满笑意,“秦世叔,晚辈只是觉着这尊菩萨像不似寻常佛像,未有慈悲之像,反倒是……”
秦公见她话语委婉,伸手拨开身前的释迦尼,开口问道:“如何?”
宋嫣面露无奈,轻轻摇了摇头。一旁的陆谨言随即开口补充:“秦公,依晚辈看,这尊菩萨像隐隐透着杀意,像是沾染了血光。”
宋嫣闻言意外极了,因他二人根本未曾有过半句商议。
阿祺叫道:“什么!”他信以为真,当下便将菩萨像往前一掷,腾地跑开了。
秦公身形一闪,冲前稳稳接住菩萨像,“你再说一遍!”岂料下一瞬他脸色铁青,目光凶煞。就连身侧的释迦尼与诃德烈,也被他这副模样吓得心头一紧。
诸葛先生目光落在菩萨像上,神色晦暗不明,似是在思索些什么。
周遭一时静了下来,冰心趁机凑近宋嫣耳畔,低声开口:“姐姐可要小心了,看样子这大叔似乎准备大开杀戒。”说着,眼神始终留意着秦公。
彼时秦公不动声色的看向宋嫣,又落向一旁立着的陆谨言,身形陡然发难,将菩萨像送入释迦尼怀中。连一句话语也无,脚步一踏地面,整个人如离弦之箭直冲而出。
秦公习武三十载有余,内功之深厚,掌风凌厉迅猛,带着十足杀招,径直朝着宋嫣与陆谨言双双攻去。
陆谨言脸色一沉,来不及劝解,旋身一转挡在宋嫣身前,抬手硬接下一记猛击。两股力道相撞,闷响炸开,他身形不由踉跄半步。
宋嫣不明自己哪里得罪了秦公,何以至于动手,却还是与冰心一道侧身避开紧随而来的攻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