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爹,阿娘,我回来啦!”
阿祺抱着几件湿衣裳,从门缝钻进院子。阿祺娘正拿扫帚收拢豆子:“回来啦,洗手准备吃饭。”
阿祺快步凑近,一眼看见她额头肿包,叫道:“阿娘,头上的伤,是谁欺负您了?是不是那个女子!”
阿祺爹从灶台端出两碗冒着热气的菜,径直入了里屋,冲娘俩大声嚷嚷:“好了,都别忙活了,吃饭了。”
阿祺眼睛极为明亮,又见阿爹脑门上顶着一个大包,忙问道:“阿爹,你和阿娘……”
阿爹横了他一眼,“我跟你阿娘自己摔的,怪不了旁人。”接着给了阿祺一记闷头敲,“你今天哪也不许去,要是如昨夜那样,敢偷遛出去,我定要打断你的腿!到时看你还怎么学武功。”
——
宋嫣从阿祺家出来后,有些魂不守舍,目前所有的线索,仿佛都暗指她就是菩萨化身这一事实。宋嫣走在拥挤的街道,目光迅速扫过来往行人,正自伤神。
口中有意无意念叨:我最讨厌的就是救世主的故事。
“姐姐!”忽地听闻后面有人喊叫,回转身来,便见秦晩樱在人群中垫脚招手。
转瞬人已至跟前,她脸蛋红扑扑的,小嘴一张:“姐姐,你可害我好找,以后姐姐出门定要叫上我呀,且不说人生地不熟,姐姐生的这般好看,若叫贼人打了坏主意那可如何是好。”说着便抬手用帕子拭去额头上的汗。
宋嫣瞧着秦晩樱这可爱模样,只道她真是个爱姐的主,不由得开怀几分,顺势握住她的手,“好啦,姐姐都已经是大人了,要是谁敢害我,姐姐定将他揍得鼻青脸肿。倒是你,这般大的日光,出来做甚,若给晒成小黑猫,那姐姐才得怨恨自己了。”
听见宋嫣如此关心自己,秦晩樱不觉莞尔一笑,双双牵着手缓步去了。
这秦晩樱倒是话多的性子,与宋嫣又聊得十分投缘,将要临近秦公宅院,她倏的问道:“姐姐,你可识得冥龙的二哥?”
宋嫣放缓了步子,昨夜藜芦叫她提防冥笙的事立马涌上心头,淡淡回道:“算是见过,怎么突然问起他来?”
秦晚樱继而抢先一步拦在她前头,伸手攥住宋嫣的手掌,垂下头来,羞涩抬眸,低声问道:“姐姐,你可晓得他年岁?”
宋嫣闻言便知冥笙定是到过此处了,乌冥崖宗主藜芦前脚刚走,他就这般耐不住性子赶来,其究竟是好是坏,此事还真有待定夺。
她望着秦晚樱泛红的脸颊,少女心思总归藏不住,也瞒不住宋嫣。但只怕这位妹妹错将抢劫强盗当救命恩人,日后吃苦不说,若再相思成疾,实为不妙。绝不能让那老牛吃嫩草,况且秦晩樱是朵妙龄之花!
宋嫣遂逗趣儿道:“晩樱妹妹,莫不是瞧上他了?”欲意旁敲侧击其心意。
秦晚樱被一语说中,慌忙松开攥着她的手,指尖绞着帕子,脚掌轻点地面,羞道:“姐姐!”
偏巧此刻秦家院门一开,冥龙探出头,兴冲冲朝宋嫣扬手:“嫣姐姐,你回来啦!”
秦晚樱脸上余热未散,生怕方才心事被冥龙瞧破,又给他平白落一顿取笑,慌忙拿手帕半掩面颊,匆匆疾步入内。
冥龙一顿,忙问:“秦姑娘这是……”
宋嫣随后走上前,淡淡扫了他一眼,“你二哥来了?”
冥龙点点头:“是呀嫣姐姐,你怎么知道,但我二哥来了又走了。”
宋嫣压下心头思绪,随口问道:“走得这般急,怎么也没叫你二哥坐坐?”
冥龙跛着脚往门上靠了靠,“我二哥是来寻宗主的,我们宗主好像就在四方云游。”
“我让你收着的画卷可收好了?”既然冥笙此番来未有动作,宋嫣便不再追问那事。
冥龙朗声道:“嫣姐姐交代的事情我自是办得稳妥。”
宋嫣沉吟片刻,双眸紧紧盯着他,又道:“那你可曾偷看过画卷?”她心中猜测这一次时光回溯,冥龙应是不晓得观音画像一事,所以才未将她视为菩萨。
冥龙立时摆脸,急道:“怎敢!”稍不注意,后背就撞上了门框,脸转瞬疼得扭作一团。
“你与燕寻舟的伤究竟是何人所致?”方才阿祺爹娘说起傀的事,冥龙与燕寻舟的伤定和那傀脱不了干系。
宋嫣气息沉冷,接二连三的问话,冥龙到底是害怕了,眼神躲闪不敢看宋嫣,支支吾吾开口:“我……我……”
宋嫣目光瞥了一眼院内,几个丫鬟不时来回走动,“这里不方便说话,待到夜半你再与我一同出去散心。”
一面说着,一面抬脚进去。
冥龙垂头丧气点头应声,心下十分委屈,深知哪里是去散心,分明是将他架在火上烤。偏生燕寻舟迟迟不醒,没个人出谋划策,他又怎能骗过宋嫣。
只见宋嫣径直入了偏屋,燕漓瞧见她,立时从爬下床塌,哭嚷着冲过去,紧紧抱着宋嫣的双腿:“姐姐,大哥哥他是不是死了!”
宋嫣俯身蹲下,揉了揉燕漓的脑袋,软声道:“怎么会呢,大哥哥只是玩累了,让他好好睡几天,又可以起来跟阿漓玩了,若这几天阿漓不乖,总是哭,大哥哥就不肯醒来了。”
燕漓听了哭声渐收,只抽泣个不停,自顾自念叨:“阿漓乖,阿漓不哭。”说着便抬手用袖口抹去眼泪。
“宋姑娘。”陆谨言自她身后轻声唤道,他本是要外出的,不知怎么还未走。
宋嫣是有苦难言,双眼已困乏极了,比连日拍戏连轴赶工还要疲累,却依旧眉眼弯起看向燕漓:“好了阿漓,你乖乖守在大哥哥床边,莫叫坏人接近他,若是他醒了,你就大声叫我们,知道吗?”
她缓缓起身,温柔对燕漓嘱咐道。
燕漓应声:“知道了。”说完果真回身爬上床榻,目不转睛守着燕寻舟。
宋嫣这才随同陆谨言移步出门。二人前脚刚走,冥龙后脚就悄无声息钻进了房内。一道冷风刮过,将宋嫣的长风吹得飘扬。
此时乌冥崖大殿内,阴风阵阵,空空如也的高座上忽地出现一道身影。
不想这藜芦竟有瞬移千里之法,能在极短时间内往返凤岐城。冥幽自外疾步入内跪拜,喝道:“宗主,您回来了。”
藜芦抬起左手,痴痴地看着臂膀,生硬笑了笑,“冥幽,三百年了,如今竟有人动了斩去我左臂的心思。”他倏的抬眼瞥向冥幽,面上仍在笑,目光中却杀气疯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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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冥幽知他是在兴师问罪,当即放低姿态,急道:“宗主恕罪,我那二弟不过是被邪念暂时蒙闭了双眼,他很快就会醒悟的,宗主放心,若二弟真对宗主起了歹念,我这个做大哥的第一个不放过他!”
藜芦垂下手,冷声开口:“我要除掉一个人,何须旁人动手,不过弹指之间的事。”
他稍顿片刻,哼了一声,“可我倒想瞧瞧,他究竟有什么本事,如何能翻得了天!冥龙手握生簿,只知命数,却不通变数。”
世人皆不知乌冥崖宗主藜芦身怀二宝,远胜能够扭转乾坤的无上秘法。
其一便是落入冥龙手中的生簿,书中本无字,修习功法者若已到绝境时,尚可领悟其中诀窍,通晓苍生既定命数。另一卷死簿,无形无魂,内藏天地万物变数,早已化作藜芦的一双瞳眸,只需一眼,便知其人之过往未来。
此事唯有冥幽一人知晓,更不曾说与旁人,他猛地抬眸,吓得浑身一颤,“我二弟他,竟敢盗取宗主生簿!那先前菩萨像一事……”
“不然你当真以为,他一缕游魂手握通天占卜之能?”藜芦微微偏头,语气漫不经心,“再者,我若想要那尊菩萨像,何须劳你们千里奔波寻觅?”
冥幽大为震撼,“那他可是与生簿作了交易!”
生簿颇有灵性,遂其还有一变法,得到生簿之人若愿以自身一物与其作交易,亦可更改一人之命数。
冥幽此番想来,冥笙定是以口舌作易物,换了什么,才使得其不能再言语。又问道:“宗主,我二弟他究竟改变了什么?”
藜芦低低笑了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他手撑着下颌,目光淡淡扫过阶下之人,“他以口舌为契,划去了一位女子的寿命。”
冥幽眉头一斜,手掌不觉攥紧:“仅仅舍掉自己说话的本事,就能轻易抹去一个人的阳寿?”
“不!”藜芦语声愈发激动,眼神透着几分阴邪,直直望向冥幽,“他还拿了一样东西作交易,让这女子成了三界苍生唯一的变数。他的确很有头脑,可惜人终究是人,总不会飞升成神,更是妄想与天斗法。”
其时鬼界与阴间二界已浮出于面,只是不知那第三界是通往何处。
冥幽缄口不言,心头疑云翻涌不散,仍跪在地上。
半晌,高座上的藜芦慵懒地打了个哈欠,朝他摆了摆手,“冥幽,你从黑河带回来的这个孩子我很喜欢,不必拦他,随他去吧。”
语落,冥幽万千愁绪涌上心头。冥笙确是由他从黑河带回,二十余载悉心照拂,日夜相伴,情同手足。
若就这般眼睁睁看着弟弟步步行差,放任其做恶生事,当哥哥的不管不问,他如何能心安?可宗主藜芦于他又有再造之恩,两相权衡,进退皆是桎梏。
冥幽压下心中挣扎,郑重躬身:“属下遵命。”
藜芦叫道:“且慢。”
冥幽回转身来,垂首低声问道:“宗主还有何吩咐?”
且听高座之人幽幽开口:“此番去阴间,我见过那女子一面,倒是个有趣儿的人,你也该去见见。”
冥幽自然明白宗主的意思,而他正好有意去寻冥笙与冥龙,当即一口应道:“属下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