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祺爹娘恭敬地站在木桌两侧,宋嫣不动神色探了探,屋内陈设简洁,四下物件不曾沾染灰尘。
“菩萨请坐。”阿祺娘将一块帕子搭在竹椅上,朗声唤道。
宋嫣闻言,移步坐下,双手垂放于腿上。
阿祺爹搓了搓手,伸出脖颈开口询问:“菩萨不远万里行至此,一路上劳神费力,要不来点香蜡?”
宋嫣扯了扯嘴皮子。见他二人如此认真,想必事情绝非偶然,只怕下一瞬便要将她当真菩萨供奉起来,此前没得机会好好盘问菩萨画像之事,事出蹊跷,必有因。
她缓缓开口:“你夫妻二人也辛苦了好一阵,无需拘礼,一同坐下说话便是。”
阿祺爹娘互视了一眼,只听噗通一声,二人又双双跪倒在地。
阿祺娘苦苦喊着:“求菩萨救救我们。”阿祺爹垂首不言。
宋嫣垂眸,不慌不忙地追问:“如今我来到你们安居之处,见你们吃饱穿暖,又有一子承欢膝下,亦不用奔波劳碌卖命,已是上等福气,何来救人一说?”
阿祺爹昂首挺胸,虔诚望着宋嫣,“求菩萨赐福于鬼界的生灵,让他们不必再受苦受难,能与这阴间的苍生一般,不求轮回转世,只求安稳度日便好。”
话音一落,宋嫣忽觉晕头转向,身子倏的发软,阿祺爹这番话里的鬼界和阴间,她从未听说过。一直以来,只将此地当做古代,而她自己则是穿越到了古代世界,连不断回溯的时间,改变的行事轨迹都不曾有所怀疑。
看来这里绝非只是时间回溯那么简单,其中一定隐藏着更大的秘密。
宋嫣恍惚间忆起燕寻舟与在幽云城寺庙遇见的小僧,他二人所说的话,“渡化世事之事,方能心无所惑”。若宋嫣真是此间的活菩萨,那么她此行便是来渡化苦难,拯救苍生于水火的。
她目光淡淡扫过眼前二人,“你们二人是从鬼界逃出来的吧?”
阿祺娘虎躯一震,容色转瞬大变,声音如鬼哭狼嚎:“观音娘娘叻,鬼界简直是地狱,我们若是不逃,就只能在鬼界,生不如死呐,菩萨明鉴呀!”
说着便跳将起来,不顾旁边阿祺爹一个劲儿的叫道:“婆娘!你跟菩萨说这些干甚。”
“况且是因为鬼界出现裂缝,我们才逃出来的,菩萨可千万不能怪罪我们夫妻二人呀!”阿祺娘说至激动处,便冲着宋嫣挥舞双臂。
宋嫣已然进入角色,正思量如何扮演好活菩萨,她望着眼前大大咧咧的阿祺娘,始终未动手足,平静开口:“你过来,坐到我身边来。”
阿祺娘眼睛眨了眨,忽地就安静了下来,侧身挪着步子在宋嫣身旁坐下,“菩萨,你叫我做甚?”阿祺爹站在一侧,是又惊又怕,替阿祺娘捏了一把汗。
宋嫣道:“伸出手来。”然她气宇不俗,开口一言一语颇有神韵,阿祺娘被唬得一愣一愣的,伸出的那只手竟微微发颤。
随即宋嫣将二指轻搭于阿祺娘手腕上,闭目凝神。
阿祺娘慌道:“菩萨怎么了?”宋嫣又将手掌贴于其胸膛,微微发力用劲。
阿祺爹见了,低声道:“婆娘别动,菩萨许是在施法给你赐福呢!”阿祺娘闻言紧张的神色登时缓了下来,心中喜滋滋。
旋即宋嫣又对着阿祺爹招手,他立时上前,伸出手腕,宋嫣还是依样探查。
随后她便直挺挺的坐着,脑中遐想不断:这两人都没有脉象,胸口也无心跳。原来如此,此前我查探燕寻舟时也是和他们一样的情况,若是鬼界的人都没有生命体征,燕寻舟说不定也是鬼界的人。
而陆谨言、冰心与燕漓却并非如此,可阴间不应都是死去的亡魂吗,怎么还有心跳脉搏,且一草一木皆与正常世界一样,这简直太奇怪了。
思来想去,得出此结果,宋嫣不觉摇了摇头。
“你方才说鬼界出现裂缝,你可知是什么原因?”
阿祺娘未有思索,全当宋嫣是活菩萨下凡,便一五一十的将鬼界裂缝之事告知了宋嫣。“其实我跟当家的都不知,只是那一日‘杀鬼’大家都杀疯了,然后不知从哪儿冒出一个娃娃……”
阿祺娘闭着眼睛,神色扭作一团,片刻又睁开眼,绘声绘色讲道:“约莫阿祺那般大小的男娃娃,那个娃娃手持一柄黑剑,竟将最厉害的‘鬼’给杀死了。我跟阿祺爹都以为完了,又要死一次了,没想到那娃娃对着虚空一劈,居然给黑泉劈出条裂缝来。只见他走入裂缝中,转瞬就没影儿了,当时裂缝正在慢慢愈合,为了活命,逃离鬼界。我和当家的还有其余残活的鬼就都冲了进去,原来黑泉之下就是阴间,所以我们来到了这里。”
不想那日宋嫣在沙漠幻境所见之事到这时竟悄然重合了。
宋嫣仔细琢磨阿祺娘说的话,且先将关于鬼界秘事搁置一旁,继而问道:“那你们又是何时到的此处?”
阿祺爹见阿祺娘讲得口干舌燥,忙给端了碗水去,接过话来:“已然记不清了,这阴间亦是怪异得很,光阴时不时便会逆流倒退。”
宋嫣得知眼前二人也曾经历过时间回溯,并且留存有记忆,遂趁胜追击,“如何个倒退法?”
阿祺爹道:“我记得初来此地时,我二人安稳度过了十载之久。那日忽然地动山摇,便是时光第一次倒退,竟鬼使神差地退回了我们初来的那日,再有便是这月,时间异动频繁。菩萨可知是发生了何事?”
宋嫣自然晓得几次时间回溯皆是因自己而起,当即浅然一笑,“天机不可泄露。”眼前迷雾逐渐散去,她却更有心事重重。
阿祺娘咕噜几声将碗中水喝得一干二净,放下碗来,哎哟叫道:“你看我这笨脑子,都忘给菩萨留些水喝。”
适才聊了好些事,经她一说宋嫣不觉舔舐了下嘴唇,倒是有些渴了,正欲开口讨要一碗水喝,阿祺爹忽地说道:“婆娘你当真是笨脑子了,天上的神仙岂会吃饭喝水?”
见阿祺娘脖子一缩,挠了挠额头,宋嫣生生将那几个字咽了下去。做戏做全套,神仙也难辨真伪。
“我此番借助在城中秦公家,还望二位替我保守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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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祺娘朗声开口:“菩萨你放心,我们二人最是守口如瓶。”她语气忽地转变,央求道:“也请菩萨不要将我与当家的事情传出去。”
阿祺爹立时拍桌,“婆娘,你怎在阴间十载之久,竟学会了那些人的小肚鸡肠,度君子之腹,菩萨岂是这样的人!”
这阿祺倒如他爹的性子般,直爽冲动,然他一家三口没个读书人,宋嫣终是没忍住抿唇笑了笑,“莫要动气,莫要动气。”
阿祺娘全然不管阿祺爹,又道:“对了菩萨,昨夜我与当家的嗅到傀的气味了,可是城中出了什么事儿?”
阿祺爹抢话道:“是呀菩萨,那傀的气味极重,估摸着足有上千傀,怕是出了大事儿呀,我们二人刚想出去探探情况,傀的味道就没了。”转而又问阿祺娘,“婆娘,今日晨时你可听见城中有谁家死了人?”
阿祺娘左手捏着那空碗,忙摆头,“没有呀!”二人齐齐望向宋嫣,目光中充满了疑惑。又是鬼界,又是阴间的都还未解开缘由,这会儿还冒出个阴间会死人的奇闻,宋嫣犹似听了个神话故事般,对其中的内容叹为观止,她轻声开口:“傀?”
忽闻门外砰砰叩门,三人皆是一惊,阿祺娘引着宋嫣进了卧房。
其时宋嫣并不明白为何要这般躲躲藏藏,若真赶上旁人来,大可直言说自己是来做客的。现下躲在此处,这要给有心之人发现,白的也变黑的,这一点她深有体会。
紧跟着阿祺爹抢步上前,不料未留神脚下,踩中方才筛子里滚落一地的豆子,脚掌打滑遛至门前。哐当一声栽倒在地,摔得个额头叩地。
阿祺娘在卧房不知外头事,探出半个身子来,压着嗓子急道:“当家的,你没事儿吧!”
阿祺爹趴在地上,抬起一只手臂摇了摇,纵使摔得全身筋骨疼痛,却不叫不喊,宋嫣倚在门边瞧着,不禁赞叹其此之谓大丈夫也!两位女子复又缩回卧房。
阿祺爹扶着门壁,缓缓起身,好在其有武功,以至还未到需要看大夫的地步,只慢慢活动筋骨。又一鼓作气拉开大门,正要将摔伤之气发到叩门的人身上。
看清来人后,阿祺爹脸上瞬时赔上笑容:“哟,这诃德烈兄弟大驾光临,有失迎门呐,不知秦公有何事发落?”他挡在门口,未有迎人入内的意思。
诃德烈往里扫了一眼,没有回阿祺爹的话,“方才家中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阿祺爹强忍着伤痛,心道:我伪装的这般好,也给他发现了?对诃德烈笑道:“你说的是哪里……”
诃德烈不知从哪儿摸出块铜镜来,正正好将铜镜对准阿祺爹。铜镜色虽黄,可阿祺爹也从那镜中看得清清楚楚,他的额头已给摔出老大一个鼓包。
“哎呀,我这莫不是要死啦!”
阿祺娘听得一句,误以为阿祺爹遇上不测,认定叩门的是极为凶险的敌人,慌忙从卧房蹿出身,冲将过去。
阿祺爹惊道:“婆娘小心!”
哐当又是一声,当真是好事成双,夫妻同心撞大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