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嫣遇得乌冥崖宗主藜芦,因不知对方底细,武功高下,便不敢轻举妄动,只得装傻充愣,“你这人,拿着我的画像做甚!”
藜芦将画像一抖,说道:“前些日子我派人来寻姑娘,怎料一去三五日,半点回音也无。”一面说着,一面左挪右拐,缓缓走近她。也是奇了,他目光款款,竟好似情深。
宋嫣本没有被点穴,身子倒如定住了般,横着脖子说:“寻我干甚!”
“在下怕宋嫣姑娘涉世不深,遭人暗算,给骗了。”藜芦话音落下,冷冷笑了一声。
宋嫣心中甚感奇怪,想必燕寻舟与冥龙所受之伤,便是藜芦所为,可他怎么好似全然不知。故抬眸望着他,平静开口:“旁人骗不骗我,且先不说,只是眼前倒有个满口谎话的人,方才伤我那两位朋友,怎么不说你暗算于他们。”
“你两位朋友并非在下所伤,事出有因,三言两语怕是解释不清。”
藜芦绕着宋嫣打转,有意无意靠近她,深吸了口气,“再者宋嫣姑娘好好想想,若是在下真有意伤他二人,现在他们还有命活吗?在下并无恶意,只是想告知宋嫣姑娘一句,离那冥笙远远的,切勿与他来往,否则宋嫣姑娘与身边的人恐会遭无妄之灾。”
冥笙是藜芦手下的人,宋嫣总不过见得他一次,亦觉他古里古怪,心里头藏着事,实在难以琢磨。可如今藜芦反倒来劝解宋嫣,保不齐他几人窝里斗,又或者联起手给她设套,她不得不提防着才是。
“不晓得你说的真的假的。算了,你既千里迢迢赶来至此,总不会专程为了来寻我吧?”冥龙一心想要带她去乌冥崖,不论是不是藜芦的意思,二人迟早会碰面,可他却这般耐不住性子,孤身前来,必有隐情。
藜芦顿住脚步,以背相对,只听他不急不慌开口:“凤岐城中有人盗走了佛门宝物。”
宋嫣微一沉吟,面色难看。只道这乌冥崖宗主是个不要脸之人,竟贼喊捉贼。
往日她亲眼所见,分明是他放任手下弟子,屠杀百姓,抢夺菩萨像,怎的如今到了他口中,反倒冤枉起旁人来了,真当自己是糊涂蛋不成!放在她那个时代,纵使造谣还得拿出些证据来,就这般没来由的,更是空穴来风。
——
秦晩樱于梦中惊醒,四下不见宋嫣人影,又闻外头脚步匆匆,语声不绝,遂叫了丫鬟替自己更衣,忙出了房门。
只见右面第三间房中,围站了好些人。
“爹爹,这是怎么了?”恰好遇得父亲独站院内,秦晩樱便提着步子挪近。
秦公将女儿的手挽在手中,“没什么大事,就是今日里来家做客的两位小兄弟受了小点伤。”
秦晚樱自幼常伴父亲身侧,虽从未亲眼见过厮杀场面,却早已见惯宅院内众人负伤模样,对此并不以为异。只是忧心道:“姐姐呢?她可安然无恙?”
秦公轻拍女儿手背:“你一心惦念着你嫣姐姐,自然睡不安稳。大可放宽心,回房歇息去吧,待到天明,姐姐自然就在你身旁了。”
方才诃德烈扛着遍体凌伤的燕寻舟入院,三人中唯独不见宋嫣。未来得及询问诃德烈,他已匆匆向外奔去,秦公便知外头应是发生了什么,但不好同女儿讲,只怕她一急,再出乱子。
“爹爹,女儿睡不着。”秦晩樱心中隐隐不安,手里捻着帕子,唇齿咬得绯红,幽幽道:“女儿想姐姐了。”继而倚在父亲怀中,双眸装着泪水,望着星云忽地一闪。
秦公唤来丫鬟,好一番劝说,才将秦晚樱哄回房中。他转身步入偏院,这里正是诸葛先生的居所。
房中烛火晦暗,隐有金光闪闪。
“秦公。”诸葛先生坐至案几,未有起身作态,只轻声唤道。
此间房中四面挂壁全为山水古画,入内便闻得淡淡墨香诗书气。
“有两位小兄弟受伤了。”秦公微微皱眉,凝视着案几上的一尊通体金身,犹如蒲团大小般的菩萨像。
这尊造像头戴精工宝冠,宝缯垂落肩头。面含浅笑意态端和,身覆天衣、遍挂璎珞,手持宝扇安坐莲台,法相庄严慈悲。
诸葛先生晃了晃头,严肃道:“血洗佛庙,盗走弥勒菩萨像,原就是逆天而行,老夫早提醒过秦公,这般违背世道,会遭反噬的。”
便在此时,忽有一宽厚身影立于门外,秦公向那人道:“进来吧,释伽尼。”
释伽尼一袭粗麻布裹身,面容憨厚,从容入内。
秦公复又开口:“这世道不公得很,我不欺旁人,自会有人来招惹,诸葛先生岂非忘了,我们是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地步的!”
诸葛先生听闻不敢出言冲撞,无奈只能频频叹气,诚恳相劝:“这菩萨佛像迟早会给惹来杀身之祸,烦请秦公三思而后行,好好斟酌,此物究竟留不留得。”
原是这秦公南下时,行了一桩不义之举。他与诃德烈、诸葛先生、释伽尼一行四人外出打猎,夜遇大雨,骑马也难行,不得已寻了一处山崖下佛庙。
迎门之人是位小僧,得见叩门之人似有佛像之容。其时天下大雨,密如丝,声似鼓,那小僧心生仁厚,忙请了入内。
然寺中未有香客留宿的先例,那小僧便不敢禀报主持。悄悄领着秦公四人去了后院草房,又给几人送了些吃食,得以饱腹安身。
常言道: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哪知释伽尼见小僧细皮嫩肉,只道比美人更有韵味。竟对其生出了别样的念头,躲在小僧回禅房的道旁,找准时机,将他掳了去,带至一间黑漆漆的屋子。
那小僧自知违背寺规,罪孽深重,眼下受人侮辱,亦是他自己引狼入室。从头到尾,皆是自作自受,便不叫不嚷,咬舌自尽去了。
释伽尼口中忽地舔舐到腥血,才知小僧已没了生息。他却浑不在乎,整衣系带,大步跨出。
这一幕恰好被起夜的僧人撞见,心中大惊,举着火烛疾步跳入释伽尼走出的屋子,又见里头赫然一具尸身,不觉便大叫出口。
释迦尼神采奕奕回至草房,秦公问道去了哪里,他顺手将身后用灰布包裹的一尊弥勒菩萨像递给秦公。
诸葛先生自旁细瞧,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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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可是上好的物件儿呀,你从哪里寻来的?”
秦公将佛像捧在手中,越看越欢喜。
释伽尼道:“方才我出去探查清形,见一僧人鬼鬼祟祟,左右四顾,怀中正抱着此物,想其定是意图不轨,便夺了来。”也不知他这话里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秦公听明佛像来历,甚觉不妥,现如今借住他人屋檐下,怎能又拿东西。当即要叫释伽尼将物件归还,还未待说出口,先时发现尸身的那名僧人早喊了人齐到草房来。
庙中僧人个个手无缚鸡之力,不料却是豪气义胆。恰逢秦公手中捧着寺中佛物,又想那小僧死状惨烈,众僧二话不说,当即一拥而上,与秦公几人缠斗起来。
一行人里唯有诸葛先生不通武艺,其余三人出手利落、攻势不弱,片刻间便占了上风,一众僧人接连倒地,一命呜呼啰。
四人对庙中所生之事绝口不提,即便是到了这时,秦公也不晓得释伽尼竟做出那等荒唐事情。只当是那群僧人蛮不讲理,一心为夺取钱财。
秦公看了眼弥勒菩萨像,道:“你且将菩萨像好生收着,若真到了那时候,再想法子应对便是,朗朗乾坤,天岂会塌下来。”
诸葛先生虽觉那日事出有因,佛门之地,僧人慈悲为怀,断不会没来由的对其几人挥拳相向,但终究不知其中因果。正自晃神,手中羽扇忽地轻摇,叹道:“老夫知道了。”
——
诃德烈匆匆而返,一晚上更是毫不停歇,好在其步伐稳健,双足有力,哪怕日行千里也不觉累。
到了城门处,见一人立于宋嫣身旁,二人不曾起冲突,遂放宽了心,远远的站着,低声道:“宋姑娘。”
宋嫣回转身来,瞧着来人是诃德烈,便知是来接自己的,“你稍等片刻,我同他讲几句话。”
诃德烈闻言点了点头,当即背过身去。
宋嫣倒不关心什么佛门宝物被盗一事,只想求证这世间是否真有那扭转乾坤之法。若是没有,便无需跋山涉水非得去乌冥崖,若是有,那知晓此法的人就在眼前,岂不得来全不费工夫!遂凑近了些,欲好好问问藜芦。
“你们乌冥崖收不收女弟子呀?”如实问料想藜芦也不会告知于她,方才出此下策。
藜芦狡黠的目光一落,眼尾眯起,朗笑一声,“宋嫣姑娘难道不想浪迹天涯了?”
宋嫣双眸小心翼翼盯着四周,微微垫脚,抬手遮掩面庞,嘴唇几乎贴着藜芦的耳畔,低语道:“实不相瞒,前些日子我得了一本武林秘籍,传说有扭转命运,动摇乾坤之神力,我害怕被江湖中人知道,若是人人来抢,我恐是不敌,才不得已想投入宗主门下。”
藜芦淡淡道:“世间竟有此等秘籍,宋嫣姑娘可得好生收藏才是。”
宋嫣疑道:“难道你没听说过吗?”
藜芦嘴角含笑,转将手中画像一把拍至宋嫣怀中,她忙伸手接住。继而身形一闪,不待宋嫣反应过来,便已奔至无影。
宋嫣攥着画像,忙挥手叫道:“这是什么意思,那到底是有还是没有,你说句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