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宣箬咽下那粒药丸,过了片刻,才觉得身上渐渐舒坦起来。
她望向林苑兮,见他正望着自己,眼神中隐有忧色。
她微微一笑,对着他点点了头。
林苑兮这才暗暗松了一口气,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还搂着她,连忙将手一松。
白宣箬虽服用了解药,但药劲并不是一时半会儿可以褪尽的,她身上一软,险些就要跌倒。
好在幽娘及时搭了一把手,语含嗔怨地说:“公子倒也不必如此急着松手,当心摔着这位姑娘呀!”
白宣箬颇为认同地颔首,而后意识到了什么,转头望向幽娘,讶道:“姑娘?”
幽娘露出一个了然的笑:“这香本是给男子用的,剂量极轻,不会有任何反应,只作贻情之用。但若是女子,难免阳气倒逆,再遇上身体不那么强壮的,便会觉着不适了。”
白宣箬摇摇头,眼中尽是失望之意:“本以为忘尘楼,是一处高洁出尘之地,却行此……此种手段。如今看来,忘尘,难负其名。”
幽娘听了这话,笑了笑,眼神清明,并未因这话产生什么羞惭之意:“我们不过是给红尘俗人,提供一个娱心乐身的所在,乐不思蜀不也是忘尘?”
趁着说话的功夫,白宣箬运转了一会儿功法,身上不再那么酸软了,便松开了被幽娘扶住的那只手,定定地望着她:“可这些,终归太过虚浮短暂。”
“姑娘所言极是,这些忘尘之道,终究不过是短暂。”幽娘轻笑,摇了摇手中团扇,缓言道,“若真想解忧,便只有他法。江湖流传,这世上有两味奇药,一曰忘尘,一曰罹梦,能解除这世间的所有烦忧。”
“嗯?”白宣箬倒是未曾听闻过,立时心生好奇,“不知这两位奇药是如何做到的?”
幽娘给歌女和舞女使了个眼色,待她二人退下后,才接着说道:“这忘尘,顾名思义,便是真能令人忘却。所谓贪嗔生痴念,痴念成心魔。所忧所惧,所执所念,悉数忘了干净,可不就解忧了?”
“这法子,岂不是逃避之法?”
“非也,是根治之法。”
林苑兮却突然开口:“若所执之事,不止烦忧呢?”
幽娘停下了摇扇的动作,有些讶异地看了他一眼,随即笑了笑,风华万千:“喜怒哀惧爱恶欲,皆化云烟去。”
“那这尘,不忘也罢。”林苑兮垂下眼眸,低声说道。
幽娘笑着摇了摇头,却不作辩驳了。
这世间千般人,万般事,她手中的那味“忘尘”,多少人求而不得,却也有人,视如敝屣。
“那另一味奇药呢?”白宣箬又问。
“另一味罹梦,却是更奇了。据闻,能使人……得偿所愿。”说到这儿,幽娘的声音有些轻,似是浮空的云儿,飘飘忽忽的,显得有些神秘悠远。
“这世上,怎可能会有这般奇药?”白宣箬蹙眉,不大相信。
得偿所愿?
每个人心中所愿都不一样,千奇百怪,怎可能以一味药便求得成全?
幽娘却说:“现实里做不到,塑造一场似真似幻的美梦,却并不难。而罹梦的特殊之处便在于,传言中,它所造幻梦,几能以假乱真。”
原来是梦。
只是……
“即便是在梦中得偿所愿了,可耽溺于虚假的幻梦之中,又有何意义?”
“真真假假,孰能分辨?你以为你是庄生,却不知,也许,只是那一只蝴蝶罢了。”
白宣箬垂眸沉思片刻,摇首道:“终究不过传闻,或许这世上,并无真正的解忧之法。”
幽娘露出了一个高深莫测的笑:“也许吧。”
白宣箬轻叹了一口气,便不再言语了。
她转首望向窗外,透过雕花木窗,依稀可见湛蓝天穹上飞过的鸿雁。
“此间纷乱复杂,燕雀何以安生?”
“世人皆道,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可燕雀,又何必非要与鸿鹄一争高下?安守一方天地,何尝不是一种远大的志向。”
“只望幽娘,当真能守住这方天地,护好那些燕雀吧。”
“那便……借姑娘吉言了。”
二人别过了幽娘,便由燕雀引着出了那忘尘楼。
白宣箬缓步而行,在街上漫无目的地闲逛着,想好好看看这望舒城。
或许,这里便是她后半生,所困囿之地。
不知走了多久,她忽然听得几声哭泣。
她循着声音的方向看去,却是街角处,地上躺着一个骨瘦如柴的老人,旁边一个瘦弱的幼女,身上脏兮兮的,正伏在地上,哭声惨重:“求求你们,给点银子吧,救救我爷爷。”
过路之人,大多视而不见,偶有那好心之人,会扔几个铜板到地上。
此时,她便会感恩戴德,千恩万谢地爬过去将铜板捡起来,小心翼翼地收到怀里。
见此情形,白宣箬不禁感叹:“都城之中,仍是有如此困顿之人,可见……”
后半句,却不敢再言了。
“可见什么?”林苑兮问道。
“没什么,我们走吧。”白宣箬答道,转身便要离开。
林苑兮见状,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他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却又止住。
眼见着白宣箬渐行渐远,他才跟上,最终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你不帮他们?”
白宣箬勾起一抹笑意,倏然转身,笑盈盈地望着他:“你想帮?”
林苑兮闻言一愣,别过头去,没有说话。
“既然想做,那就去罢。”
林苑兮望着那哭重的幼女,面色淡然,语气却有些滞涩:“这世上不平事何止千万,仅靠这一点点,又能改变什么呢?”
白宣箬却道:“侠之大者,为国为民。可侠字,也可以不那么大。路遇不平,倾力相助,求得问心无愧,就足够了。”
说完,她拉过林苑兮的手,在他手心里放上了一个银锭。
他回过头来,怔怔地望着手心里的银锭。
似乎还残留有一些温度。
他又抬眼看向她。
她依旧是一副易容后的平凡模样,因为扮作男子,肤色涂得很深,眉眼也被他画得英气了不少。
但她的眸光,却如此温柔。
仿若世间万物,皆在她眼中。
似是被这目光灼伤,他匆匆收回视线,默然片刻,转身,向那幼女走去。
他伸出手,正想将手中的银锭给她,却顿住,收回了手,将银锭收入怀中,又从钱袋里取出几个碎银,蹲下身,将那几个碎银递给了那个女孩。
女孩见到这些碎银,愣了半晌,随后颤抖着嘴唇,伸出双手接过了碎银。
她捧着碎银,热泪不住地淌下,一连重重地磕了好几个头:“多谢!多谢恩人!”
林苑兮伸出手,挡住了她的额头,不等幼女有什么反应,便收回了手,起身离开了。
白宣箬在一旁看着。
林苑兮全程一言未发,面上也没有什么特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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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情。
她看着他向自己走过来。
他的身后,斜阳残照,为他的黑衣勾勒出一抹暖色。
“阿苑。”她浅浅一笑。
他在她面前站定,垂眸望着她。
沉默良久之后,才开口道:“走吧。”
她正想应声,却见街上人群涌动,皆是朝着旁边一条宽阔的道路上跑去。
她顿时心生好奇,拉着林苑兮便跟了过去。
穿过一条小巷,便到了那条道上。
只见百姓们皆自发地退于两侧,夹道迎之。
一辆精致优雅的赤色马车缓缓行来。
白宣箬不由凝眸沉思起来。
能让人如此自觉避让的车驾,是敬仰,还是畏惧?
正思索间,却听到一个有些耳熟的声音问道:“这是何人车驾啊?”
她顺着声音来源看去,就见一个黄衣少女正眨着那双杏眼,兴致勃勃地问着身旁的人。
风吹月?
她怎会在此?
围观之人中有自豪者答道:“小姑娘,你是从别处来的吧,这是咱们尘未的太子殿下呀!”
风吹月听言,眼睛一亮:“尘未太子!可是那举贤纳士,广见良策,文武兼修,风姿卓绝的太子殿下?”
“正是。”那人摸摸胡须,颇为自豪地应道。
听到这儿,白宣箬转头向车驾望去。
车身精致,辅以宝石、金银等装饰物点缀,由四匹赤骝拉着,隐约间透露出低调的气派。
四周的百姓并不能看清车内人的样貌,只是热切地讨论着,一句一个“太子殿下”,语气间多有推崇和景仰。
只是……
白宣箬沉了沉眉眼,微微抿唇。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她的未婚夫,闻名诸国的少年英才,惊才绝艳的琉砚殿下,当真如传闻中一般,亲政爱民么?
她转过身,抬首望向林苑兮。
他此时也正认真地看着那车驾。
是啊,她险些忘了,林苑兮,也是琉砚的人啊。
她轻声提醒道:“走了。”随后,不等他反应,抬步便走。
林苑兮收回视线,转身便跟上。
而就在他们转身离去时,那座车驾的侧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了起来。
围观之人皆屏住一口气,好奇地望着那被掀起的帘子。
琉砚头戴紫色玉冠,容貌俊美,他的目光快速掠过每一个人,似是在找寻着什么。
少顷,他微叹了一口气,才又将那布帘放下。
这一叹,也叹进了众人心里。
他们那龙章凤姿的太子殿下,又是因何而叹气呢?
……
望舒城中,浣月轩前,迎来送往。
天色已暗,客人比白天多了不少,依旧大都是女子为客。
两名男子站在楼前,正要进去时,却被拦下。
“两位公子,此处,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啊。”拦住他们的那人文文弱弱的,面色有些为难。
为首的男子取出一枚银锭:“我们是从别处来的,没见过这番景象,不过是想见识见识,不如行个方便?”
那人依旧是为难的模样,左右张望了一番,才收下那枚银锭:“行吧,不过,我们可没人来招待你们。”
“好说。”为首之人手腕一转,折扇展开,摇着折扇便抬步走了进去。
而他身后,跟着一个人,长发半束,黑衣飒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