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临江阁回来后,白宣箬用过晚膳,便遣退了冰巧,独自一人坐在庭院中的秋千上。
秋千轻晃,她百无聊赖地望着苦楝被风垂落的花迹。
眸光散漫。
忽然,一阵箫音悠悠传来。
她心中一动,顺着箫声望去。
一轮明月高悬于天穹,他坐于屋瓦之上,唇边一只玉箫。背对着光,教人看不真切容色。
箫音之间,却有清风朗月,仙灵瑶光。
她蓦然一笑,渐渐放松了下来。
一曲毕,她起身,足尖轻点,月白清影,如天外飞仙。
她落于屋顶,在他身旁坐下。
一深一浅两道身影,于月下并肩而坐,长发飘散,衣袂飞舞。
他转首望向她,默然不语。
眼眸似星辰。
“阿苑,多谢你。”她抿唇轻笑,眸光清浅温柔。
他只别过眼,淡声道:“没什么好谢的。”
她抱膝,侧歪着头,将一侧面颊埋于臂间,望着他,拖长了语调,哄人似的:“好~又是顺道,不必挂怀?”
他却不答,只又执起玉箫,低低吹奏。
凤箫声动,心湖微澜。
本是静谧宁和之景,却一夕,月下箫影动。
玉箫翻转,“叮”一声,打落袭来的暗器。
危急之间,他将她拉入怀中,疾退数步。
下一瞬,长剑出鞘,兵刃相接!
白宣箬被他护在怀中,却依然被这一击蕴含的内力所震。
足见这一击威力之盛。
来者不善!
她暗暗握紧袖中白绫。
若林苑兮足以应付,她乐得不必暴露自己,但她不可能就此松懈,疏于防范。
“中原武林,何时竟有此等高手?”来人一身黑衣蒙面,嘴上虽有些惊讶,手上攻势却不停,一手长刀,招招致命。
林苑兮持剑应对,剑势不急不缓,只略微占了上风。
黑衣人却渐渐没了耐心,再一次刀剑相抵之时,左掌竟同时裹挟着寒气袭来。
可林苑兮的左手还在护着怀中之人,无法脱手。
不及多想,白宣箬抬起左腕,“隰有荷华”出手,数枚暗器飞入黑衣人掌心,他掌心一缩,竟是痛得被迫止住了攻势。
“不必管我,放手一搏。”白宣箬朝着林苑兮喊道。
林苑兮依言松开她,身法施展,瞬时如鬼魅般攻上,剑光大盛。黑衣人忙以刀迎之,却渐渐不敌。
白宣箬在旁观视,两位高手之战,她也不好贸然相帮,唯恐帮忙不成反添乱。却忽觉左后方一阵风声,她忙向右避开,旋身之间,白绫飞出,卷上来人的手腕。
“好反应!”来人同样黑衣蒙面,似是一名女子,其音清脆明亮。
乍一听到这声音,白宣箬惊得眼眸微睁,分神之间,那女子左手一柄弯刀,便又袭来。
白宣箬忙疾退几步,将白绫从女子的右腕收回,缠上左腕,运力一带,将她的攻势拉偏。
同时“隰有荷华”射出暗器,飞向女子。
却被女子强行运着弯刀悉数挡下。
白宣箬心下一叹,她虽自幼习武,但因为体弱,大多数时候还是学习暗器和轻功。平日里简单应对些情况是足够了,但要真和江湖上的高手过起招来,还是差了不少。
她瞥了一眼林苑兮的方向,他的对手不知何时已变成了两个人,且那两人联手之下颇有默契,林苑兮原本处于上风,如今却一时无法突破重围。
她心念一转,在和女子过招之时,无声地将战局引向林苑兮的方向。
女子一眼便识破了她的意图,讽笑道:“想找你那小情郎?没门!”
说着,弯刀攻势顿时变得诡谲,令人无法料之,白宣箬应对不及,被女子近得身来。
刀柄上的环扣叮当作响,刀身映着月光,落到她眸中。
弯刀即将挥下的瞬间——
一枚暗器迅速飞向女子右腕。
比“隰有荷华”更快,几乎是瞬间,无人察觉。
女子右腕吃痛,眼神却是一凌,猛地击出左掌,同时右手忍着痛将弯刀刺入白宣箬的左肩。
语气低迷,如恶鬼索命:“本是要杀你的,可我改变主意了,这‘寒月引’的滋味,你便好好尝尝吧!哈哈哈……呃……”
话音断开,那女子身形被击开,一道黑色身影出现在白宣箬视线之中。
“阿苑,我……好冷……”白宣箬喃喃道,声音微颤。
那一掌一刀之后,她只觉得周身如坠冰窖,肌肤,血液,骨肉,皆一寸一寸凝结成冰。
冷到极致,便是疼痛。
林苑兮纵身上前,一把将她拥入怀中,渡了些真气给她,企图缓解她的寒冷。
那女子被林苑兮一剑刺穿心脉,被那两名黑衣人寻隙护着带走,林苑兮无暇顾及,只垂首望着白宣箬。
她似是十分难受,秀眉微蹙,氤氲的水汽在眼睫处凝成霜,形成雪白的纤影。
月色下,显得脆弱不堪。
林苑兮转首向檐下望去,庭院内,一道身影提灯静候。他手腕一转,为白宣箬点了睡穴,将她打横抱起,足尖一点,飞落回院中。
冰巧提着灯,上前一步,语气恭敬:“公子。”
“速去辍星楼请医师过来,另外,调取所有和寒月引有关的情报。”他说着,语气一顿,又补了一句,“问问匀烟殿主在何处,尽快请来。”
“是。”冰巧应声,随后便施展轻功离开了。
林苑兮将白宣箬抱入房内,轻放在床上,正想将她松开,却觉她一双手紧紧地攀着他,低喃道:“冷……”
他动作微顿,思忖片刻,才又将她抱起来,行至侧间的软榻旁,坐下,将她抱于怀中。
她仍是双手环着他的脖颈,缩在她怀里,紧闭着双眼,瑟瑟发抖。
随着入夜更深,寒症似乎更为严重。她的眼睫已覆上一层霜雪,轻轻颤动。
林苑兮收紧双臂,抱紧她,想借此将自己身上的温度传递给她。
“娘亲,箬儿好冷。”
白宣箬无意识地梦呓,将脸不住地蹭着他的脸,似是想以这样的方式缓解僵冷的面颊。
冰冷而柔软的感觉从面颊处传来,林苑兮顿时有些紧张,不敢乱动。
少顷,脸上又传来一阵湿润。
他一愣,伸手扶住她的肩,将她的脸颊稍稍移远了些。
黑暗中,她轻抿着唇,面上两道晶莹的泪痕,泛着幽冷的光。
不知是冷得疼了,还是梦中思念娘亲之故。
林苑兮抬起右手,下意识地想要替她拭去泪痕,却在将要触碰到她的脸颊时顿住,微蜷了蜷手指。
指尖停留在她面前半寸的位置,甚至能感受到她的脸颊传来的寒意,却不敢再靠近半分。
他望着她,墨眸颤动,有小心翼翼的珍视,亦有克制的隐忍。
犹豫之间,她却似感知到了面前的热源,倾身,将面颊凑了上去。
他眼中惊惶,下意识将手缩了回去。
却忽觉唇上传来冰凉而柔软的触感,带了些咸湿的泪意,和清幽的兰香。
花瓣落水,激起惊涛巨浪。
夜色无垠,月华如练。
一片寂静中,他清晰地听到自己紊乱不堪的心跳。
过了不知多久,他才回过神来,艰难地扶住她的肩,将她推开些许。
却见她仍是双眸紧闭,眼睫覆雪。
说不清是庆幸还是失落,他犹豫片刻,才又将她拥入怀中。为防止她乱动,他一手揽住她的肩,另一只手扣住她的腰身,在黑暗中静静地拥着她。
她身上有淡淡的幽兰香气,在冰寒的冷浸之下,徒添了几分清冷。
一如方才他所感受到的一般。
思绪纷乱之间,他听到一阵有规律的敲门声。
“进来吧。”怕惊醒了怀中的人,他轻声说道。
房门推开,冰巧带着一位女医师进来。
“公子,医师来了。”冰巧说道。
林苑兮点点头,将白宣箬稍微放开了些,隔着衣袖握住她的手腕,想将她的手从他身上拿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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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被她紧紧抱着,拉扯不动。他不敢太过用力,怕弄疼了她,只能将她的睡穴解开,低声和她说:“小姐,医师来了。”
白宣箬从睡梦中醒来,却觉意识昏昏沉沉,混沌一片。
极致的寒冷已侵袭了她的意识,她只想贴近唯一的热源,却被他的声音拉回了些许神识。
她勉力抬首,看向他。
见她似乎并未反应过来,他提醒道:“需将手给医师把脉。”
说着,握着她手腕的那只手稍稍用力。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腕被他隔着衣袖握住,卸了力道,乖乖地由着他将她的手拉了下来。
医师忙上前为她把脉。
“如何?”林苑兮问道。
“极寒之症,倒与传闻中的寒月引十分吻合。当下,唯有先从外部传度真气,可缓解些许。但长期疗愈之法,”医师说着说着,摇了摇头,“唯有等匀烟殿主。”
林苑兮听言,压了压眸,眉目间有些凝重,却也并未迁怒于人,毕竟寒月引是江湖传闻中的四大奇毒之一,并非普通医师可解:“多谢。”
医师闻言,眸中闪过一丝讶色。
这位……看起来倒并不似传言中那般不近人情。
林苑兮一边将手覆上白宣箬的后背,为她传度真气,一边说道:“她左肩还有伤,劳烦。”
医师点点头,从药箱里拿出些纱布,走上前来,有些犹豫地道:“需解开外衣。”
林苑兮微愣,道:“我先出去。”
说罢便起身,小心翼翼地将白宣箬平放在软榻上。方一抽身,便见着她的面色又苍白了几分,心下有些不忍,低声道:“很快。”
白宣箬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林苑兮离开后,透骨的寒冷再度袭来,疼到令人发颤。
医师和冰巧为她将衣衫褪了一半,露出左肩的伤口,清理伤口,上药,包扎。
上药时,左肩的伤口似有隐隐的刺痛,却不及周身寒意刺骨。
她忍不住轻咬住下唇,抑制着痛呼出声的本能。
时间很快,不过一炷香。
却又极其漫长。
失了温暖怀抱的她,就如离岸的鱼,每一瞬,都是无尽的痛楚和煎熬。
她的意识渐渐模糊。
恍惚间,有人轻轻将她拥入怀中。
她本能地抱紧了他的腰,汲取着每一分每一寸的温暖。
后背被覆上了一只手掌,源源不断的暖流涌入,遍及四肢百骸。
刹那间,仿佛破冰雪而出。
意识渐渐回笼,她却终于忍不住,将强忍了许久的泪落了下来。
此时此刻,在他怀中,没有人能看见。
林苑兮感受到怀中人的轻颤,身形微滞,犹豫片刻,左手轻抚上她的头。
幼时在街巷,他看见过,那些疼爱孩子的爹娘便是这样安慰哭了的孩童。
说来,她不过也才是个十六岁的姑娘。
本应该无忧无虑地过活。
他垂眸,左手笨拙抚着她的头。
“公子,寒月引有关情报,皆在此了。”冰巧说着,从袖中掏出几卷竹简,放于软榻旁。
林苑兮背对着她,轻轻应了一声。
随后,冰巧携着医师离去。
“冰巧……”不知是否头埋在他怀中的缘故,白宣箬的声音有些闷,语气却带了些疑惑。
冰巧不是琉砚的人么?
“她是梦随山庄的人。”林苑兮低声说着,见她似乎好些了,便腾出左手,拿起一卷书简,一目十行。
“讲了些什么?”白宣箬语声虚弱地问。
林苑兮右手依旧环着她,为她渡真气,挑了些重要的句子念与她听:“寒月引,月升则引,月隐则消。”
那便是每个夜里都会发作,天明才会消散。
“需持续不断引渡内力,方能缓解一二。”
和医师所言相差无几。
只是,持续不断……
听到这一句,白宣箬不禁道:“阿苑,不必一直如此,我……我忍忍便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