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宣箬闻言,眨眨眼,故作不知:“殿下在说些什么,民女不懂,什么未婚妻?”
琉砚被气笑了,倾身靠近她:“听不懂?那便从这车上下去罢,本宫这车,可不载陌生人。”
“殿下方才还说,是你的人将我打伤了,才要带回医治。这会儿,又成陌生人了?”说到此处,她顿了顿,露出一抹清浅的笑意,“若今时今日,受伤之人并非你的未婚妻,殿下又是否还会将人带出来呢?”
琉砚维持着面上笑意不变,定定地看着她,目中流光溢彩:“你希望我的答案是什么呢?”
她回望进他的眼中:“我的希望,于殿下而言,重要么?”
听言,琉砚松开了放在她腕间的手,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退回到自己的位置,伸手入袖,取出一个小药瓶递给她:“服药后运转内力,两个小周天,一个大周天。”
他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
白宣箬敛眸,瞥了一眼药瓶,接了过来,轻声道了句:“多谢。”
方才的问题,其实不过是在试探他对自己和对婚约的态度。
二人皆心知肚明,而他却避开了那个答案,也心照不宣地未提她为何易容成男子,又为何会在浣月轩。
她拔下药瓶上的塞封,倒出一粒药丸,便放入口中。
辛辣的苦味传来,她不禁蹙了蹙眉,忍着不适将药服下,闭眸,开始运转内力。
两个小周天过后,她额角沁出细微的汗,胸口的闷痛减轻了些许。
此时,马车也已经停下。
此处已听不见更鼓声,她轻轻掀开窗边的布帘,只见僻静的深巷内,一座庭院安静矗立,门庭未经过多装饰,低调简单。
琉砚解释道:“这是我在宫外的别院,此时夜深,不方便入宫,便先在此处将就一晚。明日,我再带你入宫拜见父皇。”
“好。”白宣箬应了一声,便起身准备下车去。
琉砚却出手,隔着衣袖握住她的手腕,含笑道:“箬儿伤重,还是由我抱着吧。”
白宣箬讶异地看了他一眼,下意识拒绝道:“不必了。”
琉砚却微微压了压眉梢,眼眸中闪过一丝莫名的情绪,但在昏暗的夜色中不甚分明。须臾,才以玩笑似的语气轻声说着:“他抱得,我便抱不得么?”
白宣箬闻言微微一愣,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浣月轩出来时林苑兮抱着自己的事。
倒也不知是真的醋了,亦或者,仅仅是占有欲在作祟。
不过,虽说在阳若的时候,她时常以这种事威胁林苑兮,但此时,她还是不得不替他解释一番:“不过是事急从权。”
琉砚面色稍缓,低声问道:“那箬儿,又为何拒绝我的事急从权呢?”
“殿下千金之躯,本不必做这些事的。”白宣箬低眉敛目,温声答道。
听她这样说,琉砚倒是笑了,语气中带了几分亲昵之意:“你我之间,不必讲究那些虚礼。”
白宣箬依旧垂着眸子,心下暗哂,琉砚说是这么说,她可不敢就此当真。
毕竟,幼时,她有娘亲和伏皇后可以撑腰,琉砚又气焰嚣张得很,她才敢对他不假辞色。现下,她身后,可不再有人能治得住琉砚了。
而她,也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她了。
白宣箬正思索间,却忽觉足下一空,已被琉砚横抱起来。她抬首看向他,不知是夜色深沉还是别的什么缘故,他带笑的眉眼间竟有一丝温柔之意。
他俯身迈步,下了马车。
林苑兮和阿著正于车前等候着。
见到车帘被掀开,林苑兮往前迈了一步,似是准备上车接她,却在看到琉砚抱着她下了马车之后,收回了那一步。
他遥遥望着她,不过片刻,便低下了头。
守足了一个暗卫的本分和姿态。
“殿下?”阿著目瞪口呆地看着琉砚和白宣箬,大为疑惑。
他的殿下,怎么抱着这个穿着男装来历不明的女人?
“阿著,今日之事,不可声张。”琉砚沉声交代道。
“哦。”阿著挠挠头,虽然不解,但还是选择了听从。
琉砚抱着她一直走到了别院的一间厢房内,让阿著和林苑兮守在外间,将她放在床上,便关上了房门。
“还有一个大周天,我助你。”他说道。
白宣箬本想拒绝,但见他一脸正色,想了想,还是点了点头。
方才两个小周天,只是暂时缓解了伤势,但那一掌伤得不轻,若不及时运功将瘀血排出,她怕是要好些日子才能恢复过来。
她坐起身来,盘腿便开始打坐。
“外衣。”琉砚提醒道。
白宣箬一愣,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犹豫了片刻,伸手将身上的外衣褪了,只留下一层里衣。
琉砚盘膝坐在她身后,手掌覆上她的后心,将内力渡入,引导着她自身的内力走过任督二脉,又扩展至全身经脉。
随着内力运转,白宣箬额上渐渐浮出一层薄汗,又被内力蒸成水汽,面色也从苍白转为红润。大约半个时辰之后,她喉间一甜,噗地吐出一口淤血。
琉砚收回手,目光在掌心停留了一瞬,随后便下了床,看向她。
她身上的衣裳已被汗浸湿,显得有些狼狈,但面色比起之前要好上不少。她转头望向他,勾出一抹浅淡的笑意:“多谢。”
语气中有几分感激。
琉砚却皱了皱眉。
他无法忽视她那客气中带着几分疏离的目光。
分明是自幼定亲的两个人,却如此客套。
他抿抿唇,终是笑了:“今日想必也累了,早些歇着吧。”
来日方长。
他走出厢房,见林苑兮正守在门外,便对着他点了点头,淡声道:“守好她。”
“嗯。”林苑兮应道。
“阿著,走吧。”琉砚唤了阿著,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此处。
经过这一番折腾,已是子时了。天幕沉暗,月已被云层遮挡住,四周黢黑一片,静悄悄的。
林苑兮望着窗棂,怔怔。
他守了很久,等她更衣的动静过去,等屋内烛火熄灭,等一切回归寂静。
他终于动了。
他落在她的床前,踯躅不敢前,望了一会儿她的面色,才从袖中取出一瓶药,放在她的枕边。随后,转身准备离开。
临走时,又回身,小心翼翼地为她将滑落的被角掖了掖,才轻手轻脚地离开。
次日。
天光大亮,鸟儿叽叽喳喳的,似是在互相诉说着游历时的见闻。
白宣箬缓缓睁眼,眸中有些迷茫,一时间不知今夕是何夕。
须臾,她才清醒过来,想起昨日那“充实”的一天。
她坐起身,却听得“叮咣”一声响,似是有什么东西掉落在地,还滚了两圈。
她掀开被子,下了床,捡起地上的那个小瓶子。
瓶身上的花纹,陌生又熟悉。
并非琉砚昨日给她的药,但这瓶身,分明是闻心堂的。
她不禁想起了林苑兮,他似乎身上总是带着闻心堂的药。
“阿苑。”白宣箬轻声唤道。
“我在。”门外,一道清越的声音传来。
“这药,是你放在这儿的?”她摩挲着瓶身上的纹路,问道。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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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得这个回答,她不禁轻轻一笑:“多谢你。”
门外却不再有声音。
白宣箬站起身,走到一旁的衣橱,打开柜门翻找了一阵,只找到几件男子的衣裳,看着倒是十分崭新。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只着了一件昨日在衣橱里找到的寝衣,实在是不便见人。
轻叹了一口气,只能先拿了件月白色的衣裳,勉强穿上。
但这衣服着实是有些宽大,她穿上身,总觉得不伦不类。
干脆让林苑兮去买件合身的衣服来算了。
她这样想着,正要开口,又转念一想,林苑兮大约也不知道自己要穿什么尺寸的衣裳。
为难之间,房门却被轻轻敲响了。
“箬儿。”
是琉砚。
她伸出手拽着衣摆,防止拖地被她踩到,小心翼翼地走到门口,开了门。
日光正好,琉砚一身朝服,头戴紫玉冠,雍容华贵。
他看了她一眼,唇角带笑:“箬儿,我的衣服,穿着可还合身?”
这是他的衣服?
她忽然觉得身上的衣服有些沉甸甸的,只得道:“此处没有别的衣裳了。”
“无妨,我带了女子的衣裳首饰,”琉砚说着,唤了一句,“冰巧。”
只见一位梳着双髻的小姑娘自琉砚身后走出来,对着白宣箬施了一礼:“姑娘。”
“这是我宫中的侍女冰巧,近日便让她跟着你罢。”琉砚解释道。
白宣箬瞧着这位姑娘,面容清秀可爱,神色泰然自若,不卑不亢,不免心生好感,便道:“那便有劳冰巧姑娘了。”
冰巧微微一笑,一双杏圆的眼睛微弯,语气亲切:“姑娘不必多礼,唤我冰巧便是。今日先由我服侍姑娘更衣和梳妆罢。”
白宣箬点点头,侧身便让冰巧进了房内。
冰巧先是将手中装着衣裳和首饰的包裹放下,又打量了一下白宣箬的脸,问道:“姑娘的易容,可要卸去?”
白宣箬颔首,冰巧去打了盆清水,又拿了些澡豆,先替她卸了易容的妆面。
随着妆面褪去,冰巧的眼中渐渐浮上几分惊艳之色。
“烦请替我将肤色涂暗些,多谢。”白宣箬低声说道。
冰巧看了一眼琉砚,见他并未反对,便颔首,开始为白宣箬梳妆。
琉砚领着阿著出了厢房,将房门带上,坐于院中等候。
大约小半个时辰之后,房门打开。
琉砚转头望去。
只见白宣箬一袭雪紫色对襟衫并鹅黄迭裙,一条银白色披帛松松挽着,温婉中添了几分仙气。头上一支银步摇,珠链垂落,随着她的行动轻轻摇晃,一步一摇,端庄又清雅。
琉砚走向她,伸出右手,掌心朝上。
白宣箬微愣,见他俊颜带笑,微垂了眸子看着自己,似是专注而认真。
她顿了顿,伸出手,放入他的手心。
琉砚眸中浮上一抹微不可察的欣色,牵着她走出了别院,又扶着她上了马车。
阿著和林苑兮依旧是车外随行。
马车平稳地驶入宫中。
马车内,琉砚闭目,似是小憩,手上却仍是牵着她。
白宣箬轻轻地动了动手,想将手从琉砚手中抽出。
却只觉手上一紧,琉砚微微蹙眉,睁开了眼,转首望向她。
“此处无人,殿下不必一直牵着吧?”白宣箬提醒道。
琉砚凝眸,望了她好一会儿,才道:“箬儿,我们怎么说,也算得上是半个青梅竹马,又是未婚夫妻,你一定要这般生疏么?”
一贯清冽的音色此时竟有些低,似是含了几分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