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八十年代县城小夫妻 > 22. 不读书
    见刘桂兰还要说什么,沈彦先开口说,“妈,我们买了这个,以后出摊方便多了,不用推车了骑这个去,梁述要搬东西也能用。”

    “那也贵。”刘桂兰语重心长说,“你们挣两个钱不容易,别瞎花。该省的地方得省。”

    说着她又瞥了一眼车架上的标牌,嘴里嘟囔着,说完刘桂兰往灶房里走,走到灶房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像是在确认那车还在不在,然后才低头进了屋。

    梁德茂站在门口,把茶杯放下,走过去,绕着三轮车走了一圈。他以前在厂里开过三轮车拉货,对这车不陌生。他蹲下来看了看轮胎的纹路,用手指弹了弹车斗的铁板,又站起来试了试车把的松紧。“好车。”他说,“老牌子,以前厂里用的就是这个。”刘桂兰从灶房里又探出头来。“你懂什么好车坏车,赶紧进来吃饭。”

    梁德茂没理她,拍了拍车座,对梁述说了一句:“好好用,能骑好些年。”说完慢悠悠走进灶房了。梁述跟着进了院子,沈彦把三轮车靠院墙停好,正要进去,院门外面来了个人。是隔壁的赵婶,她路过门口,眼睛粘在那辆绿色三轮车上就没挪开过。

    “哟,梁述媳妇,这是你们家买的?”沈彦笑了笑:“赵婶,我刚买了辆三轮车,以后出摊用。”赵婶凑近了看了一圈,啧啧出声:“飞鸽的呀,县城买的吧?这得好几百吧?”

    “六百八。”赵婶倒吸一口气,“老天爷,这么贵!你们可真舍得。”她嘴上说着贵,手却在车斗铁皮上拍了两下,像是在跟车打招呼。拍完了才直起腰,扭过头往自家院门走,“赶明儿我也让我家那口子看看,人家梁家老二两口子都有三轮车了,咱家还啥也没有呢。”

    沈彦站在院门口,听着赵婶朝隔壁院子里喊了一声:“老五,你出来看,梁述媳妇买了辆飞鸽三轮车!”那嗓门大得像是村里广播。

    灶房里,刘桂兰正往桌上端粥碗。可那竖起的耳朵动了一下,她假装没听见,但嘴角是翘着却骗不了人。

    饭桌上,刘桂兰还是时不时念叨两句“六百八太贵了”“你们年轻人不会过日子”,可她夹给沈彦的菜比平时多了好几筷子。沈彦端着碗,低头吃饭。

    吃完晚饭,天色也晚了。梁述和沈彦骑着新车回到老家的院子里,梁述在前面骑自行车,沈彦坐在后面。后斗里装着刘桂兰塞的白菜、葱、红辣椒等等,刘桂兰说语气还是硬邦邦的。

    梁述和沈彦骑着车进了院子,三轮车轧过门槛发出咯噔一声轻响,稳稳当当地停在了灶房门口的空地上。

    张香玲听见动静,她的目光落在院门口那辆崭新的三轮车上。

    梁述下了车,沈彦也跟着下来,把车把上的东西解下来。张香玲看着那辆车,很是羡慕。还是沈彦叫了她一声嫂子这才回过神。

    张香玲有些激动地说:“这是你们新买的?”“嗯,今天刚去县城买的。”沈彦把白菜抱进灶房。

    虽然沈彦没说多少钱,但这肯定不便宜。张香玲的手一颤,捏着那件褂子角半天没放。她走近了两步,指尖轻轻碰了碰车斗的铁皮。梁述低头去解三轮车后斗里的那包红辣椒。他把辣椒串提起来,往灶房门口挂。

    张香玲激动之后,很快平复下来。她站在灶台前,想起梁诚跟着梁述干完活拿回来的那四十块钱,想起自己跟梁诚说的那些话果然是对的,这才几个月两人就能买个车。

    梁诚回来后,在门口的水盆里洗了洗手。“那车真不错。”张香玲说,“铁皮厚实,能装不少东西。”梁诚低着头甩了甩手上的水,“嗯”了一声。

    “诚子。”张香玲转过身看着他,灶房里没点灯,她的脸在暮色里看不太清,“你好好跟着梁述干。咱们也会有那一天的。”梁诚点点头,觉得自己也不能死守着土地,也得让生活过得更好一些。

    第二天,“买车的事还没跟我妈说呢。”沈彦坐在灶房门口的小板凳上,手里择着一把韭菜,“上次回去都好久之前了,我妈肯定惦记着我。”

    “今天去一趟我家,之后估计又没时间了。”沈彦把择好的韭菜码进盆里,“趁这两天,把该跑的地方跑了。”梁述没犹豫,站起身说:“那走吧早点去,还可以多待一会。”

    沈彦进屋换了一件干净衣裳,是件浅蓝色碎花的短袖,领口洗得发白但熨得平整。梁述也换了件半新的半袖,头发用水抿了抿。两个人锁了院门,梁述和沈彦骑着新三轮车,沿着通往沈家沟的路走。

    六月的田野绿得发亮,树上的叶子也多,风一吹哗啦啦响。沈彦骑着新车,后斗里装着一包点心和一捆梁述从镇上买的粉条。

    到了沈家沟村口,几个坐在树下乘凉的老太太看见沈彦骑着三轮车过来,眼睛都亮了。“哟,沈彦回来了?这车新买的?”沈彦笑着应了一声:“嗯,刚买的。”

    老太太们凑过来看了看车斗,又摸了摸车架,嘴里啧啧地夸着。沈彦把车骑到自家院门口,李翠莲已经听见动静迎出来了,她站在院门口,看着那辆深绿色的三轮车停在跟前,目光在车上停了好一会儿,才转到沈彦脸上。

    “你买的?”没等沈彦回答,李翠莲绕着三轮车走了两圈,用手拍了拍车斗,铁皮发出厚实的回响:“结实。这得不少钱吧?”

    “六百多,这可是大牌子。”李翠莲“嘶”了一声,嘴上说着“太贵了太贵了”,眼睛却没从车上移开。沈厚从堂屋里出来,背着手,不紧不慢地走到车跟前,打量了一下:“好车。当年供销社进了一批这种车,一辆得小七百,一般人买不起。”

    沈彦把后斗里的东西拿下来,又把粉条提进灶房。李翠莲跟在后面,把点心打开尝了一口,抿了抿嘴:“县城买的?味道还行。”

    “供销社称的。”沈彦把粉条挂在灶房的房梁上,“妈,你留着慢慢吃。”李翠莲看了她一眼,沈彦瘦了,但精神头比以前足多了。以前在家的时候,沈彦整天闷着不说话,现在说起话来眼睛亮亮的,腰背也直了。

    “你那个摊子,干得还好?”李翠莲问。“好。”沈彦把围裙解下来,擦了擦手,“一个月能挣一百多,比种地强。”李翠莲心里算了算账一百多,比沈厚当年当村长的工资还高。她没再说什么,转身去灶房烧水泡茶,嘴里嘟囔着“我去给你俩煮碗面”。

    堂屋里,沈厚已经泡了茶,跟梁述面对面坐着。沈厚给梁述倒了碗茶,推到他面前:“最近活怎么样?”

    “还行。”梁述双手接过碗,端端正正地捧着,“刚干完一个文化馆小礼堂的翻新,歇两天,下个月还有一个活。”

    “活是你自己找的?”“嗯,自己打听的。”

    沈厚点了点头,看着梁述:“你那个装修活,能一直干下去?”

    “能。”梁述把茶碗放下,手指在碗沿上摩挲了一下,“县城活多,我现在带四个人忙不过来还得加人。”

    院子里,沈芳从外面跑回来,鞋上沾着泥,手里攥着一把野花。她看见沈彦站在灶房门口,愣了一下,然后喊了一声:“姐!你回来了!”

    沈彦转过身,沈芳已经跑到她面前了。半年不见,沈芳又长高了不少,像个大姑娘了。“你又没梳头。”沈彦伸手把她乱糟糟的头发拢了拢,“都多大了,还天天疯跑。”

    沈芳嘿嘿笑了两声,把野花塞进沈彦手里,转身跑到院子里去看三轮车了。她围着车转了两圈,爬上去坐进车斗里,两条腿悬在外面晃荡着。

    李翠莲从灶房探出头来,喊了一声:“沈芳!下来!别把你姐的车弄脏了!”“我不弄脏!我就坐坐!”沈芳赖在车斗里不下来,仰头看着那棵伸过院墙来的槐树,脚在铁皮上轻轻敲着。

    沈彦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妹妹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陌生。时间过得真快,上次见她还好像是个小孩,现在已经抽条了,胳膊腿都长了,再过几年就该说亲了。她正想着,李翠莲从灶房出来,走到她身边,拉了拉她的袖子。“彦儿,你跟我进来一下。”

    沈彦跟着她妈进了里屋。里屋是沈彦出嫁前住的那间,炕上还铺着她以前用的那床旧褥子,柜子靠在墙角,门没关严里面空了大半。李翠莲把门掩上,坐到炕沿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让沈彦坐下。

    “妈,怎么了?”李翠莲沉默了一会儿,开口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跟刚才在灶房里那个风风火火的样子判若两人。

    “是你弟的事。”沈彦愣了一下。“沈军?他怎么了?”李翠莲把手搭在膝盖上,攥了攥衣角:“他不想上学了。”

    “今年刚上初中,这才一学期就不想去了。整天跟村里几个大点的孩子混在一起,人家逃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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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逃课,人家打架他也跟着瞎起哄。你爸说了他几回,他嘴上应着转过天又跑了。”李翠莲的声音低下去,“老师找过我两回,说这孩子聪明是聪明,就是不学,再这样下去,初中都毕不了业。”

    沈彦坐在她妈旁边,听着那些话,脑子里却浮现出沈军的样子。十岁出头,个子才到她肩膀,跟她也不怎么亲近。姐弟俩差了八岁,本来话题就少,之后跟这个弟弟见得面就更少了。

    “你爸管不了他,我管他他也不听。”李翠莲的声音里带着疲倦,“彦儿,你是他姐,你说话他兴许能听两句。”

    沈彦把她妈的手拉过来,攥在自己手心里。李翠莲的手粗糙,指节粗大。这双手从她记事起就一直在干活,做饭、洗衣、下地、喂鸡,这活就没停过。现在她又要操心沈军的事了。

    “妈,你别急。”沈彦把她妈的手攥紧了些。李翠莲抬起头继续说,“他倒好,一天到晚不着家,跟他爹一点都不像。”

    “妈,沈军的事我管。”沈彦拍了拍她妈的手背,“你先别上火,过两天我找他谈谈。”李翠莲抬起头看着女儿,眼眶有点红,但没掉下来。“你能管得了?他现在谁的话都不听。”

    “我试试。”沈彦站起来,“他是我弟,我不管谁管。”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李翠莲还坐在炕沿上,低着头,手还保持着被沈彦握过的姿势。

    堂屋里,梁述和沈厚还在说话。沈厚难得脸上带着明显的笑意,点着头偶尔插一两句话。灶房里,李翠莲已经收拾好情绪出来了,正弯腰往锅灶里添柴。沈彦走过去帮她择菜,母女俩蹲在灶房门口,说着其他的话。

    午饭是手擀面,臊子是用肉末、土豆丁、豆腐丁熬的。沈彦吃了一口面条,还是那个味跟以前一样好吃。

    饭桌上,沈芳扒拉着面条,忽然抬起头问了一句:“姐,你那个三轮车,能借我骑骑不?”沈彦还没来得及回答,李翠莲伸手拍了她一下:“你才多大,骑得了那个?别添乱。”

    “我会骑!我二哥那辆自行车我就会骑!”

    沈厚沉声开了口:“你先把碗里的饭吃完。”沈芳瘪了瘪嘴,低下头继续扒拉面条。沈彦看见她碗里还剩大半碗,拿筷子敲了敲她的碗沿:“好好吃饭,吃完了我推着车,你在上面坐着,我带你溜一圈。”沈芳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三两口就把剩下的面条刨干净了。

    吃完饭,梁述帮沈厚把院子里的柴火重新码了一遍。一捆一捆的,老的放在下面,新的码在上面,整整齐齐。两个男人一句话没说,但配合得比说话还顺。

    沈彦推着三轮车出了院门,沈芳爬上车斗坐好,两条腿搭在车斗外面,一晃一晃的。沈彦推着她从村东头走到村西头,又从村西头走回来。村里人都看见了,打招呼的时候,沈彦笑着说:“我妹,坐我新车呢。”沈芳坐在车斗里,腰背挺得直直的,嘴角使劲往下压着,但到底还是翘了上去。

    回到院门口,沈彦把车支好,沈芳从车斗里爬下来,嘴里还叽叽喳喳地说着“真稳当”“姐你什么时候再来”“下次我也要骑”。沈彦摸了摸她的头,没说话。

    该走了。梁述已经把车推出来了,后斗里多了几个布袋——李翠莲塞的花生、干豆角、还有一块自己做的豆腐。沈彦走到灶房门口。李翠莲正在刷锅,听见脚步声没回头。

    “妈,沈军的事你别操心了。我过两天找他。”李翠莲刷锅的手停了一下,嗯了一声。沈彦站在门口多看了她一眼。她妈的背影比以前矮了一些,肩背也有些驼了,像是被日子压下去的。

    梁述已经在院门口等着了,沈彦先坐进三轮车的车斗。车刚要走,院门又吱呀一声开了,沈芳跑出来,手里攥着什么东西。她跑到车旁边,把那东西塞进沈彦的手里,又转身跑回院子里去了。沈彦低头一看,是一颗用红纸包着的糖,纸都揉皱了。

    她没吃,攥在手心里,收好了。梁述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坐在车斗里,手里握着那颗糖,眯着眼看着远处的天。“走吧。”她说。

    梁述转回头,蹬了一下踏板,深绿色的车斗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光,穿过麦田、穿过村口,往镇子的方向去了。

    风吹过来,暖融融的。沈彦攥着那颗糖,心里却装着事,沈军这孩子到底要怎么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