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沈家回来的晚上,沈彦把沈军的事跟梁述商讨了一下,“十几岁就不想上学了?”梁述声音带着疑惑,因为他当时是想上学。沈彦听得出来他不太赞同,“不念书能干啥?下地都嫌他小。”
沈彦把一颗花生剥开,放在手心里把皮搓掉。“我妈说他在村里跟几个大孩子混,老师都管不住。”她顿了一下,把花生壳扔进灶膛里,“我去找他谈谈,也不知道他听不听。”
梁述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她手里的花生米拿过去,丢进自己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才开口:“主要你们这年龄差的大了?”
“就是说差八岁呢。”沈彦的声音低了低,“我嫁人之前没怎么带过他,家里活多,我自己都忙不过来。他跟沈芳也玩不到一块去,天天跟着村里那几个大的在外面野。”
梁述想到了一个主意,抬头看向沈彦:“你把他带来镇上来。”
“带他出几天摊。让他看看,钱不是大风刮来的。”梁述继续解释:“在家里跟他说大道理,他耳朵一闭就过去了。你让他跟你干几天,他要是看了这些还不明白,那说什么都白搭。”
沈彦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也是。他总觉得学习没有用,来看看说不定就明白了。”她望着远处镇上的方向,又补充道,“我得回家让他抽空过来一趟。”
沈彦雷厉风行骑自行车回到了沈家沟。她一个人进院门的时候,李翠莲听到动静看见沈彦回来,愣了一下。
“咋又回来了?摊子咋办?”沈彦把自行车支好,直接问了一句:“沈军呢?”
“在屋里睡觉呢,还没起。”李翠莲指了指西屋,“昨晚又不知道啥时候回来的,门锁了我都不知道他啥时候溜进来的。”
沈彦没等她妈再说别的,推开了西屋的门。沈军趴在被子上,穿着一件跨栏背心,裤腿卷到大腿根,睡得四仰八叉,一只脚从炕沿上耷拉下来。炕桌上摊着几本撕了封面的课本,翻了几页的,上面画满了小人。沈彦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沈军。起来。”
沈军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到头上,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不动了。沈彦把他的被子一把掀开。“起来。我有话跟你说。”
沈军这才醒了,眯着眼看了她一会儿才认出是谁,表情从迷糊变成不耐烦。“姐?你咋又回来了?我还没睡够。”他的声音哑哑的,带着变声期男孩那种粗嘎的尾音,沈彦听出了里面夹着的一丝意外。
“你起来洗把脸,跟我走。”沈军一愣,他看了一眼沈彦的表情,又往她身后看了一眼,看见了站在门口的李翠莲,还没等他说话,沈彦已经把衣服丢在他脸上了:“赶紧穿上,别磨蹭。”
沈军咕哝了一声,慢慢爬起来,光着脚在地上找鞋。沈彦出去了,站在院子里等着。过了好一会儿,沈军才磨磨蹭蹭地从屋里出来,头发乱糟糟的,衣裳皱巴巴的,脸上还有枕头印子,眼睛半睁半闭。
等收拾完,沈彦跟她妈打了声招呼,然后载着沈彦走了。到了镇上时间还早,沈彦转身推起那辆崭新的三轮车,车斗里放着今天出摊的东西,“走。”她说,“跟我去摆摊。”
沈军站在院门口,看着那辆深绿色的三轮车,又看了看他姐。“摆摊?去哪儿?”“镇上。”
沈军愣了一小会儿,不情不愿地爬上车斗,沈彦蹬了一脚,三轮车吱呀一声往前走了。一开始还坐得直直的,后来慢慢歪靠在车斗边上,腿晃着。他不吭声,沈彦也不吭声。沈军的目光落在前面他姐的后背上。他姐的衣裳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后背瘦瘦的,但腰挺得笔直。
到了地方,沈彦把三轮车停在路口,开始往下搬东西。蒸笼、面盆、瓦罐、油桶、碗筷,一样一样地搬下来摆好。沈军坐在车斗里没动,看着她忙。
“下来帮忙。”沈彦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
沈军慢慢从车斗上滑下来,站在旁边不知道该干什么。沈彦把一叠油饼递给他:“端着,别掉地上。”沈军接过去,油饼还冒着热气,有些烫手但他没吭声,两只手倒换着捧着,站在那儿。
沈彦支好摊板,把招牌立起来,打开蒸笼包子的香味顺着风飘出去。沈军站了一会儿,闻着那个味,肚子叫了一声,在清晨安静的路口格外响亮。
沈彦听见了,从蒸笼里夹了一个包子用油纸包好递过来:“吃吧。”沈军接过去,咬了一口,烫得吸溜了好几口气,忽然他眼睛亮了一下,低头又咬了一口。
沈彦没理他,转身去招呼第一个客人。沈军站在旁边啃着包子,看着沈彦忙前忙后。她盛豆腐脑的手很稳,碗倾斜着,勺子从锅底往上舀,一勺豆腐脑落在碗里颤巍巍的,动作利索熟练。
沈军把包子吃完了,油纸上连个碎屑都没掉,左右看看,悄悄把油纸攥在手里,趁人不注意塞进了裤兜里。沈彦看见了,嘴角动了一下。
一早上,沈彦就没停过。包子上了一笼又一笼,豆腐脑卖了一锅又一锅,她的手就没离开过案板。七点半之后人最多的时候,她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沈军蹲在摊板底下,看着从他头顶飞过的收钱的手和递包子的手,在他头顶织成一张网。
“别蹲着了。”沈彦的声音从上面落下来,“去把后面那筐豆角洗了。”
沈军从摊板底下钻出来,找到了那筐豆角,又找到了水桶,蹲在路边一棵树底下开始洗。豆角是沈彦从镇上菜店进的,一捆一捆的,上面还沾着露水。他一根一根地洗,洗完了放在旁边的干净石头上。洗到第二捆的时候,手指被水泡得发白发皱,太阳晒在后脖子上火辣辣的。
沈彦忙过那一阵,走过来看了他一眼,豆角洗得还算干净,码得也算整齐。她没夸他,只说了一句:“洗完了把水倒了,别泼路上。”沈军把水端到路边的排水沟倒了,回来的时候,沈彦递给他一碗粥。“喝吧。早上吃了那个包子知道你没吃饱。”
沈军接过粥碗,低头喝了一口。小米粥,上面浮着一层米油。他蹲在树底下喝完了那碗粥,把碗还给沈彦的时候,多看了一眼她姐姐的手。沈彦注意到他的目光,把手缩回去,在围裙上擦了两下,假装生气说:“看什么看,快把碗拿进去。”
沈军没顶嘴,把碗端回摊板后面,放进了水盆里。
忙到九点多,赶集的人渐渐少了。沈彦把剩下的东西收拾好,蹲到沈军旁边,递给他一个本子和一支笔。沈军接过本子打开,里面密密麻麻记着账——面多少钱、油多少钱、韭菜多少钱、今天卖了多少钱、挣了多少钱,整整齐齐。
“你帮我算算,今天挣了多少钱。”沈彦说。沈军愣了一下,看着那些数字。他从小学一二年级起数学就没及过格,加减法算得磕磕绊绊,之后更是一塌糊涂。他捏着笔,犹豫了半天,把本子上的数字一行一行地加起来,加错了好几回,算了好几次才得出一个数。
“八块四毛二……”他报出这个数字的时候自己都吓了一跳。“刨去成本呢?”沈军又把成本那一页翻出来算了一遍,动作比刚才更慢,额头上渗出细汗。最后他抬起头,脸上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五块一毛六。”
沈彦看着那个数字,把本子从他手里抽回来装进口袋。沈军坐在地上低着头,忽然觉得手里的地砖比刚才更硬了。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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块钱,是姐姐站在锅边上忙了一早上换来的——他被这个念头钉在原地,好半天没有动。
收摊回家的时候,沈军没坐在车斗里,跟在车后走着。沈彦没催他上车,由他在后面慢慢走。到了上坡,沈军伸手扶住了车斗的边缘,沈彦感觉骑着轻松比之前。
第二天的早点摊,沈军又来了,这回是他自己主动来的。沈彦正在院子里和面,看见沈军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短袖衫,头发用水抿过了,手里攥着一个馒头,从家里揣来的。
“你怎么又来了?”沈彦问,沈军没回答,走进来,伸手拿起一块面,学着沈彦的样子搓了搓,搓不成形,软塌塌地瘫在手上。
“姐,这个怎么弄?”他的声音里没有之前的抵触,只有一股实实在在的好奇和想要学会的急切。
沈彦看了他一眼,把手上的面粉拍掉,走到他后面,带着他揉面。沈军低着头,看着面团在他和姐姐的手心之间慢慢变圆。
那之后连着五天,沈军都跟着沈彦出摊。从一开始什么都不会,到能帮着洗菜、摆碗、擦桌子,再到能帮沈彦收钱找钱。他收钱的时候手还不太稳,偶尔算错账,被沈彦瞪一眼,缩缩脖子重新算。
一天早上,一个中年女人买了两碗豆腐脑,递过来一张五块的,沈军算了半天找错了钱,多找了对方三毛。女人接过钱数了数,把多找的三毛推回来,笑着看了沈军一眼:“小孩,你姐姐每天早上五点就起来和面了,你找错钱她得多卖多少包子才能挣回来?”
沈军的脸腾地红了,他捏着那三毛钱,站在摊板后面,好半天没抬头。沈彦在旁边听见了,笑着接过女人手里的碗,又往里面添了一勺粥。
收摊回去的路上,沈军走在沈彦旁边,低着头踢着石子。他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姐,你说我好好读书,以后能做什么?”
沈彦的脚步慢了下来,侧头看他一眼。沈军还在踢石子,脚尖一勾一勾的。“你看我念书也念不好,我爸说念不好书就得种地。种地能挣多少钱?”他的语气里有迷茫,还有一点藏不住的害怕,这是孩子有的不确定的害怕。
沈彦推着三轮车往前走,过了一个路口才开口:“我小的时候,也没想过自己能做什么。你好好念书,至少念完初中。念完了,你想做什么再说。”
沈军把石子踢出去老远,落在路边的草丛里:“那我要是念完了,能跟你干吗?”沈彦没有停下脚步,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念完了再说,你要是连初中都毕不了业,我这儿不要你。”
沈军站在原地,看着三轮车越走越远,车斗里的东西作响。他怔了一会儿,跑步追了上去,跳进车斗里坐着,两条腿在外面晃荡。沈彦蹬着车,风从她耳边吹过,带着六月田野里青麦的气味,她感觉到车斗那边的重量,心里有一个很小的角落,在一点点变暖。
第六天,沈军说要回村了。沈彦没留他,给他带了几个包子用油纸包好,塞进他手里:“带回去给妈尝尝。”
沈军接过油纸包,放进书包里。他站在院门口,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旧书包,脚上穿着那双磨掉鞋底的布鞋,看着沈彦在院子里收摊。梁述蹲在院子里磨瓦刀,沈军迟疑了一下,走到梁述面前。
“姐夫,你以后还会找我姐出摊吗?”梁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看你姐。”沈军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出十几步,忽然回过头来喊了一声:“姐!我回去好好读书了!”他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亮度,在六月的阳光里飘出去,很远很远。
沈彦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里有股慰籍,弟弟也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