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的事一敲定,沈彦对着院里的梁述语气认真道:“咱爸妈那边,还是得说一声瞒着总不是事。”
梁述正蹲在院里修自行车链条,手上都是油污,听到这话,用布擦擦手:“我说这边,你说那边,咱们分工合作。”
沈彦先回了一趟沈家沟。一进门,李翠莲正在院子里晒被子,看见闺女回来,先上下打量一眼,心疼地说:“瘦了。”“没瘦。”沈彦把手里提的一块猪肉递过去,李翠莲接过肉放到灶房的案板上,操心的问道:“你那个摊子生意咋样?”
“还行,一天能挣个五六块。”李翠莲愣了一下:五六块,一个月就是一百五六,比种地强多了。“镇上人多,生意好做。”沈彦坐到院子里的石墩上开门见山说:“妈,我在镇上租了个院子,打算搬过去住。以后在那边做买卖,不用每天来回跑。”李翠莲正在拍被子的手停了。
她转过身,眉头皱了一下:“租了院子?在哪儿?”沈彦回答:“镇的东面那离集市近,一个月七块。”
“七块不便宜。”李翠莲把被子搭在绳子上,走过来坐到沈彦旁边,“你那个摊子才挣几个钱,租房子就得七块再加上材料,你算过账没有?”
沈彦安抚李翠莲:“妈,你放心我算过了,在镇上租了房子不用每天从家里拉东西,还能多卖一些,怎么也比现在强,刨去房租还能剩。”
李翠莲忍不住追问:“梁述知道这事?”
沈彦解释道:“当然知道,房子是他陪我一起看的,而且他以后干活不也离得近了。”
李翠莲看着女儿眼里的劲,没再多说反对的话,“行了,既然定了就好好干。”语气里带着点不舍,却更多的是支持。“不过你们俩都去,那这边地咋办?”沈彦说:“地先让他爸帮着照看,梁述说以后活多了,地就少种点。”
相对于沈彦,梁述那边就没这么顺利了。他到老屋的时候,刘桂兰正在灶房里熬粥。梁德茂坐在堂屋里抽烟。“妈。”梁述站在灶房门口。刘桂兰回头看了他一眼,“吃了没?”
“吃了。”梁述靠在门框上停了一下,开口说道:“妈,我跟沈彦在镇上租了个院子,过两天搬过去住。”灶房里安静了一瞬。刘桂兰搅粥的勺子停了,“你说啥?”她把勺子从锅里拿出来转过身。“租了个院子在镇上。沈彦做买卖方便,我干装修也方便。”
刘桂兰把勺子往灶台上一搁,声音高了几度:“你们在镇上租房子?那这边的房子咋办,要不是为了你们,你爸能花一千块买房吗?你们住了不到半年就要搬?”
“房子还在又不是卖了。”梁述的语气还是平平的,“妈,我们只是搬到镇上住,这边的房子留着。”刘桂兰把灶膛里的火拨了拨,火苗往上蹿映着她的脸。她蹲在灶台前,声音从灶台那边传过来,闷闷的。
“你们搬走了,这院子就剩你大哥大嫂两口子。你让村里人怎么说?说梁家兄弟不合,分家分得一个往东一个往西?”
刘桂兰站起来,转过身,手在围裙上擦着。“你那个装修活,以前不也干得好好的,为啥非要搬到镇上住,来回骑车不就行了?沈彦那个摊子在村里摆不行,非得去镇上?”
“妈。”梁述的声音不大但打断了她,“我们都已经决定好了,有的东西都搬过去了。”
刘桂兰被噎住了,她看了梁述一眼,又看了堂屋里的梁德茂一眼。梁德茂坐在那儿,跟个没事人一样,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梁德茂从堂屋里走出来说:“想搬就搬,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咱们老了管不动了。”
刘桂兰瞪了梁德茂一眼,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把手在围裙上一拍,没再说什么。
知道他妈这关事过了,梁述从口袋里摸出一卷钱放在灶台上。“妈这是二十块,给你和我爹零花。”刘桂兰看了一眼那卷钱但没拿:“你拿回去,你们在镇上开头难,花钱的地方多。”梁述没接话把钱放在灶台上,转身走了。
走到院门口,刘桂兰的声音从灶房传出来,声音微弱但梁述听见了。“你搬走了,有空回来看看。”梁述应了一声“知道了”,出了院门。
张香玲是在吃晚饭的时候知道这件事的。梁诚从地里回来,洗了手坐到桌边。张香玲把菜端上来,一碗炒白菜,一碟咸菜,两个窝头。
“梁述他们要搬到镇上住。”梁诚说。张香玲手里的窝头停在半空中。“搬到镇上?什么时候?”梁诚说:“大概就这几天。”张香玲把窝头放下盯着梁诚:“你妈同意?”“妈不同意也没办法,人家俩都商量好了。”
张香玲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又放下,碗底磕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她没说话但脸色不好看。梁诚低着头吃饭,没看她。
“诚子。”张香玲开口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压着的劲,“你说梁述他们搬到镇上,是不是嫌弃咱们?”梁诚把窝头掰成两半,蘸蘸菜汤,塞进嘴里:“你别瞎想,他们就是为了挣钱。”
“我瞎想?”张香玲把碗往桌上一顿,“你弟弟两口子,又是摆摊又是干装修,现在又要搬到镇上住,风风光光的。咱俩呢?种地!种地!还是种地!你弟弟一天挣多少钱,你一天挣多少钱。”
梁诚把嘴里的窝头咽下去,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没接话。张香玲看着他这副样子,火气更大了一点,“我不是说你不好,我是说你弟弟有本事,你也有手艺,你为啥不去跟着干,你跟着他干不行?”
“他跟赵老大干,又不是自己当老板。”梁诚把碗放下,“等他自己接活了,再说。”张香玲看着他的脸色张了张嘴说:“诚子,你说梁述他们搬到镇上,这个院子就剩咱俩了。你妈那边——”
“我妈那边没事,”梁诚打断她,“他们搬走了咱俩更清静了,这么大院子就住咱一家不好吗?”
这顿饭因为这消息吃的没滋没味的。张香玲把碗摞在一起,端到灶房去洗。水从缸里舀出来,浇在碗上哗哗的。她蹲在灶房门口,洗着碗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
梁述搬到镇上,说明他挣到钱了。能租房子,能搬出去,手里肯定有积蓄。她嫁过来一年多了,梁诚老实肯干,但种地能挣几个钱?她不是眼红沈彦,她是着急。梁诚不急可她急。她妈每次回娘家都问“你男人挣多少钱了”,她每次都说“还行还行”,嘴上说还行,心里虚得慌。沈彦命好,嫁了个有本事的男人。
她呢?张香玲把最后一个碗洗干净,摞在碗柜里,把手在围裙上擦干。她站在灶房门口,看了看西屋。梁诚已经躺下了,灯没吹,等着她回去。
她没回屋,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月亮出来了,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东屋的灯灭了,梁述和沈彦已经搬了一些东西过去,院子看着空了不少。她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但就是心里不舒坦,像有口气堵着,上不来下不去。
沈彦和梁述又从家里拿了些要用的东西,她把房子里的床擦干净,铺上带来的褥子和床单,被子叠好摆在墙角。还有柜子摆在对面,里面放两个人的衣裳。
这院子他们住了其中一间,另一间空着地上堆着破烂:空酒瓶、烂纸箱还有半袋发了霉的玉米面。沈彦拿扫帚扫了两遍,地上还是黑乎乎的,但至少不粘脚了。梁述把工具搬进西屋:“这间光线还行。”
“窗户朝南,白天亮堂。”沈彦把窗台上的灰擦掉,又用抹布擦了擦玻璃,“以后我在这儿做包子,你在外头干活,回来就有饭吃。”
“那更好了!”梁述说着,又蹲下来把工具一样一样摆好。他的工具比刚结婚那会儿多了不少,光铲子就有三把,大的、小的、中等的。还多了一个水平尺,是他上个月买的,花了两块多心疼了好几天。收拾到中午,两个人累得坐在堂屋门槛上。
沈彦看了看院子,土坯墙,砖地缝里长着草,墙角堆着几块碎瓦片。院子虽然破,但收拾干净了还行,“下午把院子扫扫,草拔了。你那几块木板,钉个架子放杂物。”梁述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
沈彦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没学会,偶尔抽一根。”听到沈彦这样说,知道她不喜欢烟味,梁述把烟掐灭了接着说:“别人递的,不好不接。”
两人说了一会话,知道梁述明天就要开工,沈彦说!“明天你去干活,我在收拾收拾。后天开始我在镇上出摊。”
下午,沈彦在院子里拔草。墙根下长了一人高的艾蒿,连根拔起来费劲,她蹲在地上,手上沾满了泥。梁述在院子里钉架子,锤子砸下去咚咚响,回声在巷子里传出去老远。
隔壁院子的老太太又探出头来了。老太太姓吴,六十来岁,瘦小还驼背,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地。沈彦搬来的第一天她就露过头,今天又探了两次,每次都是扒着墙头往这边看一眼,缩回去,过一会儿又看一眼。
沈彦拔草的时候,老太太第三次探出头来。“姑娘,你们是租刘叔那院子的?”沈彦抬起头,“嗯。”老太太又说:“你们住这儿?”“嗯,我在这儿做点小买卖,卖早点。”
老太太“哦”了一声,这回手里端着一碗水,“姑娘,喝口水。看你忙了一下午了。”
沈彦看了她一眼,站起来接过碗,水是凉的,带着一股铁锅味。
“谢谢大娘。”老太太姓吴,老伴去世好几年了,一个人住。她指着院子跟沈彦唠了几句——说这院子空了半年了,上一个租户是个卖面条的,干了两个月就跑了,欠了刘叔一个月房租。又说刘叔这个人抠门,什么东西坏了都不修,要是屋顶漏了得自己掏钱修。
沈彦听着,没接话。吴大娘话多,嘴上说着刘叔不好,眼睛却打量着沈彦的院子,像是在盘算什么。“姑娘,你卖早点,几点起来?”
“三四点吧。”吴大娘皱了皱眉。“那么早?我家就挨着你灶房,你生火做饭,烟不就往我那边飘了?”沈彦看了她一眼。吴大娘说这话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但话里的意思很明白——你别吵着我睡觉,别熏着我。“大娘,我尽量把烟道弄好。要是有烟,你跟说,我改。”
吴大娘点了点头,缩回去了。梁述在旁边钉架子,锤子落下去的声音重了些。沈彦看了他一眼,他低着头脸上没表情,但手上的劲大了。“听见了?”沈彦问。
“听见了。”梁述把钉子钉进去,把锤子放下,站起来,“这老太太不好处。”沈彦蹲下来继续拔草。“不管她。咱干咱的。”
晚上,沈彦在新灶房里做了第一顿饭。灶台是旧的,火不好烧,烟从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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膛里倒灌出来,呛得她直咳嗽。她蹲下来扒拉了一下柴火,烟少了。锅热了倒油,葱花下去刺啦一声,香味出来了。
梁述站在灶房门口,看着沈彦忙活。新灶房比村里的灶房还小,站一个人转身都费劲。沈彦站在灶台前,火光映着她的脸,头发上落了一层灰,但她嘴角翘着心情不错。
“看啥?”沈彦没回头,铲子在锅里翻着。“看你能不能把这个灶搞定。”沈彦把菜盛出来,端着盘子转过身。“搞不定也得搞,这是咱自己的地方。”
两个人坐在堂屋里吃饭。堂屋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碗筷是新买的,盘子是旧的。菜很简单,炒鸡蛋、拌黄瓜、馒头。沈彦吃得不快,梁述吃得快,一碗粥几口就下去了。
“慢点吃。”沈彦又给他盛了一碗。梁述接过碗,这回喝得慢了些。他看了看堂屋——墙是灰的,屋顶有一道裂缝,但收拾干净了像个家的样子。
“沈彦。”梁述的声音传来,“嗯。”沈彦正蹲在地上整理蒸笼布,闻声抬头应了一声。“后天出摊要不要我帮你?”他看着她问道。
沈彦愣了一下,随即反问:“你不用去县城干活?”梁述走到她旁边蹲下,看着地上堆的那些东西:“就一会没事。”
沈彦眼里露出笑意:“那你帮我拉东西吧。头一天在镇上出摊,锅碗瓢盆、面粉馅料的,东西肯定多,我一个人确实拿不了。”
梁述“嗯”了一声,伸手拿起一个笼屉看了看,又放下:“我把车好好擦擦,装得多些。”
搬好家,这是第一次在镇上出摊。天没亮她就起来了。灶房的灯亮着,她在里头忙活——和面、拌馅、包包子……梁述起来的时候,她已经包了两笼包子,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粥锅咕嘟咕嘟冒着泡。
“几点起来的?”梁述站在灶房门口,声音还带着睡意。“四点。”梁述抓紧时间去院子里洗脸,回来帮她搬东西。推车上装了面盆、炉子、案板、碗筷以及梁述做的那块招牌“沈记早点”,靠在后斗上。
天边刚露白,两个人骑着三轮车往集市去。街上没人,推车轱辘碾过路面,发出响声。
到了路口,梁述帮她把东西卸下来,支起摊板,摆好碗筷。沈彦把招牌立在前面的位置,退后一步看了看。
“正了没有?”她问。梁述往左推了推。“正了。”
天亮了,陆陆续续有人来了。老赵第一个到,骑着他那辆二八大杠,车把上挂着公文包。“姑娘,搬到镇上来了?以后天天能吃到你的包子了。”沈彦笑着给他盛了一碗豆腐脑,夹了两个包子。“老赵哥,今天算我的。”
老赵没推辞,蹲在路边吃完了,走的时候把两毛钱压在碗底下。沈彦看见的时候他已经走远了,追不上就把钱收了。
周姐也来了,没买菜先来吃早饭。“姑娘,你租了刘叔的院子,你得好好收拾收拾。”
“收拾了,还行。”周姐压低声音:“隔壁那个吴老太太你见了吧?那人不好处,事儿多,你小心点。”沈彦点了点头。
今天生意格外的红火。镇上人多来来往往的。包子卖得快,豆腐脑也卖得快,不到九点,东西卖了大半。
快收摊的时候,吴老太太来了。她拄着拐棍,慢悠悠地走过来,站在摊子前面看了看招牌。“沈记早点?你姓沈?”
“嗯。”沈彦递给她一个包子,“大娘,尝尝。”吴老太太接过包子,咬了一口嚼了嚼,“味道还行,多少钱?”
“不要钱,送您的。”吴老太太从口袋里摸出五分钱放在摊板上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你那烟囱冲着我家院子,早上熏得我睁不开眼,你弄弄。”
沈彦看着她的背影,把钱收了没接话。
晚上,沈彦坐在堂屋里算账,把今天挣的钱倒在桌上,一堆硬币毛票,花花绿绿的。梁述洗完碗进来,看见她在数钱,坐过去帮忙捋。
“包子卖了四十二个,豆腐脑二十一碗,粥……粥也二十来碗,油饼十二张。”梁述把数好的钱摞在一起,数了两遍,“一共十一块四毛。”沈彦接过钱数了第三遍,十一块四毛,没错。刨去成本,净挣七块多。
沈彦把钱锁好,把钥匙挂在脖子上,钥匙还带着体温。“今天那个吴老太太,要是找你麻烦你得告诉我。”
沈彦吹了灯,躺到床上:“她能找我什么麻烦?顶多嫌烟呛、嫌吵。灶房烟囱我看拐个弯就完了。”梁述躺到她旁边,两人睡在一起,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了一方亮。
沈彦说:“你说咱俩搬到镇上来了,以后回村是不是就少了?”梁述沉默了一会:“逢年过节回去,除了看看爸妈,应该也没啥必要。”
西屋的灶台上,面盆里和好了明天的面盖着湿布。黄豆泡在盆里,粒粒饱满。豆腐脑的石膏水兑好了,放在灶台角上。明天的包子馅韭菜猪肉的一一拌好,用盆扣着,放在案板底下,一切都就绪。
院子外面的巷子里,吴老太太的灯也灭了。她躺在床上,想着隔壁那对小夫妻——女的起得早,男的个子高,两个人看着像好好过日子的。就是那烟囱,明天得让他们改改。
灶膛里的火早灭了,余温还在。明天天不亮,沈记早点又要开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