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漆黑一片,院子里静得能听见墙角虫鸣的细碎声响。凌晨四点的光景,沈彦还没醒,梁述却先睁开了眼。他侧躺着借着从窗纸透进来的微弱光线,看见沈彦微蹙的眉头。
身边人的呼吸声有些不稳,不像是沉在梦里的安稳模样。“醒了?”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带着刚睡醒的低哑。
“嗯。”沈彦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像是还埋在被子里,尾音拖着点没完全舒展开的沙哑,不由自主地往梁述身边挪了挪,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体温。
梁述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动作笨拙却带着安抚的意味:“要不你多睡一会,我给你准备好你要用的东西。”
“还是算了吧。”沈彦想着自己的赚钱还是起身了。两个人坐起来摸黑穿衣服,穿好后沈彦先把灯打开,光瞬间照亮了屋子。梁述把被子叠好,沈彦把头发扎起来,别上发卡。
灶房里的灯也开了,梁述蹲在灶台前生火,沈彦开始和面。灶膛里的火着了,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噼啪的响声。梁述往灶膛里添了两根粗柴,站起来把灶台边上的水缸添满了水。
“你去睡,你这一天还得干活呢。”沈彦低着头揉面,面盆很大,她弯着腰胳膊使劲,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随着揉面的动作一晃一晃的。
梁述没听沈彦的话,他坐在灶台前的小板凳上,时不时添点柴火。面和好后盖上湿布放在灶台边上发着。沈彦和梁述开始磨豆浆,小石磨嗡嗡地转,豆浆从磨缝里流出来,白花花的,豆腥味混着清晨的凉气,在灶房里散开。
梁述站起来,把豆浆过滤了倒进锅里。沈彦开始拌馅,切韭菜,炒肉丁。菜刀在案板上当当当地响,节奏又快又匀。
四点多的灶房里,火光跳动映照着沈彦的侧脸。她的手是真快,面皮在左手心里轻轻一转,右手的指尖飞快地捏出匀称的褶子,几秒钟的功夫,一个圆滚滚的包子就成了形。白白胖胖的,在盖帘上一圈圈排开。
“你看啥?”沈彦头也没抬,手里的活计没停。“看你包包子。”梁述就站在旁边,目光落在她翻飞的手上,语气挺实在。“包包子有啥好看的。”沈彦嘴上这么说,捏褶子的指尖却好像更灵活了些。“好看。”梁述又说,声音不高却听得清清楚楚。
沈彦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动起来,只是那速度好像慢了半拍。耳根子悄悄红了。好在灶膛里的火光正旺,红通通的光映在脸上,梁述眼里只瞧见她专注的神情,倒没看出那点不自在来。
五点,天刚蒙蒙亮。包子上了笼,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泡,豆浆烧开了,沈彦点了石膏水,盖上盖子等着豆腐脑凝固。她烙了十来张葱油饼,一张一张摞在竹篮里,盖上干净的白布。
梁述把推车从院子里推出来,把东西一样一样搬上去——包子笼、粥罐、豆腐脑罐、油饼篮、碗筷、调料瓶。沈彦锁了院门,跳到车斗里坐着,扶着那些瓶瓶罐罐。
“出发!”她说。梁述推车,沈彦坐在后面,两个人出了巷子拐上主街。天还没大亮,只有零星的几个路人。骑到路口梁述把车停下,沈彦把东西卸下来,支好摊板摆好碗筷,把“沈记早点”的招牌立起来。
沈彦把蒸笼盖子揭开一条缝,热气冒出来,包子香顺着晨风散开了。“你走吧。”沈彦说,“别耽误了工作。”
沈彦站在摊板后面,围裙系得整整齐齐,头发扎得利索,红色的发卡别在耳朵边上。“下午我来接你。”梁述说完,骑上自行车走了。骑出去几十米,他回头看了一眼。沈彦正在往碗里盛粥,围裙被风吹得贴在身上。他转回头,加快了速度。
早上的县城比镇上热闹得多,梁述今天不去赵老大那儿报到,他之前找到一个刷墙的活。是王老四跟他说的,县城南街有个小礼堂,年头久了墙皮掉了不少,单位想找人翻新。王老四路过的时候看见门口贴着张纸,写着“礼堂翻新,寻施工队”,下面留了个电话。梁述让王老四把电话抄了,自己去邮电局打了个电话,跟对方约了今天见面。
他骑车到了县城南街,找到了单位——县文化馆。院子不大,一栋旧办公楼,后面是一个小礼堂,窗户是老式的钢窗,漆皮翘得老高。梁述站在院子里看了一圈,心里有了点数。
文化馆的馆长姓陈,五十来岁,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他领着梁述进礼堂看了看,屋顶很高,墙皮确实掉了不少,舞台地板也有几处烂了。
“你看这活能干吗?”陈馆长问。梁述在礼堂里走了一圈,敲了敲墙又看了看屋顶,蹲下来摸了摸地板。“能干,墙要铲掉重抹,刮腻子刷两遍漆。地板这几块换了再打磨上漆。屋顶要检查一下,有漏的地方得补。”
陈馆长点了点头。“你干过类似的活?”“干过。给供销社刷过墙,给饭馆装修过。”梁述没说大话,他现在虽然干的活不是很多,但每一件都实实在在。
陈馆长又问了一句:“你一个人干?”“我带几个人,都是干过多年的。”陈馆长想了想:“那我们这个价钱?”梁述把来之前算好的数字说了出来。陈馆长皱了皱眉,还了一个数,比梁述的报价低了两成。
梁述没急着答应,他从随身的工具袋里拿出一张纸,是他在家用沈彦的账本纸背面算的——材料钱、工人的工钱,一笔一笔写得清清楚楚。
“陈馆长,这是成本。您给的那个数,我连工钱都发不出来。”陈馆长接过纸看了看,字不好看但数字清楚。他把纸还回去笑了一下:“你这账算得细。行,那就给你加二百,不能再多了。”
梁述在心里算了一下,刨去成本自己能落个三百来块,够可以了。而且是他自己找的活,也算迈出了第一步。
陈馆长又问:“那什么时候开工?”梁述觉得越快越好,省的出问题:“明天就行,我收拾一下东西。”
梁述从文化馆出来,骑上自行车往回走。路过一个卖包子的摊子,他停下来买了两个。咬了一口,面发得不够暄,馅也咸了,不如沈彦做的好吃。
回到镇上时,日头刚过晌午。沈彦正在院子里清洗早上用的笼屉和碗筷。看见梁述推门进来,她连忙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眼里带着点期待:“谈成了?”
“成了。”梁述点点头,语气里透着点不易察觉的轻快,“下周一开工,在文化馆的小礼堂,给墙面刷浆、补补门窗什么的。”
沈彦没问工钱多少,只是弯了弯嘴角。她转身回灶房,很快端了一碗晾好的凉白开出来,递到他手里。梁述接过来,仰头一口气灌了大半碗,最后把剩下的也喝净了,才把空碗放在旁边的石墩上,瓷碗和石头碰撞出清脆的响。
“沈彦。”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些。“怎么了?”沈彦应着正伸手要去收拾那只空碗。“这个活,是我自己找的。”梁述像是在强调什么。
沈彦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他:“然后呢?”她轻声问,眼底带着点了然的笑意,没想到梁述还有这样的一面。梁述没有听到沈彦的回答,感觉心里空落落的。但很快就恢复,因为沈彦的声音从灶房里传出,清晰地落在梁述耳朵里:“梁述,晚上给你做红烧肉。”
梁述嘴角慢慢往上扬了扬,起身往灶房走去烧火。
搬家后的第五天,沈彦的早点摊出了点事。早上她刚把摊子支好,一个穿灰褂子的中年男人走过来,站在摊板前面,看了看招牌,又看了看沈彦:“你是老板?”
“是。您吃点什么?”男人没理她的话,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摊板上。“我是镇上工商所的。你这个摊子办执照了没有?”
沈彦愣了一下,她不知道摆摊还要办执照。毕竟在村里摆没人管,在镇上摆了一个多月,也没人提过执照的事。
“同志,我不知道要办执照,怎么个办法?”男人把纸收回去,面无表情地说:“你先别卖了,办了执照再来。”说完转身要走。沈彦看了看周围,已经有人在排队了。她往前走了一步,叫住那个男人。
“同志,我问一下这个执照在哪儿办?需要什么手续?我下午就去办。今天早上这些东西都准备好了,不卖就坏了。”
男人回过头看了她一眼。沈彦站在摊板后面,围裙系得整整齐齐,手上有面粉,脸上带着笑。“那行,你先卖吧。下午来所里找我,我姓吴。”男人说完走了。
旁边卖菜的老刘头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姑娘你小心点,那个姓吴的不是好东西,上次收了我五块钱才让我摆的。”
沈彦点了点头,心里记下了。中午收了摊她没急着回去,先去了趟工商所。工商所在镇政府大院里头,一间小办公室,门上贴着一张纸,写着“工商管理所”。她敲了门,里面有人喊“进来”。
姓吴的坐在办公桌后面,翘着二郎腿,看见沈彦进来,把腿放下来。“你是早上那个?”“是,吴同志,我来问执照的事。”姓吴的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扔在桌上。“填表。填完了交五块钱,执照过两天来拿。”
沈彦拿起表格看了看,上面的字她都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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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但是不清楚内容,所以她把表格叠好,装进口袋里。
“吴同志,这五块钱是执照费?”姓吴的看了她一眼:“执照费两块,管理费三块。”
“管理费是什么?”沈彦有些疑惑地说。男人不耐烦的说:“你在镇上摆摊,就要交管理费。一个月三块。”
沈彦从口袋里掏出五块钱,放在桌上。姓吴的收了钱,开了张收据给她,上面写着“执照费贰元”,没有写管理费。沈彦看了一眼,把收据装进口袋。
回到家,她把这事跟梁述说了。梁述蹲在院子里磨瓦刀,听完抬起头:“他收了你五块?收据上写的多少?”
“两块。”梁述把瓦刀放在磨石上,站起来。“明天我去找他。”“不用。”沈彦把收据从口袋里掏出来,叠好放进柜子里,“这个月交了就算了。毕竟咱们不清楚,我先问问周围的人。”
晚上吃饭的时候,沈彦把工商所的事又想了想。姓吴的收了五块,只给两块收据,那三块进了他自己口袋。这种人背后肯定有关系,不然也不会有恃无恐。
她想起老刘头说的“收了五块钱才让我摆的”。不只是她一个人被收,卖菜的也被收。要是有人能管就好了。沈彦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脑子里转着这些事,但没跟梁述说。他忙着准备文化馆的活,不想让他分心。
接下来的几天,梁述忙着干活。他找王老四和李二柱让他们赶紧来干活,并且还去找了梁诚。
傍晚,他骑车回了一趟梁家湾。梁诚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梁述进来放下斧子,抹了把汗。
“哥。”梁述把自行车支好,站在院子里。“啥事?”梁诚问道。“我接了个活,县文化馆的小礼堂翻新,干十来天。你来不来?”
梁诚把斧子插在木桩上,拿起搭在柴堆上的毛巾擦了擦手,没说话。张香玲从灶房探出头来,看了梁述一眼又缩回去了。
“一天多少钱?”梁诚问。
“跟其他人一样。活干完了结。”
梁诚有些犹豫:“我要是去了,地里的活怎么办?”
梁述看了一眼院子外面的地。玉米长到膝盖了,绿油油的该施肥了,确实嫂子一个人干不了。“哥。”梁述蹲到他旁边,“你不想一辈子种地吧?”
梁诚码柴的手停了一下。“地里的活我来干!”张香玲从灶房里走出来,手里攥条抹布,看着梁诚还是不说话,有些心急:“你去!地里的活我干。”
梁诚抬起头看了张香玲一眼。张香玲的脸上眼睛亮了一下,有种总算等到了的感觉。梁诚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行。我去。”
张香玲把手里的抹布攥紧了些,看他答应下来放心了。梁述站起来,看着大哥的背影,想起沈彦说的——“你要是拉他一把,他会来的。”
“地方在县里的文化馆,早上六点。”梁述说完骑上自行车走了。
梁述的速度很快,回来的时候沈彦刚做好饭。今天她多做了几个菜,红烧肉、凉拌黄瓜、一碟花生米还蒸了一锅馒头。两个人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吃,月亮从东边升起来,挂在偏房的屋顶上圆圆的。
梁述吃得快,沈彦一碗饭没吃完,他已经吃了两碗。她把自己碗里的红烧肉夹了两块放到他碗里。“开工了,多吃点。”梁述点点头,把红烧肉拌进饭里吃了个干净。
吃完饭,沈彦站起来收碗,梁述把碗摞好端到灶房。两个人一个洗一个擦,水声哗哗的,碗在手里转来转去,配合得比刚结婚的时候顺当多了。洗完碗,沈彦把灶台擦干净,梁述把院子里的工具用塑料布盖好,怕夜里下雨。
回到屋里,沈彦刚躺下就被梁述从身后轻轻揽住了。他的胳膊很壮,带着劳作后的温度环在她腰上,不重却让人挣不开。沈彦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能感受到他沉稳的心跳,一下下敲在她心上。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给屋里镀了一层淡淡的银辉。梁述伸手拉灭了灯,屋里霎时陷入一片静谧,只有彼此平稳的呼吸声在空气中交织。
夜渐渐深了,窗外的虫鸣低了下去,月光温柔地笼罩着小小的屋子,安宁而平和。
第二天天快亮时,沈彦才猛地惊醒,一看窗外的天色,不由得懊恼地拍了下额头——往日这个时辰,她早已经在灶房忙活开了。再看旁边没人,赶紧起来收拾。等到了厨房,发现东西都已经被整理好,旁边还有一张梁述留下的字条。
“不用着急,我已经收拾好了。”沈彦看着心里想吃了蜜一样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