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五,沈彦闲不住把家里收拾一番:把东屋的针线筐推到柜子底下,用水把炕沿擦干净,碗筷洗了摆整齐。
梁述从老屋回来,手里端着一碗饺子,说是刘桂兰让拿的,沈彦接过来饺子还是热的,咬了一口韭菜鸡蛋馅,就是有些咸。不过也能吃,她和梁述把一碗都吃了。
“下午去二叔家。”梁述坐到炕沿上,把棉袄脱了搭在椅背上,“我爸说正月里该走的亲戚得走一遍。”沈彦把碗放下。“二叔是哪个?”
“梁德福,我爸的二弟。咱们结婚那天坐酒席头桌那个。”
沈彦想了想,那天酒席上确实有个上了年纪的男人,坐在梁德茂旁边,说话声音大,笑起来声音更大。她没记住脸,只记得那个人敬酒的时候说了一句“这媳妇长得不错”。
“还有三叔、四叔、五叔。”梁述掰着手指头,“我爸排老大,底下四个弟弟。结婚那天来了三个,二叔、三叔和四叔来了,五叔有事没来。”
“这么多亲戚,啥时候能走完?”沈彦有些头大,她并不喜欢走亲戚,而且沈家人口简单,除了她爸以外她还有两个姑姑。她妈那边就一个大舅和小姨。”
“每家坐坐喝杯茶就走,我估计一天走完。”
沈彦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灰格子的外套。这件衣服她腊月缝到正月,总算做完了。针脚还是不太匀,但比之前有进步。她套在身上试了试,大小刚好。
“穿这个去?”她问梁述。梁述看了看。“好看。”
沈彦把外套脱下来叠好,又去灶房拿了两包糖用网兜装好。这是走亲戚的礼数不能空手上门。
下午两点,梁述骑着自行车,沈彦坐在后座上,先去梁家湾东头的二叔家。
二叔梁德福住在村东头的院子里,房子比梁德茂的老屋大还是砖瓦房,院子铺了水泥一看就比梁家宽裕。院门口停着一辆八成新的自行车,车把擦得锃亮。
梁述敲了门,二婶出来开的。二婶姓赵,胖墩墩的,脸上挂着笑,嘴上说着“来了来了快进来”,眼睛把沈彦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这就是老二媳妇?长得真俊。”二婶拉着沈彦的手往屋里走,手心热乎乎的,攥得有点紧。
屋里生了炉子,很暖和。梁德福坐在椅子上,面前摆着茶壶茶碗。看见梁述和沈彦进来屁股没离椅子,只点了点头。
“二叔,过年好。”梁述把糖和酒放在桌上。“来就来了,带什么东西。”梁德福嘴上客气着,眼睛看着带来的东西,伸手拿起来看了看牌子,“还行。”
沈彦站在梁述旁边,叫了声“二叔”。梁德福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二婶端了两杯茶过来招呼沈彦坐下。沈彦坐到炉子旁边的板凳上,接过茶杯没喝,捧在手心里暖着。
梁德福开始问梁述话。“年后还跟赵老大干?”梁述点点头。“赵老大那人我知道,干活不行,你跟他干学不到啥正经手艺。”梁述没接话。
梁德福又说:“我认识县里一个包工头,姓孙,人家干的都是大工程。你愿意的话,我跟他说说,让你去他那边干。”梁述沉默了两秒,“不用了,赵老大那边干得挺好。”梁德福脸上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被笑盖过去了。“行,你自己拿主意。”
二婶在旁边搭话:“梁述这孩子从小就犟,自己有主意你二叔是为你操心。”梁述“嗯”了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二婶转向沈彦。“你娘家是沈家沟的?沈厚是你爸?”没等沈彦回答,二婶自顾自地说起来:“你爸当村长那时候,你二叔跟他打过交道。你爸人不错就是不爱管事,后来不当了太可惜了。”
沈彦没接话。二婶的话听着像夸,但“不爱管事”三个字说出来,总让人觉得不是好话。坐了不到一刻钟,梁述站起来说要走了。梁德福没留,二婶送到门口拉着沈彦的手说了一句:“老二媳妇,你有空来串门,二婶给你做好吃的。”
沈彦笑着说好然后跟着梁述出了门。出了院门,沈彦低声问了一句:“你二叔是不是不太高兴?你没答应去孙包工头那边。”梁述把自行车推出来,跨上去。“他介绍那个人,去了得给他抽成,他不是为我操心。”
沈彦明白了坐到后座上。梁述蹬了一脚车子往前走。“你二婶说话听着亲热,总觉得哪里不对。”沈彦说。梁述没回头。“她就这样,看着跟谁都热情,热情完了该咋样还咋样。”
第二家是三叔梁德禄。三叔家在村西头,院子比二叔家小,但收拾得利索。院墙上贴着瓷砖,大门刷了红漆看着挺气派。三叔在屋里看电视。黑白十四寸,正放着电视剧声音开得大。看见梁述进来,三叔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但没关。
“来了?坐。”三叔指了指沙发。沙发是木头的,垫了层薄海绵,坐上去有些硌屁股。三婶从里屋出来,手上沾着面粉她在包饺子。她看了沈彦一眼,问梁述:“这就是你媳妇?”
“嗯。沈彦。”三婶哦了一声没叫名字,也没叫“侄媳妇”,转身回里屋了自己忙去了。本来沈彦还在纠结要不要帮忙,看她这态度算了吧。沈彦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三叔倒的水。
三叔问梁述:“你们那个新房子,住得惯不?”“还行。”“三间瓦房比老屋强。你爹这回算办了件好事。”梁述没接话。三叔又说:“你大哥那边,跟你处得咋样?没闹矛盾吧?”
梁述摇摇头,三叔说:“没有就好。兄弟俩分家了也是兄弟,你看我们几个兄弟几十年了还那个样,有事互相帮忙。”
梁述端着茶杯的手指顿了一下。三叔说的是梁德茂跟五个兄弟之间的关系——同父异母,面和心不和,这些年没少互相算计。而且三叔说的帮忙仅限于他们几个亲兄弟之间,至于梁德茂则是单方面的付出。梁述从小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坐了不到十分钟,梁述站起来要走。三叔没留,三婶也没出来送。出了门,沈彦问:“你三婶是不是跟咱们不对付?”“他们都那样,只是表现的不一样。”梁述把自行车推出巷口,“走吧,去四叔家。”
四叔梁德瑞住的离老屋不远。房子是旧式的土坯房,跟梁德茂家差不多。院门是木板的,关不严实用一根铁丝别着。
梁述推开院门,院子里堆着乱七八糟的东西,一个破旧的拖拉机轮胎靠在墙根,看着乱糟糟的。
“四叔!”梁述喊了一声。堂屋门开了,四叔探出头来,上沟壑纵横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他看见梁述,眯着眼睛看了一会,才认出来。
“梁述?进来进来。”四婶在屋里咳嗽,声音从里屋传出来,四叔把堂屋的椅子上的杂物挪开,让梁述和沈彦坐下。“这是你媳妇?”四叔看着沈彦,眼神不太聚焦,像是在看一个很远的东西。
“你爹身体咋样?”五叔问。
“还行。”“那就好。”五叔说着自己咳了两声,把痰吐在炉灰里。
沈彦坐在旁边,看着这个破旧的屋子。墙上糊着报纸都发黄了,有的地方已经翘起来了。炉子烧得不好,屋里有点冷,她缩了缩肩膀。梁述看见她缩了一下,待的时间更短了,比在二叔三叔家都短。
从四叔家出来,沈彦问了一句:“五叔是不是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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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的叔伯关系不好?不过我看四叔对你挺好的,还叮嘱你。”“四叔老实,分家的时候被二叔占了便宜,这些年一直过得不顺。”梁述把自行车推上坡,“走吧,去五叔家,他家住镇上。”
五叔梁德礼家在镇上一处居民楼里,砖混结构的三层楼,五叔家住二楼。这是梁家五个兄弟里条件最好的。
梁述把自行车锁在楼下,领着沈彦上楼。楼梯窄灯也不亮,沈彦踩空了一级,手扶住了墙。“小心。”梁述回头看了她一眼,放慢了脚步。
五叔开的门。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头发梳得整齐,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五婶在厨房里忙活,听见动静探出头来打了个招呼。
“梁述来了?进来进来,正好你婶炖了排骨,一会儿吃了饭再走。”五叔的声音热情,但沈彦听出来了他们说的只是客套话。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地上铺了地板革,沙发是皮面的,茶几上摆着一盘瓜子和一盘糖。“梁述,听说你跟着赵老大干?”他坐到对面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
“赵老大那人不行。你也别生气,叔跟你说实话,跟着他干没前途。”五叔的语气像是长辈在指点晚辈,但沈彦注意到,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高傲。
他又说:“我认识县里建材公司的经理,你要是愿意,我跟他说说,让你去建材公司上班。坐办公室的比你干装修强。”
没有看到梁树对他的殷勤,五叔眼神里带着不满,笑着说:“你这孩子从小就不爱说话,跟你爸一个样,你这样可不行。”
梁述不缓不慢地说:五叔,建材公司那边,是不是得先交钱?”五叔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什么交钱?我跟经理熟一句话的事。”
“上回你说介绍我去孙包工头那边,也说一句话的事,后来要交两百块介绍费。”客厅里安静了。五叔的笑容慢慢收起来,手指在茶几上敲了两下。
“那不是介绍费,是打点关系的钱。你不懂这些。”梁述说!“叔,我是不懂。所以我现在跟着赵老大干,不用打点。”
五叔的脸色不太好看,五婶从厨房端着一盘排骨出来,看见气氛不对赶紧打圆场:“吃饭吃饭,排骨好了,先吃饭。”
沈彦坐在旁边全程没说话,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这个五叔,嘴上说得好听,实际上是要从梁述身上捞钱。梁述不傻之前应该吃过亏。
饭桌上,五叔不再提介绍工作的事了,转而问沈彦,“你娘家沈家沟的?沈厚是你爹?你爹那人,我打过交道。当村长的时候还行就是不爱管事。早早就把村长辞了,可惜了。”
沈彦发现,梁述的叔叔们对他爸当村长的事嫉妒多于羡慕,都觉得他爸不应该辞了村长这个职务。经过这一天的认识,沈彦对他们家的亲戚也有了一些了解,大部分性格比较强势,而且混的还行喜欢对人说教。
回到新院子,天快黑了。梁述把自行车推进灶房,沈彦在东屋换鞋。张香玲从西屋出来,手里端着一盆水,看见沈彦回来了,笑了一下。“弟妹,走亲戚累不累?”
“不累。”
“去了几家?”
“四家。”
“你们这速度还挺快的。”张香玲把盆扣在墙根,发现沈彦的新衣服。“弟妹这外套挺好看的,自己做的?”
“针线活不错。”张香玲笑了笑,转身进了西屋。梁述从灶房进来,手里端着一壶热水。他看见张香玲进西屋的背影,问沈彦:“大嫂说什么了?”
“夸我外套好看。”梁述看了她一眼,没信也没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