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梁德茂来了一趟院子,提着一块猪肉和两条带鱼,这是厂里发的年货,他拿过来分给两个儿子。梁诚和梁述都在家,三个人在堂屋里坐了一会。梁德茂抽着烟,看着两个儿子沉默了很久。
“年后你们俩各自打算咋办?你们现在也成家了,我和你妈也管不了你们了。”他问。梁诚说:“种地。地里的活不能扔,闲的时候看能不能找点活干。”梁德茂点点头,看向梁述。梁述说:“我先跟着赵老大干,他说明年开春县里的活比今年多。”梁德茂又点点头,把烟掐灭,“你们俩好好干,别吵架。”
说完这话,他站起来走了。梁诚和梁述把他送到院门口,沈彦在东屋听见了梁德茂的话,隔着窗户看见他走出院门的背影。他穿着那件旧军大衣,背有点驼,步子不快,一个人走远了。
沈彦想起自己第一次来梁家的时候,梁德茂坐在炕沿上抽烟,沈厚也不怎么说话,她这两个爹都是话少的人。但沈厚是不想管,梁德茂是管的多,还是不一样。
年三十那天,沈彦和梁述在老屋吃的年夜饭。张香玲主厨,沈彦打下手。两个人站在灶房里,一个人切菜一个人烧火,配合得还算默契。张香玲切菜快刀落得急,沈彦烧火慢柴添得稳。
“弟妹。”张香玲切着菜,忽然开口,“你回门那天,你妈给你带了不少东西吧?”沈彦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几个馒头,一罐腌萝卜,一块腊肉。”“就这些?”“就这些。”沈彦回答。
张香玲没再问,她把切好的菜拨进盆里,端到灶台边。沈彦站起来炒菜,张香玲退到一边看着。沈彦炒菜的动作利索,先放油,油热了放葱姜,炸出香味再放菜,火候掌握得准。张香玲看了一会儿,笑着说了一句:“弟妹做饭确实比我强。”
沈彦没接话。张香玲的笑她见过好多次了,她总是对谁都笑,但笑底下藏着东西。但只要不在沈彦面前发作,她就当没看见。
年夜饭摆在堂屋的大桌上。凉拌粉丝、炒鸡蛋、红烧肉、炖带鱼、白菜豆腐汤,外加一大盆饺子。梁德茂坐在上首,刘桂兰坐在他旁边,梁诚和梁述分坐两边,张香玲和沈彦坐在各自男人旁边。梁言最后坐进来,笑嘻嘻的,嘴就没停过。
“二嫂,你炒的这个带鱼好吃,比大嫂炒的强。”张香玲脸上的笑僵了一下,沈彦端着碗,说了一句:“大嫂炖的肉也好吃。”张香玲的脸色缓了缓,笑了一下。刘桂兰把话题岔开了。“过了年,梁言也该说亲了。”
梁言笑嘻嘻的。“不急,我还小。”“小什么小过了年就十八了。”刘桂兰看向梁德茂,“他爹,你得上心。”梁德茂端着酒杯,点了点头。
年夜饭吃到一半,梁德茂又倒了酒,要敬两个儿子。梁诚喝了,梁述也喝了。沈彦看了梁述一眼,没说什么。这是年三十,她不会在这种场合让他少喝。
梁述喝了三杯脸红了,他放下酒杯,夹了一筷子菜低头慢慢吃。张香玲注意到沈彦看了梁述一眼,那一眼很快。但张香玲看见了,她端起自己的碗挡住半张脸,嘴角动了一下,看来这二弟还是个妻管严。
沈彦和梁述在老屋拜了年,就回到新院子,因为梁述喝了点酒,所以话比平时多。他坐在东屋的炕沿上,把棉袄脱了搭在椅背上。
“沈彦,大嫂今天是不是不高兴?”沈彦正在叠衣服手上的动作没停,“没看出来。”“我看出来了。你说她红烧肉好吃的时候,她笑的那一下才是真的笑。”沈彦把叠好的衣服放到床尾转过身看着梁述。“你观察得还挺细。”
梁述被她看得不太自在,把目光移到窗户上。“我就是看见了。”沈彦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坐到桌边拿起那件灰格子的外套继续缝。这件衣服她从腊月缝到现在,快成了就差两个袖口。
大年初二,梁诚和梁述带着各自媳妇回娘家。沈彦回了沈家沟,她走之前把东屋收拾干净,灰格子的外套叠好放在柜子里。她戴上梁述给买的发圈,亮晶晶的。
李翠莲自然看见了她头上的发圈。“这个好看哪买的?”沈彦不好意思地说:“梁述买的。”李翠莲多看了沈彦一眼,知道她日子过得可以,心也放下来了,转身去灶房做饭。
沈彦和梁述从沈家沟回来的下午,梁述先去老屋一趟,她一个人先进了东屋。
到了门口,她发现不对劲,门锁看着好好的,但她出门时习惯把搭扣别到最底下一格,回来时搭扣却歪了卡在中间那格。她蹲下来看了看锁鼻,没有撬痕但铜片上多了几道细细的划痕,像是用什么东西弄过,但是没弄开。
沈彦没声张,把柜子打开检查了一遍。钱还在,缝纫机也还在,李翠莲给的腊肉、腌萝卜、馒头,一样没少。她把柜门关好,起身去灶房烧水,静静思索是谁干的。
灶膛里的火刚点着,西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张香玲端着一盆脏水出来泼在院角,脚步声轻,不像平时那样大大咧咧。沈彦蹲在灶台前添柴,没抬头。张香玲泼完水没有立刻回屋,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又轻手轻脚地回了西屋,门关得比平时慢像是在听什么。
水烧开后沈彦先灌了暖壶,又添了一瓢凉水继续烧。灶房离西屋近,隔墙不厚。她听见张香玲在跟梁诚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灶房的烟囱道和西屋的炕洞相通,声音顺着墙缝传过来,断断续续的。
“我就是看看,反正她又不在家。她屋门上的锁真结实,弄了半天没弄开,你说她防谁呢……”是张香玲的声音,语气里还带着不满。而梁诚的声音闷闷的,听不清。
接着,张香玲的声音又高了半度:“我啥也没拿!我就是想看看!她妈回门给了她东西,你当我不知道?我回门我妈就给了两棵白菜,说实话你是不是嫌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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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诚又说了什么,张香玲不吭声了。过了一会,她的声音再响起时,低得像叹气:“我就是心里不舒坦。同样都是闺女,她妈愿意给她那么多好东西,而且她还有弟弟。我妈就给我两棵白菜……你让我咋想?”
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沈彦手里的柴火柴填的也差不多了。张香玲一个人坐在西屋的炕沿上,梁诚跟她说不通出去了。她盯着自己的鞋尖,脑子里两股绳绞在一起。
一股是她妈的话,张刘氏的话像钉子一样从小钉到她脑子里:“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婆家才是你的家。但是你就一个弟弟,他年龄小将来还得靠你,你别把心思都花在婆家,得想着娘家。”这话她听了十几年,听得耳朵起茧子,可每次回娘家,妈还是这套,翻来覆去地说。
另一股是今天下午亲眼看见的——沈彦从沈家沟回来,自行车后座上绑着布包,鼓鼓囊囊的,进了东屋半天没出来。她妈从来没给过她这些。她每次回去从不空手,回来却两手空空。梁诚没说啥,她其实心里也过不去,还跟梁诚吵了一架。
张香玲把脸埋在手心里,狠狠揉了揉。
“我就想看看。”她对自己说,“我又没偷,我就是想看看她到底有多少东西。再说我不是也没进去吗?”
她想起妈说的话:“你要是过得好,你弟弟将来也有个依靠。你要是过得不好,谁管你?”妈的意思很明白——她得在婆家站稳,以后才能帮衬弟弟。可站稳靠什么?靠钱,靠东西,靠男人的本事。梁诚老实肯干,可挣不来大钱……张香玲把被子一拉,躺了下去。
“不想了。想多了也没用。”可这句话她跟自己说了一百遍了,每次说完,下次还是会想。
沈彦蹲在灶台前,火光照着她的脸。她把张香玲那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不是想计较,是想知道以后该怎么跟这个人处。一个想进你屋子看看的人,你没法当她不存在,也没法当没发生过。
她站起来把锅盖盖上,走到东屋门口。梁述还没回来,锁放在门槛上,铜的泛着黄光。她弯腰捡起来,攥在手心里,钥匙尖硌着掌心的肉。
墙那边,张香玲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她梦见自己回了娘家,妈给她做了一桌子菜,笑着说:“香玲,你过得好了,妈就放心了。”她端着碗想哭,可碗里的饭怎么也送不到嘴边。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小块,她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等梁述回来后,发现沈彦的情绪有些低落像是明白了什么,站在她身后忽然说了一句:“大嫂要是做了什么,你告诉我,我去跟大哥说你别憋在心里。”
梁述站在她面前,比她高出一头,煤油灯的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映在暗处。沈彦没想到这男人能察觉出她的情绪,不过有他这句话就行了,说明他不是躲在女人背后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