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意上的事,不会因为梁述不在镇上就停住。沈彦的早餐店照常开着,馄饨已经成了招牌,每天早上七八点那阵子,店门口排的队伍比去年冬天又长了一截。有人从隔壁村子专程赶来,说听亲戚讲“镇上那家沈记早点的小馄饨好吃”,点了一碗尝尝,第二回来的时候又带了一个朋友。
早上五点沈彦到店里的时候,先把围裙系好,把昨晚醒好的面团从盆里挖出来,撒了薄薄一层面粉,擀面杖在案板上滚起来。她擀完一摞皮子叠好放在案板边上,伸手去拿下一块面团的时候,另一只手已经把湿布盖在擀好的皮子上面了。沈彦有时候站在灶台后面看马小娥擀皮,周姐有时候在旁边看着,低声跟沈彦说一句:“小娥现在干活利索了,比以前快了不少,皮子也没有破的。”沈彦嗯了一声,低头把拌好的肉馅端出来放在案板边上。
馄饨的馅料是沈彦自己调的,每天早上现拌。她先把五花肉剁成肉糜,加了盐、酱油、姜末、胡椒粉和一小勺香油,用筷子顺着一个方向搅上劲,搅到肉馅发黏发亮才停。马小娥擀好皮子以后,两个人一个包一个煮,沈彦包馄饨的时候手很快,一朵小馄饨就成形。她包完一整盘馄饨,把盘子端到灶台边,在水开了以后沿锅沿一推,馄饨顺着汤面的方向滑下去,在沸腾的锅里慢慢浮起来。
馄饨卖得好,连带包子、油饼也跟着多卖了一些。以前有些客人买了包子就走,现在会在店里坐下,点一碗馄饨配一个包子。沈彦在柜台后面收钱的时候发现,客人的平均消费比之前高了一些,只吃一碗粥的客人如今也愿意多加一碗馄饨。她在账本上记了一笔,把钢笔盖拧上,放回抽屉里。
不过对面“冯记大碗”的店门还开着的。沈彦有时候收摊早,站在店门口往外看一眼,能看到冯贵的媳妇站在柜台后面打瞌睡,门前的台阶上散着几张油渍的旧报纸,被风吹到墙根底下也没人捡。
老赵头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碗馄饨,低头吃了几口,忽然抬头说了一句:“冯贵那店里,现在一天不知道能不能卖出去十碗粥。”沈彦正在给旁边的客人找钱,手上的动作没有停,把钱递过去以后才转头接了一句:“他还在撑?”
“撑着呢。他那个人,你是不知道,那年在县城帮厨的时候就死要面子,亏了也不关门。据说他现在把房租赊着了,老婆天天跟他吵架。他那个人,你让他关门比让他赔钱还难受。”老赵头低头把那碗馄饨吃完,把汤也喝干净了,用筷子在碗沿上敲了敲,“你这馄饨,他学不来的。”
沈彦没有接话。她把空碗收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他能撑到什么时候?”“看他能赊多久。”老赵头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钱放在桌上,“他那边也是瞎搞。分量大有什么用,味道不对,人吃一回就不来了。”
下午,马小娥蹲在灶房门口择韭菜,她择完了韭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沈姐,我看对面那家店要撑不下去了。我今早路过的时候,看见冯贵在外面跟他老婆吵架,他老婆骂他‘连房租都交不起,还开什么店’,他蹲在门口抽烟,一句话没吭。”
沈彦正在案板上切葱,刀没有停:“他那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肯认输。”她说完了,低头把切好的葱拨进碗里。
生意上的事,沈彦没有跟梁述在电话里提。她每次打电话的时候只说“店里都好”“馄饨卖得不错”“客人都稳定”。
签完合同,一楼商铺地面得先找平,二楼三楼墙面要铲掉涂层刮腻子,水电管路部分也要配合重新布置。他把手里的本子翻到空白页,用铅笔画了一个简易的进度表,按照先后顺序排了一轮,又在旁边注了几笔。
“咱们分成两组,”梁述把本子合上,“王老四你带三柱负责楼下,先做地面找平。我跟铁柱上二楼。先干三天看看进度,谁慢了就互相帮一把。”
刘铁柱拎着一把铲刀站在楼梯口,往二楼看了一眼:“他这墙是砖混的,比咱那边老房子的墙还结实一些。墙皮铲完了要是不赶紧刮腻子,过两天受潮就白铲了。得趁天气好赶紧封一遍底胶。”
“那就先刮一遍底胶再铲其他的。”梁述把工具袋背到肩上,踩着楼梯上了二楼。
接下来的日子,每天都在同样的节奏里度过。六点起床,六点半开工,中午在工地外面的路边摊买两个馒头一碗汤,蹲在工棚门口吃完,下午继续干到天黑。
市区的比镇上热一些,中午的时候太阳晒在后脖颈上已经有些发烫了。老七第二回出现在第四天。梁述正蹲在工棚门口吃饭,王老四在旁边蹲着就着咸菜啃馒头。老七从围墙根那边绕过来,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外套,手里什么都没拿,走到梁述面前站定:“干活了?”
梁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嗯。”
“活干得咋样?”老七弯腰,目光落在梁述手里的馒头上,停了一下,又抬起来,“你吃饭就吃这个?工地上也不管饭?”
“路边有卖的,比食堂还方便,买了就能吃。”老七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没点,在手指间转了两圈:“周经理那边,给你开多少工钱?”
“不高不低,能干就行。”老七把烟别到耳朵上,眯了一下眼,像是要把梁述那句话从头到尾再捏一遍:“你这个人话不多,但句句不好接。你是不是怕我抽你的成?”他笑了一下,笑容没有持续太久,像一阵风吹过。
梁述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我不怕你抽成。我就是个干活的,挣的是自己的力气钱。你要是跟我一样干活,我请你吃馒头。你要是每天来蹲着看我干活,那就算了。”他把吃剩的馒头皮收进空碗里站起来。
老七蹲在原地,把耳朵上那根烟拿下来看了看:“行。那你先干着。有事找我。”他站起来,转身走了。王老四看着他的背影走远,把嘴里的馒头咽下去:“这人到底什么来路?”
“不知道。”梁述把铲刀在手心里转了一下,“反正不是干活的。”
工地的第一周结束的时候,一楼的找平已经完成了一半,二楼的墙皮也铲干净了大半。梁述蹲在二楼窗台上,用手掌按了一下刚刮完腻子的墙面,指尖沿着接缝处摸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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遍,确认腻子已经干透了,没有起皮。
“王老四,你过来看一眼,腻子收得还不错,就是有些地方还要补一道。”
王老四从楼梯口探出半边身子,手扶着墙走过来,蹲下来用手指按了一下墙角接缝的腻子:“还行,补一道就行了。”他站起来,“梁述,这边干完这一层,下一层的料得提前拉上去。你那个料单子写好了没有?”梁述从口袋里掏出本子翻了翻:“写了,明天一早我跟你一块儿去材料库搬料。早点搬完早点开工。”
晚上梁述去工地门口的公用电话亭给沈彦打了个电话。沈彦的声音从听筒那边传过来:“活干得怎么样了?”梁述握着话筒:“还行,第一周过去了,进度不算慢。下周开始装管线。”他顿了一下,“你那边还好?”
“好着呢。”沈彦的声音被线路拉得有些远,“你那边早晚凉,多穿点别感冒。”
“知道了。”梁述在电话亭里站了一会儿,话筒边缘有些凉,他把话筒换了个手握着,“那我挂了。这边还有事。”
电话挂断了。梁述把话筒放回机座上,在电话亭门口站了一下。他看了一眼街道尽头,路灯亮着,把柏油路面照得发白。路对面的那排店铺已经关了门,卷帘门拉下来,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灯光。有几个年轻人骑着自行车从路口拐过去,车铃在安静的空气里响了一声就散开了。他转身沿着街往回走,口袋里的硬币随着脚步发出声音。
工棚的灯还亮着,王老四和赵三柱坐在各自的床铺上说话,刘铁柱正弯腰在水桶边搓洗一件沾了涂料的工作服,袖子上的白灰在水里慢慢散开。
梁述没有直接走进工棚,他坐在门口的砖头上,用铅笔在进度表上补了一笔,然后合上本子,抬头看了一会儿远处几栋楼顶的轮廓在夜色里慢慢模糊成一片。
梁述推开工棚门的时候,王老四在自己床铺上躺着,赵三柱靠在床头翻一本旧杂志。三个人看见梁述进来,目光都抬了一下。
王老四先开口:“打完了?”
“打完了。”梁述把外套脱下来搭在床头的木板边沿。“嫂子说啥了?”王老四撑着床沿,“有没有说让你早点回去?”梁述坐在床沿上,弯腰解开鞋带:“说了。她说店里都好,让我不用惦记。”
刘铁柱蹲在墙角把铲刀翻了个面,没抬头:“没问你在市里过得咋样?”
“问了。我说还行。”梁述把鞋脱了,放在床脚。赵三柱从杂志上抬起眼睛看他一眼,低下头继续翻他那本卷了边的旧杂志。
工棚里安静了一小会儿。赵三柱把杂志合上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盖住自己。王老四也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刘铁柱走到门口,把门板合拢了一些,又回身看了一眼搭在床边的那件外套,然后弯腰把他的工具袋往墙角推了推,让出一片空地,转身钻进了自己的被窝。
梁述靠在床头没有立刻躺下,灯还没有熄,在工棚顶的灯罩里发出昏黄的光。他坐着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路上似乎有一辆货车经过,在安静下来的夜色里留下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