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述出发去市区以后,沈彦一个人在灶房里坐了半个晚上,把钱从铁皮盒子里拿出来数了一遍。确认数目没错,又把账本翻到最新一页,用铅笔画了一道横线,把总数写在了横线下面。她看着那个数字发了会儿呆,数字比她预想的多,已经不适合再放在铁皮盒子里了。
第二天早上开店之后,沈彦把钱揣在棉袄内袋里,推着自行车出了院子。镇上的信用社在供销社旁边,一间灰砖门脸,门口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子,写着“柳林镇信用合作社”几个字。沈彦推开那扇带着旧漆的门,柜台的地面比大门低了两级台阶,光线也从敞亮变得暗了一些。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男人。他穿着一件半新的白衬衫,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没有系,领口敞开一小截,松松垮垮的。他正低头翻一本杂志,杂志的封面卷着边,边角有些磨损。沈彦走到柜台前面:“同志,我来存钱。”
男人抬起头,目光先落在沈彦脸上,又往下移,在她的棉袄和布鞋上停了一下。沈彦穿着一件半旧的衣服,袖口磨得发白。脚上是一双布鞋。他的目光上下打量她一眼又停了一下才收回来,然后开口:“存多少?”
“存一笔定期。”沈彦把蓝布包放在柜台上,解开系带,露出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票子,“一千二百块。存三年。”
男人斜眼扫过那叠钱,抬眼直盯着沈彦:“一千二?”他“啪”地合起杂志往椅背上一靠,沉声道:“你这些钱到底是哪来的?”
沈彦站在柜台前面:“开早餐店挣的。”“早餐店?”男人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以为然,“镇上的早餐店能挣这么多?你不会是在别的地方弄来的吧?我们这儿存款要来源清楚的,要是来路不明,我们不能收。”
沈彦往柜台前一站,死死盯着这男人:“每一分钱都是我亲手挣来的。”语调没有半分退让,“你敢怀疑,就拿出实锤来。”男人把蓝布包推了一下:“这个我们做不了主。你要存钱的话,得先提供收入证明。”他伸手指了指柜台旁边的告示,“上面写着呢,大额存款要有证明。”
柜台旁边的墙上贴着一张告示,纸边已经发黄了。沈彦走过去看了看,上面写的是关于贷款和转账的说明,没有提到存款需要收入证明。她看完那张告示,又走回柜台前面:“那个告示上写的是贷款,没有写存款也要证明。”
男人向后仰靠在椅背上,语气不容置喙:“我说要就要,你拿不出证明,别在这儿耽误工夫。”沈彦立在柜台前,手指搭着蓝布包:“你叫什么名字?”那男人愣了瞬:“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记下来,回头跟你们主任反映存款所需材料的事。”沈彦站在柜台前盯着他,“哎,你工牌上不就写着名字吗?”
柜台角落里放着一块工牌,上面写着“王建军”三个字。王建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工牌,又抬起头看着沈彦:“你存不存?不存就别在这儿站着。”沈彦把蓝布包重新系好,装回棉袄内袋里:“我会去找你们主任问清楚的。”
王建军翻了一个白眼,目光在她那件旧棉袄上扫了一圈:“你们这些做小买卖的,也就这点见识了。一千二就觉得自己是大款了?我们这儿每天过手的钱比你一年挣的都多。你这种态度,这钱存不存都一样,反正存了也没多少利息。”
沈彦站在柜台前面,没有转身走:“我做小买卖的怎么了?一千二块钱是我一份一份挣的,每一分都干净。你是吃公家饭的,一个月工资可能比我还少,你凭什么看不起人?”
王建军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坐直了身体:“你说谁工资少?”
“我说你。”沈彦在柜台前,语气冷了几分,“你方才那眼神,摆明了就是觉得我一个卖早餐的,不可能攒下这么多钱。你一个月到手的工资,未必抵得上我半个月的钱真是狗眼看人低!”
听到这话王建军准备破口大骂,旁边一个年长些的柜员从里间走出来,看了一眼柜台前的局面:“怎么了?”王建军正想开口,年长柜员已经看到了沈彦,对王建军说:“你先进去我来办。”王建军站起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了一眼年长柜员的脸色,咽了回去,转身进了里间,门在他身后合拢的声音有些响。
年长柜员坐下来,看了沈彦一眼:“你要存定期?”“存一千二。”沈彦把蓝布包重新解开放在柜台上,“存三年。”年长柜员接过钱,数了一遍,填写了一张存单,又在一个大本子上记了一笔:“你拿好,到期凭这张单子来取。”他的声音不急不慢,手里的动作没有停顿,边角对齐之后又压了一下,才递过来。
沈彦接过存单,低头看了一眼。存单上印着她的名字和金额,还有今天的日期和信用社的印章。她折好存单放进内袋里,跟蓝布包放在一起,转身往门口走的时候,在门槛边沿站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里间那扇关着的门,然后推门出了信用社。
沈彦推开门走出去以后,信用社里安静了片刻。
王兆丰站在柜台前面,看着门合拢。他转过身,推开里间的门走进去。王建军正坐在椅子上翘着腿,低头拿一支笔在纸上画着什么。听见门响,他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她走了?”
“走了。”王兆丰站在他面前,把里间的门关上,“建军,我跟你说过多少回了,来办业务的人,你管她穿什么衣服、做什么买卖?你把钱给人家存进去就行了,多说那些话干什么?”
王建军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我就是看不惯她那副样子。一个卖早餐的,穿得破破烂烂的,拿着一千二来存款,还要存定期——我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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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问了一句来源,她就跟我吵起来了。我这也是按规定办事,一千二不是小数目。”
“你按规定办事?”王兆丰看着他,“你什么时候按规定办过事?你上周早退了两次,上个月有三个人投诉你态度不好,上上个月你给人家办贷款填错了一个数字,还是我给你擦的屁股。你要是再这么干下去,不用别人投诉你,主任自己就能把你换掉。”
王建军的脸色变了一下:“叔,你说这些干嘛?”
“我叫你好好上班。”王兆丰的声音低了一些,但每个字都压在实处,“你爹把你安排进来,不是让你天天在这儿气客人的。你要是连个卖早餐的顾客都容不下,你还能干成什么事?她是来存钱的,存的是她的钱,咱们是给她办事的。你倒好,把人赶走了。她要是去找主任投诉,你能兜得住?”
王建军把椅子往后推了一下,没有再顶嘴,低头翻了翻桌上那本杂志:“我知道了。”
“你知道?”王兆丰在门口停了一下,“你要真知道就好。再有下一次,你自己去跟主任解释。”他拉开里间的门走出去之前,又在门口站了一下,“那个女的,她是镇东头开早餐店的。她那个店开了快两年了,镇上人都知道她。你以后对她客气点,别让自己难做。”
他说完带上了门,脚步往柜台方向去了。王建军坐在椅子上,把那本杂志合上,靠在椅背上愤愤不平。
……
梁述躺在工棚的硬板床上,大约凌晨两点多的时候,他听见了一阵的声音。然后传来一声轻响——像有人在工地。梁述坐起来,动作很轻。他摸黑穿上外套,弯腰从床底下抽出一根铁管,推开工棚门走出去。
月光下,一个人影正蹲在堆放水泥的墙角,弯腰把一袋水泥往手推车上搬,穿着一件深色衣服,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搬得很快,一袋接一袋往车上码,动作熟练。旁边一辆手推车,车斗里已经装了三袋水泥,第四袋正被他拽着边角往上搭。
梁述很冷静他握着铁管走过去。等他快靠近时,人影仿佛感觉到背后有人一样,猛地直起腰,转过头来。那是一张陌生的脸,大概三十来岁,瘦长脸,颧骨凸出,眼睛在月光下闪了一下。他看见梁述手里的铁管,没有犹豫,转身就跑。他的脚步在碎砖和沙土堆上磕绊了一下,但很快稳住。这人应该提前踩好点,直奔向围墙缺口,身影在围墙外闪了一下就消失了。手推车留在原地,车斗里四袋水泥还没来得及搬走。
梁述走到缺口处看了一下,没有看到人影。就走到手推车旁边,弯腰把四袋水泥搬回墙角码好,拍了拍手上的灰。他蹲下来用手按了按靠墙的几袋水泥,又抬头看了一眼围墙缺口的方向,才站起来走回工棚。
第二天,他告诉其他人这件事,都很震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