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叙静静坐在黑暗中。
盯着窗外。
“有人来看你。”Δ说。
“谁?”
“……游女士。”
游叙就慢慢转回头看他。
“哪位游女士?”
“游远声女士。”
游叙盯着他。
Δ很想说更多东西,但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知道只要还在这座基地里,他说的所有内容都会被马芳兰听到。所以他只能说。
“马主任让我去接。”
“什么时候?”
“明天。”
游叙慢慢垂下眼。
“知道了。”
她很冷淡地说,“你走吧。”
Δ不确定她是否察觉到了什么,但在马芳兰那种高压控制之下竟然还能自主行动的人大抵也不会那么迟钝。他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出了房间。
游叙又转头看外面。
马芳兰又想做什么?
是想让游远声亲口说出关于母亲的真相么?
还是想用她做人质,好让游叙自愿补全黑石?
窗外天光亮起,又暗下去,再次刮起漫天风沙,迷蒙的黑夜中看不到任何活物迹象。一点熹微的光从砂砾缝隙中透出来,天又亮了。
就是今天。
游叙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本想打扫个卫生之类的……但发现实在没什么卫生可打扫,于是只好拉了拉被子,把每个角和褶皱都抻平。桌上的热水壶里烧了壶开水,她拿出纸杯,倒了杯水。
……是不是还得加点茶叶?
她打开房间门,随便叫住一个路过的蓝衣后勤,“你好,我需要茶叶。”
后勤一愣,“什么?”
“茶叶。”游叙重复,“要好一点的。”
后勤表情迷茫,“喝的?”
“对。”游叙有点不耐烦了,“有没有?”
后勤本来想说什么,又想起旁的似的,点点头,“好,一会拿来。”
游叙就在门口等着。
五分钟后,后勤匆匆走来,拿着一包已经拆开的茶叶罐子,表情有点不自在,“只有这个了,你……”
“谢谢。”游叙没等他说完,接过茶叶,关门。
热水已经降下温来了。
游叙把水倒掉,想了想,又换了只新纸杯。
倒茶叶。
多少好呢。
一撮?两撮?以前家里来客人的时候,游远声是怎么做的?
她还在犹豫,眼角余光却瞥到窗外似乎有什么在动。
一辆越野车。
是游远声来了?
游叙扑到窗前,用力把脸颊贴在冰凉的玻璃上,努力从那个狭窄的角度往外看。越野车在基地门前缓缓减速,上面似乎下来了几个人,但具体到底是谁,她无论如何也看不见。
应该就是她吧?基地这时候不会有别人来。
游叙慌忙回身拿起茶叶袋子,晃一晃捏出两撮茶叶铺到纸杯杯底,倒水。
热水泛着白雾落入杯中,很快泛起深琥珀色的茶汤,茶叶在水中翻卷舒展,弥漫着清香。游叙下意识想端起杯子到椅子边上,指尖被烫了一下。
“嘶!”
她急匆匆到洗手间里去冲水。
凉意带走灼痛感,也让游叙的脑子清楚了些。她抬头看到镜子中映照出的自己,忽然有个可怕的念头。
如果……
游远声也被困在这里。
那该怎么办?
她两只手臂撑在洗手台上,看到一滴水珠从镜子上滑下去。
不。
不能让游远声留下。
要赶她走。
必须得赶她走!
门外隐隐约约传来脚步声,游叙猛地转头看向门口,就当她目光触及门板的一瞬间,敲门声响了起来。
咚、咚、咚。
是Δ,游远声不会这么敲门。
她感觉到喉咙发紧,第一个字竟然没能说出来,吞咽一下之后才勉强出了声,“进来。”
门开了。
一只脚先迈进来,然后是身体,最后是脸,还有手上的袋子。
……袋子?
游叙慢慢从洗手间走出去。
此时此刻,正如彼时彼刻。
她们再一次面对面了。
“怎么更瘦了。”游远声皱起眉,“还有你穿的那都是什么?惨白惨白的一点都不好看,快换了。”
她说着把手里袋子放到地上,袋口松开,游叙瞥到里面内容,花花绿绿的,似乎有些零食,还有些别的,她没看清。
Δ从后面伸进来一只机械臂,也放了个袋子在边上,接着关上门。
屋里只剩下她们两个。
“你来干什么。”游叙说。
“我来看你还不行?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识好歹。”游远声皱起眉,提高嗓子把地上的袋子拖过来,开始从里面往外拿东西,“我给你买了点吃的用的,你赶紧把你身上那衣服换了,你就不怕冻着?”
游叙看着她竟然还拿出了一个保温桶,问,“那是什么?”
“来之前炖的鸡,放了新鲜榛蘑,还有粉皮。”游远声左右看看,把保温桶放在桌上,“你们这没有微波炉什么的吗?这会可能有点凉了。”
游叙没说话,又看见她往外拿水果。车厘子、耙耙柑、桂圆等等,都是以前在家里时舍不得买的东西。
“为什么买这个。”游叙低声说,“我不吃,你拿回去。”
“你这孩子!”游远声的眉毛立马竖起来,“我千里迢迢给你拿来,你还不要?你看看,这多好啊?又没坏,都还是新鲜……”
“小姨。”游叙打断了她。
“我之前出国的时候你为什么不给我发消息?”
游远声停住了。
“什么?”
“我说。”游叙轻声重复,“你不觉得晚了吗?”
游远声看着她。
“你说,我晚了?”她一开始语调还是平的,不知道从第几个字起忽然扬了起来,“你自己要离家出走,是你先不要这个家的!你还怨我晚了?”
游叙闭了下眼睛。
她不知道为什么总是会到这一步。
不该见的。
她们本来不应该见这一面的。
“我没有怨你。”她说,“我只是……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
游远声重复着这四个字,把袋子用力掷在地上,“所以那你是在质问我?质问我为什么不关心你?我这趟是来错了?”
塑料袋哗啦啦响着,一个停在袋口的东西露出来半截。游叙看到了,那是一双新拖鞋。
一双黑色的,和游远声曾经家里穿的那双,一模一样的,拖鞋。
她忽然忍受不下去了。
“你为什么总是这么揣测我?”她说,“你说我怨你,质问你,可我只是在问原因而已,是你先不好好和我说话的!”
游远声的脸颊微微抽动。
“那就还是怨。”她冷笑,“白瞎我特地那么老远从长青到那托海来,带着这一堆东西,飞机上别人都看我,我就不该来这一趟……”
“你知道。”
游叙说。
“你一直都知道,我是你的女儿。”
被信号打断的电话在这一刻重新续上了。曾经过去的二十四年时光火车般在眼前呼啸而过,狂风从游叙的肋骨之间穿透,心脏与骨头在此刻共鸣,发出刺耳欲聋的尖叫。
游远声失声了。
两个人在纯白而空旷的房间里相对而立,那双新拖鞋慢慢从购物袋边缘滑脱而下,掉在地上,很轻地啪嗒一声。外面沙尘暴小了一点,但仍然有连绵不绝的砂砾敲在玻璃上,如雨,如雪,如积攒了二十四年的沉默。游远声张了张嘴,第一个音高得出奇。
“什么?”
原来那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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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她没听清。游叙想。
她本来以为,是有铺垫的。
游远声像看着什么鬼怪一样惊恐地看着游叙,甚至往后退了一步。她从来没有后退过。游叙几乎后悔说了那句话。
“你……”游远声说,“你都知道了什么?”
是真的。
游叙想。
她真的……是游远声的女儿。
“我什么都知道了。”她轻声说,“……妈妈。”
“不,不是!”游远声却好像听到了什么无法忍受的东西,竭尽全力地提高了声音,“你是姐的孩子,不是我的!我是你小姨!”
那句不是仿佛有了回音,在房间里回荡。
啊。
游叙没想过这个结果。
“是吗。”她说,“那就不是吧。”
脚下的瓷砖仿佛开裂,无穷吸力拉着她往下坠。无尽地,下坠。在那虚空中生出一百万只手要将她活生生撕碎,但她还能听到自己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似的平静的声音,“那现在你看完了,可以走了,小姨。”
游远声还在喘气,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怪物。
“你,你又要赶我走?游叙,你的脑子……你到底在想什么?”
又是这句话。
为什么不把它说完呢。
就像那天晚上一样。
像她离开家里的那晚,骂她啊,一无所知地,骂她脑子有病啊,你怎么不骂了?
为什么要停下。
为什么要换一句话?
“所以你其实是可怜我。”游叙的声音像雾一样散开,“可怜我,快死了,是吗?”
唰啦啦。
沙尘暴忽然又大了起来,倾盆暴雨一样砸在玻璃上,从里往外看什么也看不清。太阳、山脉、戈壁,都藏在遮天的沙暴之后,像游远声。游叙的眼珠轻轻滚动,看到不知道什么时候通风管道里那只蜘蛛又爬了出来,在墙面上踌躇着前行。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茶香,哦,对了,她还准备了茶呢。
要不,还是不让她喝了吧?
游远声浑身颤抖。
“你……你什么都不肯说,什么都不告诉我。”她哆嗦着手往口袋里伸,掏了两次都没掏到想要的东西,那只手就尴尬地停在半空里,不知道到底该去哪,“你半年前就得了病,那天,你走的那天晚上,你是怎么过的,啊?你出国,你……”
她说不下去了。
游叙抬头看着她的脸。
游远声的手终于想起了该去哪,颤抖着从口袋里拿出一张银行卡,啪嗒一下放在桌上。游叙的眼睛就跟着那张卡一块掉在桌面上。
“……三十万。”游远声说。
“你拿去治病。”
游叙的耳膜轰轰作响。
“什么?”
“我说,你拿着钱去治病。”游远声这时候反而平静了下来,语气甚至有点轻柔,“开刀,化疗,做手术,怎么都行,把你的病治好。”
“你哪来的三十万?”
“别管那么多了!”游远声提起音调又生生压下去,“治!你给我去治病,听到没有?”
“你把家里房子卖了?”
游叙的声音压着游远声的尾音一块跳出来。
她又开始头晕目眩,边缘扭曲的视线里是大片大片的幻觉,纸洋桔梗和长颈鹿标尺叠在一起扭成一团,那只玻璃花瓶从电视柜上砸下来,把她的胸腔砸得血肉模糊。游叙几乎没办法自主呼吸,水一样的空气从鼻腔中灌进来,把肺和喉咙都填塞成金色标本。
“你别管。”游远声避而不谈,“东西我都放在这里,你记得都及时吃了,这边的工作人员也都给他们分分,毕竟是给你治病的地方……”
游叙从肺里残存的空气中挤出一点声音。
“滚。”
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从眼眶中落下,淹没在她骤然凄厉的声音里。
“带着你的东西,给我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