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远声大概没想过她会是这种反应。
“游叙。”她试图像以前一样压住她,“你要作死?这么和我说话?你胆子大了是不是?出去一趟是吃熊心豹子胆了?我以前教你的礼貌都吃了!”
游叙抓起那张银行卡,拼尽全身力气踉踉跄跄走到门口,一把将门拉开。
“出去。”
她还带着微微的哽咽。
“滚出去!我不要你的钱,我也永远不想再见你!”
游远声疾步过来可能是想打她或别的什么,但那都不重要了,游叙在漫天的幻觉里死死抓着门把手,好像那是溺水中唯一能碰到的东西。
走吧。
求你了。
走吧。
别再留在这里了。
Δ从门外冲进来,拦着她们之间,游远声似乎高声喊着什么,但游叙完全没听见,她的耳朵似乎也在同一时刻坏掉,那些喊声混在幻觉中,被大脑全部过滤成杂音。她甚至没能听见自己在说什么,直到看到Δ正在试图把游远声推走,她才恍然明白过来。
她在让Δ带走游远声。
游叙用力把银行卡扔到门外,可能砸中了谁,也可能掉在了地上。
但那不重要。
游远声最后是怎么离开的,游叙不知道。
耳朵里那一阵阵的轰鸣终于慢慢停下,最后只剩下静寂。那托海里最常见的静寂。房间里没有声音了。
她恍恍惚惚地走回到椅子上坐下,沙尘小了一些,远处隐隐现出山脉轮廓。她呆呆地看着窗外一辆越野车驶出去,在视网膜中渐渐缩小,混沌的大脑慢慢浮现出一个念头。
我……
保护到她了吗。
马芳兰不会得逞的。
是吗。
是吗?
刹那间沙尘暴忽然又大了起来,永无止歇的飞扬的砂砾铺过天空,朦朦胧胧,什么也看不清。游叙骤然紧张起来,站起身,脸几乎要贴在玻璃上。
他们走了还没多远……
能赶回来。
隐隐约约有个黑影在沙尘间若隐若现,但是太远,她看不清。
能……赶回来……
嘭!
天地间一声巨响。
游叙的手指忽然一紧。
过了三秒她才反应过来,扭头就要往外跑。
地上的塑料袋绊了她一下,膝盖上磕出一个血印。游叙爬起来跌跌撞撞冲到门外,无视一路上惊异的目光,一路狂奔到餐厅外那排落地窗前。
肺要炸开了。
马芳兰也站在那。
“救救她!”她扑到马芳兰身边,“派人,派人去啊!救救她!”
她抓着马芳兰的袖子,把那截衬衣抓得皱起。而马芳兰似乎毫不介意似的,只是轻声道,“现在沙尘暴太大了,不能出去。”
不能出去吗。
那游远声怎么办?
“求你了。”游叙几乎像是某种小兽在濒死时哀鸣,“求你了,马主任,我什么都做,救救她!”
马芳兰哀悯地看着她。
她声音仍然轻柔,带一点点笑意,“抱歉,游叙,这不是我愿不愿意的问题。”
她把游叙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就是,现在不行。”
游叙的手骤然脱力垂下,呆滞地转头往外看。
沙尘暴还没有停。
她是不是不应该赶游远声走。
她怎么能在这种天气里,让游远声离开那托海?
过去了一个小时或者可能更久,直到天色从被遮蔽的黑变成太阳落下的黑,砂砾敲窗的声音终于慢慢小下来,两辆车开出大门,向着那个方向疾驰而去。
游叙满怀希望地望着。
尽管什么也看不见。
“他们会找到她的。”马芳兰说,“放心。”
游叙只是盯着远处若隐若现的汽车灯光,直到光柱刺破黑暗,又慢慢从远处转回来。
车上下来四个人。
没有游远声。
马芳兰微微皱起眉,“人呢?”
“抱歉,马主任,我们找到的时候汽车翻在一道狭沟旁边。”那人低声说着,拿出什么递给她,“只在地上找到了这个。可能是在风沙中没看到沟,掉下去之前扔在边上的。”
马芳兰一摆头,那人便将东西递交给游叙。
“抱歉,游小姐。”那人说,“请您节哀。”
节。哀。
游叙呆呆地看着那东西。
一张银行卡。
一张,被游远声拿出来给她,但被她亲手扔出去,里面存了三十万卖房子得来的钱的,银行卡。
她伸出手去,才发现指尖在抖。
“这是什么?”她好像不认识这是什么了,古怪地反问,“这是什么东西?”
马芳兰走过来,轻轻把手放在她肩上,拍了拍。
“抱歉,小叙。”马芳兰说,“人死不能复生……”
后来她又说了什么,游叙没有听见。
等她再有记忆时,自己坐在房间的椅子上,面前桌面上摆了一杯冷透的茶。
那杯。
没被递出去过的茶。
茶叶已经被泡得很大了,密密麻麻挤在水面上,在茶香之外还散发出淡淡的苦味。游叙迟钝地握住纸杯,送到唇边喝了一口,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
我到底在干什么。
她想。
我杀了人。
我杀了一个可能是我亲生妈妈的人。
就在刚刚。
她死的时候是不是很伤心。
她也在流泪吗?
排山倒海似的呕吐感从胃里冲出来,游叙来不及跑进厕所,狼狈地翻下椅子,跪在瓷砖地上。刚刚摔的那一下伤口隐隐作痛。她张开嘴干呕,但什么都没吐出来。面前两个塑料袋静静放着,外面摔落着一双新拖鞋。
她哆嗦着去够那双拖鞋。
我把她杀了。
她想。
我把她的心杀掉了,然后又把她的性命也杀掉了。
她爱着我。
她还记着这双拖鞋。
她记着我的病。
她记着……
她……
游叙把那双拖鞋紧紧抱在怀里,塑料散发着淡淡的工业气味。她再也支撑不住地深深弓下腰去,用额头顶住了地板,于是眼泪倒着流下去,从眼角滑入头发。温热的坚硬的瓷砖地板把那点湿痕很快烘干,什么都没留下。
为什么。
为什么在这个时候。
才发现呢。
心脏在胸腔里缓慢跳动着,额角一阵阵突突地蹦。游叙忽然开始憎恨这些东西,呼吸、心跳、脉搏,这些都是不应该存在的,是丑恶的污秽的血。她是一团会喘气的秽物,是从子宫里就开始撕咬母体的怪物。为什么要生下她?她应该死在羊水里,成为供养姐姐生长的养分才对。
妈妈。
妈妈。
妈妈……
游叙挣扎着在地上爬行,手肘、膝盖在地上摩擦,留下淡淡血印。她伸出手去,指尖碰到那只装着衣服的塑料袋。
倘若我已罪无可恕,可为什么不来惩罚我这个罪魁祸首?
她慢慢从袋子里抽出一件新的打底衫。
是我连天堂都不配去吗。
那就。
下地狱吧。
她把打底衫的两条袖子围在自己脖子上。
然后将袖子绕过床腿,打了个死结。最后用怀里的拖鞋别过袖管,做成一个简易绞盘,开始转圈。
她将自己制作的绳套慢慢收紧。
收紧。
直到紧紧勒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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喉咙上,挡住一切从此经过的空气。
微微的刺痛和窒息漫上来,在眼前摔出无数闪着光的星星。游叙的手还没有停,仍然在一步一步加压、加压,发誓要把喉咙也一起切断。
嗤啦。
空气争先恐后地涌进肺里,游叙剧烈咳嗽起来,一头栽到地上,拖鞋骨碌碌滚到一边。她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是打底衫袖管的缝线接口断了。
……啊。
是游远声买的东西在保护她吗。
游叙盯着那件破烂的打底衫看了一会,伸手拾起来,放在床上。
喉咙里还有些刺痛。
她扶着床慢慢站起来,目光扫视周围,看到了床头上那个小夜灯。
灯的外壳不知道是什么材质,不像瓷,但还挺脆。她用力把夜灯摔在地上,外壳哐啷一声四分五裂。她选了一片最大的,试着握住。
把尖端对准了自己的手腕。
唰。
只留下一道白痕。
是力气用得不够?
游叙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往下一划!
手腕内侧的皮肤裂开,血过了一会才从里面渗出来,缓缓聚集成一道凸起的血线。游叙看了一会,厌烦地把碎片丢开。
太慢了。
她需要……
需要一点更快的东西。
窗外的沙尘还没有停。
游叙脱了鞋,赤脚踩在地板上走了几步,然后把脚伸进那双拖鞋里。
普通的拖鞋,普通的触感,没什么特别的。
她摇摇晃晃地往外走。
开门。
走廊里雪亮如昔,往来人员依旧步履匆匆,没有人会因为一个陌生人的死停下步伐。
是啊。
她凭什么要求陌生人。
得惩罚自己才对。
游叙的目光在人群中茫然搜寻,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可能是一把剪子,或者手术刀?
……谁会带着那种东西出来呢。
她有点失望地继续往外走,中央的环形大厅里站着几个人,似乎是马芳兰在和安保队伍交代什么事。游叙的视线滑过他们,又转回来。
……安保。
他的腰上,是鼓的。
枪。
她于是慢慢往那边走。
马芳兰没看到她过来,倒是身边的人注意到了,但大抵是话还没说完,所以也就闭了嘴。游叙一路畅通无阻地靠近他们,站在那个安保人员身边。
那人似有所觉,“你……”
哒。
他腰间皮革套那个没有扣好的搭扣被人掀开,里面的东西抽出来。
游叙抬起手。
一把□□9毫米手/枪。
被淘汰的型号,但是用在那托海正好。
那人大惊失色,劈手就想来夺,“你怎么……!”
游叙后退一步,给子弹上了膛。
咔嚓。
马芳兰终于转过身来,看到游叙拿着枪神色一惊,“小叙,你要干什么?要是想要什么可以直接告诉我,没必要……”
游叙沉默着又倒退了两步。
站在大厅中央,在来来往往所有人的目光里。
缓缓抬手,将枪口顶在自己太阳穴上。
“我不想要什么。”
她嘶哑着开了口。
“我只是觉得。”
她的目光穿过马芳兰,穿过大厅里所有或惊讶或好奇的眼神,穿过那托海厚厚的墙壁,穿过戈壁漫天不断的风沙,落在虚空中曾经有人满怀忐忑心情拿来的一张银行卡上。
她在掉进深沟前,把银行卡抛出来时,在想什么呢。
游叙永远也不知道了。
“我该死,人类也不值得活着而已。”
她闭上眼。
扣下了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