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里的确聚集了不少人,还有人在零零散散地赶过来。游叙第一次知道原来镇上还有这么多人,大概站满了一个礼堂。
卡佳和王煦已经把暖气打开了,虽然没有那么温暖,但总比在室外强。
小礼堂上摆了一尊圣像,安娜带领众人祈祷。
“因父及子及圣灵之名,阿民……”
游叙站在门口静静观察他们。来的人有很多,瓦连卡母女、商店老板、王煦、莱西、工厂见过的保安和工头,甚至还有伊戈尔。最令游叙意外的是伊戈尔,他站在人群最前头,但神情竟然还颇为虔诚。王煦在另外一个角落里,她也没祈祷,只是看着。
奇怪,没有ARC研究所的人吗?
等到祈祷结束,安娜开始给大家分配房间。学校有宿舍,但是在另外一栋楼,必须要通过走廊才能过去,而且那边因为离得远,更冷一些,她便安排更年轻的人住在那里,游叙和晏衡赫然在列。
“你们住在一间。房间有限,我们必须尽量压缩。”安娜说,“如果你们不愿意……那就只能有一个人住到二楼去了。”
二楼距离锅炉房更远,冷且不说,整层楼只有一个人住对心理素质也是个巨大的挑战。游叙和晏衡对视一眼,同意了。
卡佳便来把房间钥匙交给她。
“卡佳。”游叙趁机问道,“怎么不见研究所来?”
卡佳一怔。
“他们……不缺物资。”她低声道,“向来是不和我们一起的。”
此时安娜分配好了下一间房,她顾不上再回答游叙的问题,急忙过去把钥匙交给那家人。
游叙也不好再打扰她。她看到有人开始陆陆续续地出去,用眼神示意,走吗?
晏衡点了下头。
他们两个便悄无声息地退出了礼堂。
一出门立刻察觉出了冷,她情不自禁把衣服裹紧一点。有两个人正架着梯子给窗户上钉木板,外面已经彻底变成了白茫茫一片,风呼啦啦吹着玻璃,像是随时能吹碎了似的,动静大得人害怕。
长青的冬天也很冷,但游叙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阵仗。
“我现在有点明白为什么一定要聚在一起了。”她说,“单独扛……很难扛过去吧。”
晏衡同意,“会死很多人的。”
他们经过走廊,来到安排好的房间。这里是学生宿舍,双人间,为了保暖房间都做的很小,两张床并在一起。有一个独立卫生间,游叙拧开水龙头试了试,咕噜咕噜响了两声,随后再无动静,水冻住了。
床上有被褥,不过大概很长时间没用过,有一股发苦的灰尘味。两个人简单打扫了一下卫生,把床铺好,掸去上面的灰,再铺上自己带来的床单,就是未来一段时间的住处了。
“不知道要在这里待多久呢。”游叙说,“暴风雪什么时候能停?”
“平原上很难说。”晏衡回答,“可能几天,也可能更长时间。”
“好吧。”游叙扑通一下趴倒在床上,“本来想去研究所看看的,这下也没机会了。我预知能力没了,你得保护好我。”
晏衡走过来,把她拎起来一点,放到枕头上。
“不是你说的吗,我一直在做这件事。”
“所以你要保持呀。”游叙滚到床的一边,“我有种预感,这里会出事。”
晏衡没立即回答。他透过宿舍的小圆窗看着窗外,突然冒出一句,“暴风雪山庄?”
游叙从被子里探出脑袋。
“你别吓我。”她面露惊恐,“《无人生还》?”
“什么无人生还。”晏衡回过头,“有我在,不可能。”
游叙一言难尽地看着他。
“我不是说那个……是本书,算了。”
“我知道。”晏衡一本正经道,“阿加莎·克里斯蒂的推理小说。”
游叙,“……”
游叙,“?”
她登时大怒,“你逗我玩呢?”
她披着被子从床上站起来,看样子很想直接用被子闷死他。晏衡后退一步,解释,“我不是文盲,我也上过大学。”
但这句话毫无疑问起了反作用。
“你就是在逗我玩!”她现在比晏衡高了,终于可以理直气壮地俯视他,“好玩吗?”
晏衡仰头看着她。
慢吞吞道,“之前在分享会,逗我,好玩吗?”
游叙,“……”
哇。
了不得了,他竟然在翻旧账!
“好玩。”她毫无愧疚之心,“怎么了?”
晏衡,“……”
晏衡,“扯平了。”
游叙见好就收,重新披着被子倒在床上,偃旗息鼓,“行,扯平。”
她伸出只手把自己的背包拖过来,在里面翻翻找找,拿出她的kindle,又把冰山摆件放在床头上,再摸到底下的战术包,找到企鹅挂件和贝壳小鸟、子弹壳、羽毛等等东西,零零碎碎摆了一整个窗台。
晏衡坐在旁边看她摆弄。
“你的东西真不少。”
“那当然了。”游叙得意,“这都是我的纪念品,以后要跟我陪葬的。”
晏衡,“陪葬?”
游叙拿起那只贝壳小鸟晃了晃,“对啊,我要立遗嘱,等我死了以后,这个要放在骨灰盒里一块陪着我。”
“嗯……这个也勉强吧。”她放下贝壳小鸟,勉为其难地戳了下毛绒企鹅,又把它放在冰山摆件上,企鹅太大,冰山太小,看起来有点滑稽,“不知道骨灰盒里有没有那么多地方可以放?”
晏衡静静看着她把这些小东西拨来拨去。
“你可以买个大点的。”他说。
“有道理。”游叙想了想,“南极能寄存骨灰盒吗?”
晏衡,“……?”
晏衡,“应该没有这个业务。”
“那就没办法啦。”游叙说,“等我死了,你能不能把我偷出来一点,想个办法送我去看看?”
晏衡说,“烧完以后就只剩无机矿物了,那不是你。”
游叙沉默了一会。
她的脑袋藏在被子后面,他看不见她的脸。
过了一会,她小声说,“没关系,毕竟也是我的一部分。”
宿舍的灯还是最普通的吊灯泡,瓦数很低,不亮,昏黄光线雾一样笼罩着房间里所有的东西,被子下的人显得有点朦胧。屋子里味道并不好闻,充斥着灰土味和窗缝里钻进来的雪味。北风还在咣当咣当拍打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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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户,以至于都有点吵了。他们坐在这里,聊着必死的未来。
晏衡忽然用力闭了一下眼睛。
“……好。”他的声音有点沙哑,“我想个办法……带你去。”
游叙没有再说话。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迷蒙中晏衡叫她起来吃药,她睁开眼睛,就着水把药吃了,很快又陷入昏睡,中间晏衡似乎过来过几次,测量她的体温。她有点烦,好在他后面也没有更多举动,就让她这么平平稳稳睡了一觉。
再醒过来的时候,她迷迷糊糊的,脑袋一阵阵晕沉。她摸到枕头边的手机按亮一看,是半夜十一点,没有信号。
屋子里黑漆漆的,只有风声一刻不停,身边人的呼吸声被压在底下,几乎听不见。
游叙抓着手机的手收紧了。
十一点,没信号,黑……
上一次这种情况之后不久,她看到了卜阳的尸体,然后是卫、π、卡津布狄斯……
她差点直接从床上弹起来。
但身上的被子阻止了她,这玩意真的太沉了,以她的体力能披着站起来还可以,被它压着还想弹起来基本不可能。她清醒了一些,想起来自己不在万春山,在切里兹格勒。
露在外面的鼻子冰凉凉。
她在黑暗中发了会呆。
其实什么都没想,但可能最近几个月发生的事有点多,总是不停有身影从脑子里闪过去,一开始还是长青、万春山、家里,后来变成了贝拉塞,科斯塔、唐、埃莱奥诺拉、维罗尼卡……
冷空气从被子缝隙溜进来,她打了个哆嗦。
好冷啊。
哪里……能暖和一些?
风声小了几秒,在那个空隙里,她听到呼吸声。
……晏衡的呼吸。
他就躺在她身边,两个人中间隔了二十公分。他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也没有任何动作,好像一座沉默的山丘。游叙静静听着,数他的呼吸,但风声又响起来了,她听不清。
她往他那边靠了靠。
风声接近凄厉,从西伯利亚广袤无人的荒野上席卷而来,誓要把所有苟活于此的生灵全部杀死。游叙抓紧被子,又凑近了一点。
活人的温暖气息轻轻触碰她的脸。
晏衡身上有股很淡的……花香?混杂在灰尘和布帛棉花气味里不是很明显,游叙猜测可能是他用的衣物洗涤剂气味,像是薰衣草。除此之外还有一股她说不上来的味道,应该是从皮肤之下散发的,闻起来像草木混合……某种面食?
她是饿了吗?
游叙有点怀疑自己,情不自禁又往前挪,把鼻子压下去。
她几乎贴在晏衡颈窝里。
确实有一股面食的气味,像生的、刚拉好还没下锅的刀削面,带一点点金属气息,混在草木味里,很奇特,但不算难闻。游叙漫无目的地思考着他最近也没怎么吃面食,怎么会有这个味道,一边又慢慢睡着了。鼻子靠在皮肤上,很快就被体温煨热,连呼吸都变顺畅了起来。
黑暗中。
晏衡依旧一动不动。
他慢慢睁开眼睛,眨了几下。
片刻后,又闭上了。
风雪交加的咆哮声中,两道轻浅的呼吸又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