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神明终有一死 > 60. 在人间
    今天早晨起来天气就不好。

    北风呼呼地刮,一出门连眼睛都睁不开。但很奇怪的是,好像没之前那么冷了。

    大自然版的打一棒子给个甜枣吗?

    游叙在风里勉强辨认清楚方向,往工厂的方向走去。

    莱西不知道在哪,研究所目前也还没想到能进去的办法,只能先来工厂找瓦连卡问问克谢尼娅的情况。

    晏衡在她前面一步的位置,挡住部分风,游叙感觉好了一些。他们两个深一脚浅一脚地到了工厂门口,今天还是那天路过时看到的那个保安,他站在屋檐下面,眯着眼睛看他们。

    “你们是来做什么的?”他粗声粗气道,“工厂不让随便入内!”

    保安虽然裹得严严实实,但仍然能看出年纪不小,满身横肉,一对乌溜溜的小眼睛。游叙说明来意,可他仍然不愿开门。

    “老爷的工厂怎么能说进就进,那不就乱了套了?”他大声嚷嚷,“而且你们还是外地人——外地人!哈!若是你们进来偷盗或破坏什么,我哪里还有脸去见老爷?”

    老爷?

    游叙发誓,她从出生到现在,除了网上玩梗,从来没有听过任何一个人会这么称呼别人,这感觉好像从21世纪瞬间穿越回了封建王朝,下一步是不是该跪下高呼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了?

    “那个……”她甚至有点想不起来自己接下来要说什么,过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可是我们真的有很重要的事找瓦连卡……要不你打个电话问问工厂主?”

    保安嘟嘟囔囔,满腹不情愿地回屋去拨电话,过了一会,他拉开小窗户,对游叙说,“喂,外地人!老爷问你们是什么人?”

    游叙蓦然想起昨天晚上伊戈尔送来的两只箱子。

    她说,“我们是教会的客人。”

    保安的神色微微变了。他又扫视了一遍游叙,什么也没说,继续缩回去打电话,十几秒后,他走出房间,把大门敞开。

    “您真应该早些说出身份的,让我的粗陋污了您的眼……”他嘀嘀咕咕,把路让开,“请您勿要与我这种小人一般见识!上帝啊,我刚才可真是无礼……”

    游叙什么也没说,和晏衡一块走了进去。

    工厂院子打扫得很干净,越往里走那股熏人的肉味越浓烈,即使戴着口罩也令人欲呕。游叙皱着眉头,沿着小路和声音找到工作间,里面工人们正在剁肉,没有人说话,只有砰砰砰的刀砍砧板声。

    一个工头站在旁边。

    “我听老板说过你们的来意了!”他大声道,“瓦连卡,有人找你!”

    一个妇女放下手上的刀,走了过来。

    她就是那天游叙见到的瓦连卡,一双灰眼睛警惕地打量着她们,大约是完全不记得曾经在教会见过。她把满是油污的手套用力在围裙上蹭蹭,大声问,“你们是谁?”

    “你好,我来想问问克谢尼娅。”游叙说,“你还记得她什么时候从切里兹格勒离开的么?”

    提起这个名字,瓦连卡那张因为疲惫而过度衰老的面孔上浮起一丝讶异,随即又被紧张压下。她瞟了一眼旁边的工头,咕哝道,“克谢尼娅?那是我的大女儿,她走了有三四个月了……你问这个干什么?她在外面欠了债?我不可能给她还的!”

    游叙说,“我们要不到外面聊聊?”

    瓦连卡又看了一眼工头,嗓门提高了些,“什么?不用!我就在这个车间里,哪里都不去!”

    工头嗤笑,“瓦连卡,你回答就回答,老是看我做什么?”

    “你!你可要看好了,我停下工作是因为有人来问我,不是无故旷工!不能因为这个扣我的钱!”瓦连卡嚷嚷道,“一个子都不行!”

    工头说,“那个不归我管!我的职责就是看着你们,倘若你说些不利于工厂的话怎么办?”

    外面的风又大了些,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呜呜往人身上扑。游叙打了个冷战,晏衡转过去,挡在她和门口之间,同时也挡住了工头。

    他个子比工头要高,穿的衣服又厚,简直像堵墙。工头从嘴里蹦了些不干不净的话,走开了。

    瓦连卡紧紧绷着的肩膀松开了些。

    “我认识你们,你们帮我找回了我的扎利亚。”她低声道,“我感激你们,替你们在上帝面前祈祷……你们有什么问题,请尽管问吧。”

    原来刚才都是在工头面前装的,游叙了然。

    她问,“克谢尼娅以前一直都在切里兹格勒吗?”

    “对,她在外面上了几年大学,回来以后在研究所工作。”瓦连卡搓着手,“她上学那会切里兹格勒人还很多,很热闹,现在,唉……”

    游叙急忙把她跑偏的话题拉回来,“那她是为什么离开切里兹格勒,你知道吗?”

    瓦连卡用力咬了下嘴唇。

    “她……她突然有一天回来了,想跟我说什么,但我那天很忙,扎利亚又跑出去,这孩子总是让人这么不省心!我急着去找扎利亚,就对她说,孩子,你有什么烦恼何不询问安娜主教呢?说完我就走了,等到晚上我再回来,她已经离开了!这个孩子,只给我留了张纸条!我给她打电话,她不接,直到一个星期后,她才告诉我她去了国外……我想这样也好,总比在切里兹格勒待到死强,我就对她说,留在外面吧克谢尼娅,我们的小树苗也算是长大了,若你落得住脚,以后就把你妹妹也一起带走吧!她答应了,又过了一个月,她说她要回来,我真是不明白她要做什么,我责备她,她却不说话……在那之后,我们就再也没有通过话了……”

    这一长串絮絮叨叨的费里沙语听得游叙头晕脑胀,勉强才从里面提取出几个关键词。她问,“她走的时候没有什么异常吗?”

    瓦连卡瞪大了眼睛。

    她因为紧张而哆嗦的嘴唇里挤出几个词,“她……她说她被诅咒了……我,我没当真,我们都是虔诚的信徒,怎么会被诅咒呢?是不是真的?她没说假话,她真的被诅咒了?她……是不是死了?”

    最后一个单词因为主人的情绪激动而划破空气,一旁还在工作的工人忍不住投来目光。

    “那个,你冷静一下!”游叙也有点慌了,“她……她……”

    “她死了,我就知道,很多天之前我就开始慌张,做事的时候险些被砍到手,我早该想到的,她要是没死,不会这么长时间都不给我打电话,我给她打的电话都没有接过!她在哪?她的尸体呢?她是怎么死的?痛不痛?上帝啊,我如此虔心对你,你就这样回报你的信徒吗?”

    瓦连卡大哭起来,浑浊的眼泪从眼角的皱纹里淌下去,好像春天化凌后的小溪。她油腻的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了一通,最后不知所措地合在一起,紧紧扣住。她甚至不能擦一擦自己的眼泪。

    游叙慌乱地摸自己口袋,想找点纸巾之类的东西给她,可她出来得匆忙,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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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没带。

    旁边的工人似有不忍,想要过来,可才动了一下,就听到外面传来响亮的责骂声。

    “瓦连卡!你又旷工!这次我必须要扣掉你五十个沙朗才行!”

    一个身影从门框里挤进来。

    这是游叙自从离开长青之后见到过的最胖的人,厚厚的冬装穿在他身上和皮球外面缝了层皮也没什么区别,脸庞白皙肥腻,下巴上的肉堆在领口,甚至要流出来了,脑门上顶着稀疏的头发,底下则是看不清颜色的小眼睛。全身上下大概最显眼的就是胸口那枚纯金的八端十字架,镶嵌了宝石和珍珠,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这个……除了伊戈尔以外不可能是任何人。

    他看到瓦连卡的动作,大笑,“一个连好好上班都做不到的工人,你也配向上帝祈求吗?”

    瓦连卡放下手,一言不发,抓起旁边一个刚打开的罐头,用力砸在伊戈尔身上!

    这个罐头不小,足有一斤沉,外面是金属壳,还有一圈弧形边框。里面的肉和油哗啦洒出来泼了伊戈尔一身,外壳砸在他脑门上,超级响亮的“咚!”一声。

    “哎哟!”

    胖子大叫一声,摔倒在地,肥白戴满戒指的手捂住面孔,油和肉从指缝中流出来。他另外一只手指着瓦连卡,气急败坏,“你,你这个……!”

    一旁的工头立刻就要来抓瓦连卡。

    经过在贝拉塞的磨炼,游叙已经对这种场合应对自如。她一把抓住瓦连卡的衣袖,拉着她往门外跑去。晏衡跟在她们后面,出门时顺手把车间门一关,再提来旁边的扫把横在门上,把一屋子人全堵在了里面。

    保安还没反应过来,眼睁睁看着他们三个跑出去,口中还在念叨,“主啊,我慢待了您的客人,可万万不要惩罚我才好……”

    游叙一跑出工厂大门立刻感觉狂风扑面,乌云沉沉压下来,远处响起隆隆闷雷声。

    她用力敲了两下脑袋,把泛起来的恶心感和头痛强行压下去,刚想转头看瓦连卡,忽然不远处挂在电线杆上的大喇叭哧哧响了两声。

    “哧……哧……暴风雪即将来临,请大家注意避难……哧……”

    虽然声音极度失真,但游叙还是听出了这是卡佳的声音。

    “暴风雪要来了……”瓦连卡低声道,“好心的外乡人,你们快回去收拾东西吧,我也得去找我的扎利亚了!”

    说完,她急匆匆地往学校方向奔去。

    “暴风雪?”游叙骤然想起那天商店老板说的话,“我们得赶紧回去。”

    晏衡点点头。

    他们回到教会,安娜也正在收拾东西,不过她像是很有经验了,并不慌张。看到他们回来,她说道,“客人们,请快些收拾行李吧,我们要赶快到学校去。”

    “学校?”

    “对,那里地方足够。在这种恶劣天气里,人群聚在一起才更有胜算。”

    两人回去把东西收拾好搬出来,卡佳也回来了。她帮安娜背了一个包,走在前面,带着他们一路往学校去。

    走到镇子边缘,游叙看到远处的荒野里已经全然变成了白茫茫一片,天地之间界限毫不分明,什么也看不清。她的耳朵里隆隆作响,好像风也灌进了耳道似的,其实那是气压骤降的信号。雷声不仅没停,反而变得更密集、更剧烈,乌云潮水一样漫过来,低得像压在人头顶上。

    暴风雪……的确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