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正式的开战日期还有三天。
游叙基本上泡在了训练场里,每天不是训练就是训练。维罗尼卡不知道在忙什么,总是不见她来,好在游叙自己一个人也足以应对,时不时边上还冒出一个晏衡。
“吃药。”晏衡说。
游叙从他手里接过药片,咕噜两口咽下,又紧赶慢赶喝两口水,问他,“你最近这么闲?”
“不闲。”晏衡说,“不过你得吃药。”
此人的逻辑不是一般人类能跟的上的,游叙早就放弃了理解,听闻此言选择直接吐槽,“我自己也有药。”
“你不记得吃。”
“你怎么知道我不记得吃,你又没看到。”
“我会数。”
“你会数什么……你不会在数我的药片数量吧?”
“嗯。”
“哇。”游叙简直无言以对,“你知道你很像变态跟踪狂吗?”
晏衡歪头。
“你允许了的。”
“我什么时候允许的……等等,你不会觉得我让你拿走一半药就是允许了吧?”
“不是吗?”
“呃,严格来说倒也不能说不是,但我怎么觉得哪里不太对……”游叙思考片刻,放弃,“行了行了,药也吃了,你可以走了。”
晏衡没走。
他从口袋里摸出什么,递给游叙,“给你。”
游叙有点迟疑地接过来,“什么东西?”
一个小盒子。
巴掌大,有一面是透明塑料,能看到里面放着一个……毛绒企鹅?
游叙茫然地把企鹅拿起来,放在眼前打量,别说,这小玩意做得还挺精致,胖鼓鼓的肚子,圆溜溜的黑眼睛,可爱,“给我的?”
晏衡点点头。
游叙没搞明白他的动机,“突然给我这个干什么?”
晏衡眨眨眼,一指她手中的企鹅。
“南极特产。”
南极……特产?
游叙一言难尽地把企鹅塞进自己口袋。
“你知道赤道也有企鹅吗?”
晏衡说,“不如南极有名。”
“那南极臭氧空洞也有名。”
晏衡那张英俊的脸上流露出迷茫之色。
“你想要那个?”
“我不想,别真给我搞来个臭氧空洞。”游叙急忙叫停,感觉这人真的能干出这事,“你什么时候买的?眼光很不错嘛。”
“集市上。”晏衡说,“你挑贝壳的时候。”
原来是那时候,“怎么前几天不给我。”
“不合适。”晏衡很认真地说,“也没有机会。”
苍天大地,晏衡居然也有看气氛的一天,游叙刚想说点什么,就听见他的下一句。
“你总是陪着埃莱奥诺拉。”
……呃,这倒也是。
“好了好了,药也吃了,东西也给了,我要开始训练了。”游叙赶人,“你不是也要训练吗?”
晏衡看到维罗尼卡正遥遥走来,点点头,“那我走了。”
他和维罗尼卡擦肩而过。
“我听管训练场的修士说了,这几天我不在你自己也练得很不错嘛。”维罗尼卡说,“手感找回来了吗?”
游叙说,“那当然,现在鸽子都不敢往这边飞。”
维罗尼卡一愣,笑了。
“我来再给你看看枪。”她说,“这两天为了帕耳忒诺珀,整个修道院都很忙,我怕顾不上你。”
游叙起身,给她让出地方。
“我看到了,嬷嬷们都脚不沾地的。”她说,“杀了它之后,贝拉塞会平静一段时间吧?”
“对。”维罗尼卡点头,“毕竟我们还是个旅游城市呢,没有游客,怎么发展旅游业?”
说完她低下头去,仔仔细细检查过枪栓、管口、瞄准镜等等地方,细致到游叙还以为她在做什么手术。她全都检查完毕,又拿出枪油,把各个零件接缝处给重新保养一遍。
“我能教你的都教给你了,你是我最好的学生。”维罗尼卡抬起头说,“可一定不要让老师失望啊。”
游叙弯腰撑着膝盖,和她对视。
“你不是就我一个学生吗。”她说。
维罗尼卡一愣,大笑。
“对,我就你一个学生,所以你要是丢脸那就是咱俩一块丢脸。”维罗尼卡起身,戳了下游叙的脸,“你要相信自己,现在你是全修道院最好的狙击手。”
“我去调校别的枪械了,不要懈怠啊。”
说完她好像是怕听到什么似的,转身急匆匆走了。
“啊。”
游叙呆呆地站在原地,还从那句话里回过神来。
“我吗?”
她转头看向一旁的训练场。
场地里还是老样子,灰色的水泥地没有反光,地上倒了一个移动靶,靶心细细密密全是弹孔,那是她努力的证据。一只鸽子扑棱着翅膀飞过来,羽毛上还带着红色,看到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惨叫着飞走了。
游叙,“……”
这都是什么事。
在训练场里待了一天,傍晚又去医务室简单理疗一下,出来时正好看到落日西沉,朦胧的橘色光线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看不分明。她在食堂吃了点东西,准备去枪崖上溜达溜达,消消食。
经过教堂的时候,大门没关,里面隐隐约约传来一声惊叫。
什么情况?
游叙纠结几秒,决定进去看看。
教堂里开着灯,说话声越靠近越清晰,再往里走两步,游叙听出了是谁。
埃莱奥诺拉。
她正战战兢兢地扒在梯子上,小心翼翼地伸手擦那尊圣母像。
底下维罗尼卡扶着梯子,担忧地望着她。
“你们在干嘛呢?”游叙疑惑。
“哇!”
她突然出声吓了埃莱奥诺拉一跳,险些直接从梯子上翻下去,还好她眼疾手快,一把抱住了圣母抬头往上看的脸。
还好圣母的慈悲像足够结实,丝毫未被撼动。
“你怎么过来了?”埃莱奥诺拉往下探头,“玛丽嬷嬷的惩罚还没结束呢……原来只要擦完外面的天使像就行了,现在还得把圣母像也擦干净……呜。”
游叙同情地看着她。
“你恐高啊?”
“什么恐高,我不恐高!就是太高了我有点缺氧……呜啊□□你不要故意晃梯子!”
游叙缓缓从下到上大体估算了一下高度。
总共绝对不超过四米……毕竟整座教堂的挑高也就五米多点。
“……行。”她说,“那这么说上面是不是也该凉快点?你怎么还一头汗呢?”
埃莱奥诺拉仔仔细细地把圣母的脸孔擦干净,嫌弃她道,“你这个可恶的无神论者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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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圣母的虔诚,再干扰我工作就出去。”
维罗尼卡朝游叙转过头,对她做了几个口型。
“她、就、是、恐、高。”
游叙扑哧一下乐了。
“我要告诉玛丽嬷嬷你歧视外来人员。”她一本正经地说,“到时候就是证明你真正虔诚的时候了——说不定要擦干净整座教堂的雕像哦。”
“什么?”
埃莱奥诺拉大惊,“你还是人吗?我这就下来收拾你为民除害……嗯?”
她作势要下来打游叙,一回头却定在了原处。
维罗尼卡有点担心,问,“怎么了?”
“□□……”埃莱奥诺拉说,“外面现在好美啊。”
她的背后就是教堂上的那个彩色格子圆窗,透过被各色玻璃分割开来的窗户是海湾和城市,一点点落日余晖染了色之后又落在她脸上,呈现出一种斑杂混色,像带了点温度的抚摸。
“我们去枪崖上看看吧!”埃莱奥诺拉忽然兴奋起来,“那边能看到海湾,再走一段还能看到城区!”
“你不擦雕像了吗?”维罗尼卡问,“到时候玛丽嬷嬷再问起来……”
“哎这个一会再说嘛,落日可就这一会,再不去就看不到了!”
埃莱奥诺拉手脚麻利地从梯子上爬下来,一手一个拉着她们往外跑,“走吧走吧!”
游叙和维罗尼卡被她带着出了教堂,往枪崖那边走去。
此时太阳比刚才更低了几分,云层散开呈丝羽状,尾端翘起来,被霞光染成粉橙色。残存的日光就从那些缝隙中透出来,在海平线上垂落无数光柱,犹如壁画中的圣光,确实蔚为壮观。
“明天大概要下雨。”维罗尼卡说。
“你怎么知道?”
“那些云啦,看云就知道了。”
“要是没下雨怎么办?”
“没下雨我给你脑袋上浇水,怎么样?”
“哇,游叙你看她!”
三个人的笑声沿着海风一路吹到教堂没关严实的门缝里去,路过的玛丽嬷嬷摇头叹气,还是选择把教堂门关上。三人站在枪崖上,从尤卡尼斯湾吹来的海风带着咸味,撩动金色波光,吹得草坪摆动不停。埃莱奥诺拉忽然来了兴致,掏出手机。
“我们之前还没拍过照呢。”她兴致勃勃地说,“一起来合个影吧?”
她站在最前面,高高举起手机,后面是维罗尼卡,最后面则是游叙。三个人依次歪头,忍不住露出笑容,最后被手机咔嚓一声定格,包围在模糊的暖色黄昏之中。
“后面城区为什么那么亮?”游叙看到照片里露出的一角城市,问道,“不是还没到节日吗?”
“是赶在海蠹潮那一天之前抓紧时间做生意啦。”埃莱奥诺拉低着头忙着把照片发给每一个人,“这样等到真的开打那天,他们也能多挣点钱。”
原来如此。游叙点点头。
她站在枪崖的边缘,远处城市里侧灯火通明,偶尔有海鸥飞过来,落下几声啼鸣后又飞远了。脚下草坪柔软厚密,微长的草叶从裤腿口伸进去,有点痒。维罗尼卡望了望天色,对她们说,“我们回去吧?”
三个人肩并肩往回走去。
树木哗啦啦响着,和海浪声混在一起,分不清是浪还是树冠摇曳,最后一丝余晖渐渐被海平面吞没,天地间剩下一片苍冷的郁蓝。
夕阳西沉,已经落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