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莱奥诺拉把目光转回唐身上。
她冷笑了一声。
“茱莉亚,你也把我当成狗么?”
茱莉亚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我不敢,小姐。
“可你的确在做这件事。”
“我只是做了必要的事,小姐。”
“你、你们,都没把我当成人。”埃莱奥诺拉轻声说,“母亲视我为她意志的继承者,你视我为逃出狼群的狗。你们都没在看我,茱莉亚。”
茱莉亚没有说话,两片嘴唇紧紧闭了起来。
埃莱奥诺拉抬头看着她。
“你说你是唐的姐妹,茱莉亚,那你告诉我,为什么她的办公桌上有奇诺托的痕迹?又是谁换掉了窗户、椅子和地毯?”
茱莉亚微微一怔。
“是我换的,小姐。”她回答,“至于奇诺托……”
她稍稍有些犹豫,几秒后才说,“我不清楚。”
“你不清楚?”
“是的,我那一晚在外面,很多人都可以证明,小姐。”
“你不清楚她最后喝的什么。”
埃莱奥诺拉稍稍加重了语气。
茱莉亚没有说话。
“你不知道她死之前到底喝了什么,在做什么,在想什么。可是你知道,要把我引回来,让安德鲁在她的床上厮混。”埃莱奥诺拉轻声说,“茱莉亚,你口口声声说你是唐的姐妹,却并不在乎她的死亡。你的忠诚到底是给了唐,还是这个家族?”
茱莉亚沉默片刻。
“我的身份和我的作为并不矛盾,小姐。”她缓缓说道,“至少在目前看来……家族比您的母亲重要。”
埃莱奥诺拉感到眼前一阵阵发黑。
所以到头来,只有一个人在乎唐这个人吗?
她不肯再发一言,转身离开小教堂。
维罗尼卡还在外面等着。
她望着黑暗中灯火辉煌的主楼,不知道在想什么。
“走吧,□□。”埃莱奥诺拉低声说,“该看的看完了,是时候离开了。”
维罗尼卡看向她。
“有线索了么?”
“一定与17帮有关,而且家族里有内鬼。”埃莱奥诺拉说,“但……我不知道我还有没有立场查下去。”
维罗尼卡低声说,“他们为难你了吗?”
“什么算为难呢。”埃莱奥诺拉苦笑,“没有人在意她的死活,□□。她活着的时候那么求排场,那么要面子,可是现在……”
她把后半句话吞了回去。
“我们走吧。”她疲惫地说,“真相是什么,还重要吗。”
维罗尼卡跟着她向外走。
“你不想再查了吗,安诺?”
她们从来的地方翻墙出去,因为有游叙指挥,几乎比进来时还要容易。埃莱奥诺拉最后看了一眼科斯塔庄园,这座金碧辉煌的宫殿仍然沉默,并没有因为主人死去而悲伤,它依然矗立,依然……罪恶。
“她该死。”埃莱奥诺拉说。
她们在树下站着,等待游叙和晏衡出来。
“她就是罪恶本身,你知道。”
维罗尼卡没有回答。
她似乎有些迷惘。
“我知道了凶手是谁又能怎么样呢。没有人会说是唐的女儿在为她的母亲复仇,大家只会传言科斯塔的继承人回到了家族,开始了新一轮的暴虐。”埃莱奥诺拉说,“农庄一个月要交五百欧。□□,科斯塔承诺为他们驱逐海蠹,可是灾祸本身就是家族带来的。我们的羽毛就是罪恶,我……流着黑色的血。”
维罗尼卡低下头。
她动了一下嘴唇,似乎想说什么,可终究是没说出口。两个人静默而立,听见夜风吹过树冠时哗啦啦的动静。一个老婆婆推着小车,慢慢接近这里。
埃莱奥诺拉看向她。
“小姐们,要贝壳吗?漂亮的贝壳,都是老婆子自己做的,很便宜,只要一欧,随便挑。”老婆婆在她们旁边停下,“或者一欧两个,只要让老婆子有口饭吃就好啦。”
埃莱奥诺拉看向她的小车,车里零零碎碎有十几个贝壳手工艺品,工艺一般,颜色也只能算过得去。她问,“婆婆,你怎么这么晚还在卖这个?”
“要糊口的嘛。”老婆婆说,“听说前两天科斯塔的唐死了,也不知道他们后面还做不做保护费生意,趁着这两天海边太平,攒点钱……小姐,看看我的手工吧,哪怕是可怜可怜我这个老婆子呢?只要半欧就够了!”
埃莱奥诺拉翻了翻口袋,只有一张二十欧的纸钞。她伸手摸进维罗尼卡的裤兜,摸出一枚五欧的硬币,一块塞给老婆婆。
“我都要了,回去吧。”埃莱奥诺拉说,“东西都给我装起来。”
老婆婆给她把东西装好,推着她的小推车,吱呀吱呀,千恩万谢地走了。
埃莱奥诺拉盯着她没入黑夜的背影看了一会。
“你一点没变。”维罗尼卡说,“五欧回去记得还我。”
“行。”埃莱奥诺拉对她露出笑容,“我还你双倍,十欧。”
她抱着那一袋贝壳,里面的零碎轻轻碰撞,发出短促清脆的声响。两个人回到车上,没过一会,游叙和晏衡也回来了。
“我来开车。”晏衡说,“维罗尼卡的伤口还在流血。”
维罗尼卡微微一愣。
四人重新交换了一下位置,埃莱奥诺拉在后排给维罗尼卡临时处理伤。游叙从后视镜里小心打量着她们,小声问,“……有查到什么吗?”
埃莱奥诺拉短暂地抬了下头。
“别担心。”她笑着说,“我能搞定。”
游叙于是没再说话。
四人经过已经不如白天热闹的街市,经过头戴花环的圣母像,驶向黑漆漆的圣马诺山。游叙还是第一次晚上从外面看到修道院的样子,它那片纯白正墙洁白如雪,天使们在拱券上飞翔,金箔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破尼桑缓缓经过门口,在停车场停下。
“走吧,一块去医务室。”埃莱奥诺拉说,“看咱们四个……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偷偷杀海蠹去了呢。”
她还提着那个装贝壳的袋子,四个人往医务室的方向走。这里常年有人值班,今天在的修士看到她们进来也不惊讶,只是打开门,问了问情况。
“偷偷打海蠹去了?”她说。
游叙,“……”
怎么还真让埃莱奥诺拉说中了。
四个人坐在四把椅子上,每个都半死不活,仰头看天……天花板。修士拿来药品,在旁边配药。
“维罗尼卡。”她说,“你今天晚上就待在这,哪也不许去,其他人,一会包扎完就可以走了。”
“知道了——”埃莱奥诺拉拖长了声音回答。
修士挨个她们清洗伤口、包扎上药,不大的屋里传来此起彼伏的抽气声。等到几个人处理完毕,已经快半夜了。
“走走走走,快走。”修士把她们三个推出门外,“别在我这里占地方,这么晚回来,你也得考虑考虑怎么跟玛丽嬷嬷解释……”
说到这,她脸上泛起一丝奇怪的笑容。
“说不定玛丽嬷嬷会罚你去擦教堂雕塑哦。”
说完,她嘭一声关上了医务室的门。
游叙,“……”
埃莱奥诺拉,“……”
晏衡,“……”
半晌。
游叙说,“玛丽嬷嬷真的会罚我们去擦雕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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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莱奥诺拉说,“你应该是不会,但是我……不一定。”
她惆怅地望着夜空,深深叹了口气,看起来比今天晚上行动之前还苍老。
“总之先回去吧。”她无精打采地说,“你们应该也很累了。”
她往回走去。
游叙看了眼晏衡。
晏衡说,“你先回去吧。”
“你有事?”游叙点点头,“那你去吧,小心伤口。”
不等他再回话,她小跑向埃莱奥诺拉,两个人肩并肩一起往前走,背影渐渐消失在灯光之外。晏衡站在原地看了一会,也迈开步子。
他走向院长所在的小楼。
虽然是半夜了,但她办公室的灯还亮着,一楼一片漆黑。晏衡摸索着走上二楼,轻轻敲了敲门。
“谁?”维斯孔蒂疲惫的声音从里面响起来。
他打开门。
“哦,是你。”维斯孔蒂说,“半夜造访,所为何事啊?”
晏衡那对无机质似的黑眼珠缓缓从她身上扫过去,简直像是一台扫描机器,看得人心里发毛。维斯孔蒂推了下眼镜,稍微有些疑惑。
“我来的目的只是想问。”晏衡说,“何必针对两个临时来此地的外国人呢?”
维斯孔蒂挑起一边的眉毛。
“我没听懂你在说什么。”
“优惠券是你给的。”晏衡说,“我们下山就遇到□□,怎么想都不是巧合。”
维斯孔蒂慢条斯理地说,“也许你们运气就是这么差呢?”
“那要如何解释集市上的栽赃呢。”晏衡的目光锁死在维斯孔蒂脸上,一动不动,“为什么会有人精准指出,凶手是两个外国人?”
维斯孔蒂笑了。
“那你为何来质问我?”她说,“不应该去问那个指认的人才对吗?”
晏衡沉默片刻。
“我见过那个人。”他说,“就在楼下。”
维斯孔蒂,“……”
她房间里的灯光亮如白昼,把所有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任何阴影与变化都无所遁形。晏衡看到她下颌轻轻抽动了一下。
“所以你是来要说法的?”维斯孔蒂说,“你也看到贝拉塞是什么样的了。用□□制衡□□,有什么不对?”
“那是你们本地的事,与我们无关。”晏衡说,“你最不该做的事,就是把游叙牵扯进来。她一直在帮助你们,你却这么对她?”
维斯孔蒂一只手撑在椅子扶手上,慢慢挺起脊背。
“我不觉得我做错了,但是你说得对,我的确有些对不起她。”她叹息般道,“说那些虚的也没有用处,这样吧,等到港口解封,我安排船送你们出海如何?”
晏衡冷淡地说,“不够。”
维斯孔蒂晃了一下办公椅。
“行。”她好脾气似的笑,“她用的那把枪,我记得是□□什么什么的……也一块给她,随你们,用也行,卖了也行。”
晏衡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
“然后继续让她给你卖命?”
维斯孔蒂沉默片刻。
“好,那我承诺,绝不再做这类事情……这总可以?”
晏衡嘴角抿了一下。
“你最好说到做到。”
维斯孔蒂打量着他,忽然一掀嘴唇,“那我倒是要问问,你是以什么身份在跟我说这话……你们是什么关系?”
晏衡放在身边的手攥了一下。
“与你无关。”
他转身出门,把满室灯光关在了里面。从廊柱之间看出去,白鸽已经回巢,远处生活区亮着点点星星似的光,他看了一会,转身向楼下走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只留下淡淡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