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鲁的眼珠在眼眶里惶急地摆动着。
“我……我,你听我说!我真没想杀她,这么做对我一点好处都没有,你知道!”
“我不知道。”埃莱奥诺拉说,“全部告诉我。少一个字我就轰烂你的脑袋。”
她走近了一点。
“还有,滚下她的床。”
安德鲁慌忙从床上下来,跪在地上。
“我……我,一个星期,不对,一个多星期前,17帮的人联系我,说要暗杀唐,我……我哪敢呀,我就拒绝了,但是,但是他们说我不干就把我家人全都杀掉,我,我只能答应……”
埃莱奥诺拉沉默。
安德鲁偷窥着她的脸色,赶紧补充道,“但是我没杀她,我真没杀她!我就是……就是给她咖啡里下了点安眠药而已!你知道你母亲对咖啡有多么挑剔,她喝了一口就放下了,真的!”
埃莱奥诺拉冰冷的目光在他脸上逡巡。
“那她到底是怎么死的?”
安德鲁紧紧抓着羽绒被的边缘。
“就……就那么死了。”他声音越来越低,“我……我后来来看的时候,她已经没气了。”
隐约的笑声从楼下传上来,夹杂着拍桌子的脆响,大约是某个人玩牌赢了。一缕风从没关的露台门吹进来,扬起埃莱奥诺拉的头发和羽毛。那是她继承自母亲的翅膀。
“她在哪死的?”
“在……书房,她平日办公的地方。”
“她现在在哪?”
安德鲁偷窥着她的脸色,小声说,“……小教堂。”
埃莱奥诺拉一怔,难以置信道,“你们……竟然还没下葬?”
在这种天气,放在外面用不到一天就会有味道……更何况,她应当已经死了不止一天!
这是侮辱!
安德鲁见势不妙,急忙膝行几步来贴她,刻意又讨好地压低脖颈,露出一截骨肉分明的脊背,“小姐,这一切都和我没关系啊小姐,我就是放了点安眠药,唐也没喝,你信我!”
埃莱奥诺拉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靠近。
“你在我母亲的卧室里和人厮混,现在又来说和你没关系。”埃莱奥诺拉轻声说,“你觉得我信吗?”
安德鲁身体僵住了。
他还没想好要怎么再为自己辩解,身前骤然传来巨力,将他一脚蹬翻,不得不仰躺在地。埃莱奥诺拉的枪口下移,抵在他因惊恐而紧缩的瞳孔前。
“一条牵着绳子的狗,反倒是把自己当人了。”埃莱奥诺拉说,“你配么?”
她的食指扣在扳机上。
嘭!
鲜血从雪白皮肤上狂涌而出,剧痛令安德鲁下意识想要惨叫嘶吼,却被埃莱奥诺拉提前用羽绒枕头捂住了。直到半分钟后感觉到身下的人不再挣扎了,她才缓缓松了手。
维罗尼卡走进屋里。
“不杀了吗?”她问。
“没必要。”埃莱奥诺拉回答,“一个傀儡而已……而且圣母不会允许的。”
维罗尼卡沉默着把目光移向安德鲁。
他还活着,剧烈地喘着粗气,不断有血从手臂上流下来,打湿了被子和地毯,看到她看来恐惧地后退,好似蜘蛛网上被黏住的飞虫。维罗尼卡有些厌烦地挪开眼神,问,“接下来去哪?”
埃莱奥诺拉擦了擦手中的枪,枪口滚烫,仿佛能在空气中烧出火星。她说,“去小教堂。”
维罗尼卡点点头。
两人收拾好残局,走出房门。
半明半昧的走廊中,有人正在静静站着。
“小姐。”那人说。
是茱莉亚。
埃莱奥诺拉停在卧房门口。
茱莉亚往前走了两步,面孔完全展露在灯光里。她依然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白色发髻滑动微光,翎毛轻微张合。
只不过……她的两腮深深凹陷了下去。
“您是来看望唐的吗,小姐?”茱莉亚说。
埃莱奥诺拉没有回答。
茱莉亚垂眼,继续道,“这里现在很危险,您不该回来的,小姐。”
“没有什么该不该,茱莉亚。”埃莱奥诺拉终于开口,“我要知道唐是怎么死的。有你的一份吗?”
她的枪口抬着。
“您毋需用那东西对着我,小姐。”茱莉亚说,“我是唐的姐妹,我绝不会背叛她。我向伟大的圣母尤卡尼斯起过誓,倘若我违背诺言,当被海蠹啃噬而死,尸骨无存。”
埃莱奥诺拉看了她一会,放下枪。
“好吧。”她说,“那你有什么事?”
“科斯塔家族需要一匹新的头狼,否则鬣狗会扑上来。”茱莉亚双手扣在一起,望着埃莱奥诺拉,“更何况还有旁人窥伺。小姐,您……”
埃莱奥诺拉没有耐心听下去,大步经过茱莉亚,带起一阵微风。
“我没兴趣。”她冷冷地说,“我只是为我母亲而来,其他的都与我无关。”
她无心再理会茱莉亚,直奔唐的办公室。
“楼下有人发现不对劲了。”游叙说,“他们随时会上来,小心,我会提醒你们。”
“谢谢你。”埃莱奥诺拉已经到了办公室门口,里面黑漆漆的。她打开灯,看到里面倒不如她想得混乱。
……这里被收拾过了。
地毯、玻璃、椅子都换过,唯独那张榉木的大办公桌,大概是因为过于沉重,还没来得及更换。埃莱奥诺拉来到桌前,指尖轻轻拂过表面。
“她是死在这里的。”她自言自语。
维罗尼卡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为表气派和奢华,办公桌上也有非常多的浮雕和纹饰,最显眼的当属中央抽屉的把手。这枚圆形把手是鎏金的,中央镶嵌贝母,以极其精妙高超的手法雕刻了一幅圣母像,一手捧书,一手举枪。埃莱奥诺拉握住把手,正要拉出抽屉时,忽然一顿。
把手上还沾了什么。
大约是纹饰沟槽太多,擦拭时也很难擦干净,因此还残留了些痕迹。她仔细观察了片刻,看到沾到的东西颜色略深,有些粘手,不是血。
某种饮料……
奇诺托?
埃莱奥诺拉瞬间想起刚才安德鲁的供词,他说他在咖啡里下了安眠药,但唐只喝了一口,这么说,难道后来更换的饮料是奇诺托?
她目光扫过桌面,察觉到桌面边缘也沾了一些,在缝隙中,没有完全擦干净。
停顿片刻,她慢慢拉开抽屉。
抽屉里一边塞满了文件,放得不甚整齐,另外一边只放了几份,上面压着一个小玩意,随着抽屉拉出来骨碌碌滚了出来。
……是个不倒翁。
用鸡蛋壳做的不倒翁,手艺很粗陋,上色都没上匀,线条也歪歪扭扭的,不过还是大致能看出来是个卡通版羽人,因为时间太久有点褪色氧化了。羽人穿着衬衫,脸颊上有两团红晕,咧开嘴,大笑着。
“埃莱奥诺拉,得走了!”游叙低声说,“他们要上来了,人很多!”
埃莱奥诺拉骤然回过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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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走。”她啪一下合上抽屉,关灯,带维罗尼卡来到走廊边,从窗户翻了出去。
感谢唐浮夸的审美,外墙可攀援的东西实在很多。
“得去小教堂看看。”两人落在花园里,埃莱奥诺拉低声说,“她……还在那。”
维罗尼卡环顾四周。
“人变多了。”她说,“你……”
埃莱奥诺拉的眼睛在黑夜里几乎像是在闪光。
维罗尼卡忽然把后面的话咽了下去。
“好。”她说,“我们过去。”
游叙重新查看了一遍监控画面。
“花园里有人在,不能从那边走。”她说,“绕到侧楼另一边,从前面过去。”
晏衡站在她身边,目光扫过玻璃墙下的人影。
“有人跟着你们。”他说,“小心。”
埃莱奥诺拉知道那是谁。
是茱莉亚。
她们绕过一波一波的黑衣人来到小教堂时,夜晚黑得如浓稠墨汁,小教堂外没有人,隐约的臭味从门缝里溢出来。埃莱奥诺拉深深吸了一口气,推开大门。
恶臭扑面而来。
“唔……”饶是埃莱奥诺拉早有心理预期也禁不住有些反胃。她侧头干呕几声,拦下了维罗尼卡。
“你留着这里吧,□□。”她说,“我自己进去就好。”
维罗尼卡盯着她看了片刻。
“好。”她低声说,“你……小心。”
埃莱奥诺拉点点头。
她走入小教堂。
唐安静地躺在棺材里,在布告台之下,胸口放了一束白百合,已经因为缺水和高温打蔫。她闭着眼睛,身上是那件她很喜欢的丝绸衬衫,系带系在脖子上,和皮肤一个颜色。埃莱奥诺拉记不清她上次这么安静地注视母亲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可能是五六年前?或者更早。而现在,她终于不会再对她说那些,关于家族未来,或者她应当怎么做的话了。
她伸出手,摸了摸唐的脸。
冰冷,柔软,没有弹性,像一块死蚌。
茱莉亚无声无息出现在她身后。
“唐是前天夜里死的。”她说,“发现时已经晚了。”
埃莱奥诺拉没有回答。
她看到了唐的伤口。
在颈侧靠近下巴,一片非常大的贯穿伤,似乎撕裂了那一片所有肌肉,只不过现在经由入殓师的整理,看起来没有那么恐怖。她动手轻轻抬起唐的脑袋,在后脑摸索了一下,摸到发丝下有个小孔,是斜的。
“狙击伤。”埃莱奥诺拉说。
茱莉亚低声念了句祷告词。
“你们没有人提起这个,茱莉亚,你自称为她的姐妹,却也不在乎?”
“因为我已经知道凶手是谁。”茱莉亚说,“小姐,这是17帮做的。那天夜里他们在附近闹事,逼得唐不得不到办公室来处理事务,更何况还有安德鲁的供词……”
“我不觉得安德鲁能自己做出来。”埃莱奥诺拉回过头,“他是个草包,给他机会也不中用。你完全可以在唐死后控制整个家族,把他处决或带走,为什么你没这么做?”
茱莉亚垂下眼,两道木偶纹愈发显得深。
“因为你知道,只有我看到他在糟践母亲的东西,我才有可能因为愤怒而返回家族,是这样吗?”
游叙屏住了呼吸。
片刻后,她在耳机中听到了茱莉亚的回答。
“是的,小姐。”
“这是家族继续存活下去的,唯一的途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