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帘严严实实地拉实，家具消融在阴影中，四下只剩朦胧。
李瓒手中攥着手机，指关节泛着青紫，呼吸变得急促。
照片里。
天地间一片皑皑白雪，男女并肩而立，女孩明眸皓齿，笑得甜美。男人低垂着头，满脸宠溺看向身侧的人。
任谁看，都要叹上一句：好一对般配情侣。
李瓒视线放空，眼神失焦，怔怔望向墙角，只剩下无尽的灰白。
面上尚可维持冷静，心跳却快得不行。
之前，虽然他知道陈近安和宋芙的关系。
可宋芙一直隐瞒，他总觉得自己好像还来得及，事情还会有转机。老天或许会像当初把宋芙带进自己生命中那样，再次垂怜眷顾他。
可现在，宋芙在朋友圈晒出她和陈近安的合影。这无异于将陈近安介绍给所有人。
一切尘埃落定。
倘若，两人感情如磐石稳固，他又如何插足介入。
李瓒只觉得脑中混沌，恨不得现在就冲到宋芙面前。
……可是，就算真见面了，然后呢？
他想见到宋芙，可又要说些什么，要做些什么呢？
他又能说些，能做些什么呢？
他不过是一个，到现在都不敢表白的胆小鬼，又凭什么能获得宋芙的怜爱。
那年的一缕阳光，到头来只不过是宋芙施舍给自己的一丝垂怜……
陈近安抬头望了眼天，舒心地深深吸了口气。
今天天气真是太好了！
一想到宋芙方才在朋友圈，公开了两人的合照，还配文一个浅蓝色爱心emoji。
最重要的是，这条朋友圈她没有屏蔽任何人——终于让他等到自己有身份的这天。
一念及此，他心底便泛起阵阵滚烫的欢喜，脸颊肌肉都笑到素酸涩发胀。
宋芙坐在一旁，实在是看不下去了。没忍住，偏过脑袋看向他。
“你笑什么呢？”
“我没笑啊。”陈近安连忙扭过头去，抿起下唇，眼里笑意却藏不住，亮盈盈地漾着明显笑意。
“就是，你不觉得今天天气很好吗？
空气清新，阳光明媚。”
这倒是真的，两人坐在雪松旁的木质长椅上，宋芙闭眼深呼吸。
冷空气直达肺腑最低处，清冽的寒意混杂着雪松独有的微涩松香，时不时还飘过一丝潮湿泥土的气息。
空旷，干净，好似将一切都洗净。
只可惜，还享受没多久，手机铃声将一切打破。
宋芙从口袋里掏出，来电显示：妈妈。
陈近安视线沿着她的目光落到屏幕上，并没有很意外。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两边家长估计早已私下商量妥当，才会特意给宋芙打探口风。
“你接！”
手机铃带着机身一下下震颤，宋芙手里像是攥了块烫熟山药，想都没想就抛进陈近安怀里。
“我吗？”陈近安略显吃惊，一想到宋芙父母是因为两人官宣才打来电话问候，心底难免紧绷忐忑，但又夹杂些期待。
他轻咳两声，清了清嗓子，将身子坐直，按下接通键。
“小芙啊，在干嘛呀？”宋芙妈妈声音温和，语气试探。
明明宋芙出发之前，有和爸妈打过电话，早已事先报备过了。
试探，赤裸裸的试探。
宋芙在一旁撅着嘴，听着她妈铺垫下文。
“阿姨好，我是小陈。”
陈近安语气礼貌，说话间还下意识弯了弯腰，不知道还以为她妈人在现场呢。
宋芙见他这幅模样觉得好笑，恨不得给他拍下来留作纪念。
“小陈啊，你好你好。那个……小芙和你在一起吗？”叶良也没想到会是陈近安接电话，原本准备好的措辞被打乱，语气混乱了几分。
“嗯嗯，在的。”陈近安心下了然。
那头手机开着免提，他的话落进叶良和薛妮的耳朵里，两人对视差点没笑出声来。
宋芙妈妈对陈近安自然是满意的不得了，不然当初也不会安排两人相亲。
只是，当初见他俩刚要有点戏，又迟迟没等到动静，她还以又是要黄了。
再后面，小芙还带着洛川回家，叶良差点以为自家闺女要和那学长好上了。
没想到，宋芙又给她杀了个回马枪。
今天一大早，她刚从菜市场买完菜回来。离得老远，就看见薛妮骑着个电瓶车在她家楼下等她。
离得老远，就开始喊自己“亲家母”，给叶良吓一跳。
看完照片，给她急得到家鞋都没换，就先坐下来给宋芙打去电话。没想到，这小丫头倒聪明，直接让陈近安接电话。
“没事儿，我就是想让你们注意安全啊！”
“那个、打算什么时候回来的啊？”
“找个时间，一起吃顿饭？”
“你们俩好好玩，一定要好好和平相处嗷。”
薛妮眼看着自己好姐妹越说越不靠谱，生怕被对面的小芙听到不高兴，到时候再给人家小姑娘吓跑了，坏了大事。
急得她赶紧抬起手肘，轻捣了下叶良，用眼神示意她少说两句。
叶良才不担心呢。毕竟是她自己闺女，她了解的！如果宋芙还没确定自己的心意，决定就是陈近安了，是断然不会把他发在朋友圈的。
陈近安还没来得及再表达一下自己的态度。听筒对面时不时还能听到他妈的声音，电话被对方挂得急，像是被人强迫按断的。
他满脸莫名，不知道那面发生了什么，但总而言之，这通电话唯一强调的就是：两人旅完游回去，两家人要聚到一起吃顿饭。
宋芙深叹口气，肩膀卸了力气，垂了垂。满面愁容，轻蹙眉峰，对上陈近安的视线。
虽然她愿意和陈近安公开，心里也清楚双方家长知道本就是迟早的事。
只是，她一想到还要和自己爸妈解释上这么一遭，她就忍不住心底发怵，觉得尴尬——毕竟，当初和陈近安刚见完面把人家拒绝那么干脆，在她妈面前把话说得这么决绝。
没想到，现在轮到她自己打脸了。
一想到这儿，宋芙只能暗自祈求上天，时间在过得慢一些，让她享受假期的时间再久一些。
只可惜，越是担心害怕的事，越是来得猝不及防。
陈近安走在自己后头，大包小包的拎着行李。宋芙因为比较轻松，步伐稍稍放快。
刚打开房门，后面的人还没跟上来。视线先是落在玄关处的鞋子上，看着有些眼熟。
再一抬头，被吓了一跳：她爸妈端坐在自家客厅沙发上，目光直直落在自己身上，紧接着向后探去，像是在找人。
神色看似松弛随意，眼底打量意味却难掩。
陈近安紧随其后，刚想开口问宋芙怎么不进屋，抬起头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猛然对上宋芙父母的视线。他手中动作一顿，一时间差点忘了做表情管理。
但很快，下一秒，陈近安就又挂起了那副标准的懂事晚辈微笑：“叔叔阿姨。”
“爸！妈！你们怎么来了？！”
身后人话还没说完，直直被宋芙打断，她音量猛然抬高，面上满是不可置信。
“你这孩子，说这是什么话。”叶良快步起身，朝自家闺女走过来，视线却不受控制地在陈近安身上流转。
“我这么久没见着你，还不能来看看你呀。”
宋芙进屋到现在都没收获到她妈正眼相看，哪里会信这种话，嘴唇张了张正欲反驳，又被叶良的话硬生生打断。
“你们俩也是，赶紧歇歇。我们今晚一起去吃饭。”
“今晚？！”
她脚下进屋的步子一顿，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头脑一阵昏热。
别说宋芙了，就连陈近安都略显吃惊。
他有想过两位妈妈会急着打听两人的事，但没想到竟会这么突然。
宋芙刚坐完飞机，还没休息呢。
只是，长辈间的决定他又不好多说什么，垂眸视线落在身旁人身上，眼底难掩心疼。
陈近安还想再说什么，站在叶良身后，从开头到现在都没出声的宋平川突然开口，语气严肃：
“宋芙，你跟我来一下。”宋平川语气严肃。
宋芙鲜少见到父亲这幅模样，从小到大，她在家里向来是没大没小的性子。
宋平川更是因为总觉得，宋芙小时候自己工作太忙没能好好陪伴女儿，常觉亏欠。
再加上，宋芙这孩子无论在学习还是工作上，都是默默努力自觉上进的类型，从小到达没怎么让家长过多费心。
出门这么多天，卧室里好久没人踏足，空气滞涩干燥。
宋芙跟在宋平川身后，前脚刚迈步进去，就感受到寒气顺着地板往上漫，扑面而来一股房间里许久不通风的冷清闷味。
屋内窗帘半掩着，只透进来半幅天光。宋平川面朝窗外留给她一个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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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芙心中大致猜到她爸想问什么，视线飘落在空中光影里，看着亮处尘埃缓缓浮动一点点将寒意驱散。
“和小陈谈多久啦？”宋平川语气平静，像是只是正常简单询问。
“有一段时间了。”明明这事也没什么，可她爸语气却莫名让她心虚到不行。
“……”
迟迟等不到宋平川说话，她抿了抿唇，自觉开口接着补充：
“就…当时在滇南旅游那会儿，刚在一起。”
宋平川闻言心头一颤，背在身后紧握成拳的双手内，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下。
“但是！”宋芙一想这事都过去这么久了，赶紧替自己辩解道，“但是，后来我俩闹了点小矛盾，就迟迟没告诉你和妈。”
“现在刚和好没多久呢。”
宋芙将这些说完，虽说简略，但不该少的节点一点没少说。
过了好半天，她都站到小腿肚子发酸，见宋平川始终不说话，她索性坐到床边的小沙发上。
“你俩当时为啥闹别扭的，那小子欺负你？”她爸像是才回过神来，猛地转过身来，跨步到她面前。
“就……也不是。”
“事情有点复杂。”
见她爸这个反应，宋芙心里顿时五味杂陈，一边害怕他爸会因此对陈近安有意见，一边又觉得好委屈。
虽然也不知道自己在委屈什么，明明事情都过去了，她和陈近安也早就和好了。
但现在突然被她爸这么一问，小嘴向下撇，鼻头骤然酸涩，眼泪就蓄满了眼眶。
宋平川见自己闺女这架势，心倏然一沉，顿时觉得火冒三丈。耳尖轰然发烫，燥热快速从胸腔蔓延至全身，脑中已经在想着要怎么和那小子拼命了。
“不是……你等等！”见她爸作势就要出门找陈近安算账的架势，宋芙赶紧伸手将她爸拽住。
“他没欺负我。我，我就是…”宋芙抽抽嗒嗒，“就是”半天，也“就是”不出来。
宋平川赶紧坐下，抬手帮她顺着气。
“闺女，爸知道……爸老了，不中用了。”
他的声音好像缓缓溪流，浸透到宋芙的心。
“你这孩子，平时看着好像一副什么事都不朝心里去的样子。”他抬眼望向宋芙，眼里还有心疼，“但其实啊，我和你妈都知道，你这丫头有主见的不得了。”
“平时有事都爱自己藏着，也不跟我和你妈说。
但恋爱、婚姻这都不是小事，千万将就不得。”他望向宋芙，叹了口气，接着说：
“虽说你妈前段时间，老催你，动不动就让你去相亲。”
“可你也别怪她，更别因为这个，就随便找了个自己不喜欢的用来应付我俩。”
宋平川顿了顿，抬手摸了摸自己闺女的额角。温厚手掌覆上，她清晰感受着他指尖厚重的茧。心头酸涩暖意交织，心脏像是被温水裹住。她爸平时话不多，没想到却都能把一切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我没有…我真挺喜欢他的。”她垂着脑袋，恍惚间好像回到了小时候。
那时候，每次她爸加完班回来，她都已经快睡醒一觉了。他就总爱半蹲在自己床头，抬手揉搓着她额角，光看着她也不说话。
两人从房间里出来时，天光渐暗。
宋芙妈妈翘着个二郎腿，半躺在沙发上刷着短剧，声音外放，客厅里时不时飘过几句狗血雷霆台词。
倒是陈近安，眼见着宋芙进屋后，心里紧张不行，坐立难安。
最后索性直直站在窗边，暗暗在心底回想着自己和宋芙在一起之后发生的点滴。像是做模拟试卷那样，从头到尾，猜想推测宋芙爸爸可能会问到自己的问题，在心里事先准备着。
精神持续高度紧绷，以至于屋里房门从被人按下那一瞬，他近乎同步转过身子，眼睛直勾勾盯着从屋内出来的两人。
宋芙走在前头，眼尾还泛着红，眼睑处微微浮肿，长睫湿漉漉黏在一起。
抬眼对上他的视线，空气里好像瞬间氤氲起一层薄薄的水汽，他整个人瞬间变得潮湿。
不是，宋芙怎么哭了！
陈近安身子直愣愣伫在原地，腿却几乎是下意识地向她迈去，脑中虽说是一片混乱，但也顾不得去看宋芙爸爸的神情。
怎么会这样？宋芙被宋平川责备了吗？
她父亲难道不同意两人在一起？是觉得他哪里做得不好吗？
短短一分钟，陈近安已经在脑海中预演了无数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