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空气有那么一瞬间凝滞，诺大的客厅里鸦雀无声。
宋芙妈妈感受到气氛的古怪，终于舍得将视线从手机屏幕上移开。一抬眼，便看到宋芙小脸哭得皱皱巴巴的，吵闹的短剧声音戛然而止，她猛地站起身来。
“怎么回事啊？！”这话是冲着宋平川说的。她真是不知道这死老头是怎么了，本来大家心情都好好的。
这小丫头才旅游回来累得要命，非要给人叫进去说悄悄话也就罢了，竟然还给弄哭了。
宋芙见她妈这架势，明摆着是误会她爸了，吓得她连连摆手，跨步至两人中间，将他们间的距离拉开些。
“哎呀！我没事、我没事！”
“没事怎么哭了？！”叶良问出陈近安心中疑惑。
“就是…就是刚刚我爸。非要让我开窗透风，结果突然飞进来只小虫子，搞到我眼睛里面去了。”她语速飞快，三言两语解释道。
宋平川站在宋芙身后，没忍住挑起眉头。这小丫头片子，现在可真是厉害了呀——小时候多吃一块糖都要和她妈汇报，现在谎话是不打草稿，张口就来。
但这话术听着也挺合理的，轻轻松松将宋芙她妈唬住。
陈近安眉头不易察觉地轻皱了下，视线越过宋芙，落到她身后的卧室——里面灯光昏暗，窗帘半掩，怎么看都不像是刚开完窗，通过风的样子。
她总不能是先把窗户打开，再重新关上吧……在一起生活这么久，陈近安可不知道她还有这种怪癖。
见她脸颊憋得绯红，眼尾还挟着未干的泪，水灵灵的大眼望向自己，他轻叹了口气。上前半步，当着两个父母的面，默默拉起宋芙的手，一副欲言又止模样。
晚饭吃得要比宋芙想象中轻松许多。不知道陈近安是不是提前和他爸妈那边打过招呼了。
今晚一桌人，默契的，谁也没有追问两人的恋爱细节。过程上的问题大多被陈近安接了过去，她全程埋头苦吃，没有半点心里负担。
倒是陈近安，从吃完饭到回家的路上，一直到现在洗完澡出来，像是丢了魂。宋芙想找他说话，好几次他都在走神，惴惴不安模样。
宋芙有些莫名，思来想去觉得只能是因为自己下午掉眼泪的事，犹豫半天，还是觉得有必要再单独和他解释一下，不想让他内耗多想。
“陈近安。”
“嗯？”他刚摘下眼镜，高挺鼻梁上还残留着浅红痕迹，略显疲态。
“今天下午，我爸没说什么。”
闻言，陈近安动作一顿，长臂伸开，将宋芙捞进怀里，鼻尖轻轻蹭过她因蜷缩而凸起的肩胛骨。
“……”
“他就是简单问了问，简单问了下我俩什么时候谈上的，怎么没告诉他之类的。”
话音落，安静卧室里只剩下两人轻缓的喘息声。
“那你怎么哭了？”陈近安语速缓慢，克制。
宋芙没想到他会问的这么直接，身子一怔，哑口无言。
“就是想哭就哭了呗。”她不自觉得将音量抬高，“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本来就很好哭啊，又不是一天两天了。”
这倒是实话，哭泣难道不是一件很正常的事吗？情绪上来了，感觉到位了，眼泪就自然而然落下来了呗。
“和我在一起，让你不开心吗？还是……”
还是因为不想见家长，不想和他更近一步呢。
陈近安语气低落，话说了一半，后半句卡在嗓子眼他终究没说出来。害怕宋芙嫌自己太作了；害怕万一宋芙本来没这么想的，被他这么一说，提醒到她了怎么办。
他语气委屈到不行，鼻音明显，宋芙还以为陈近安要哭了，急得她赶紧开口打断，不给陈近安再多说的机会。
“当然不是！怎么可能，我高兴！跟你在一起，我天天嘴都合不拢，怎么会不开心呢！你可别瞎想啊！”
“真的吗？”
“真！真的不能再真了！哎呀，你别问了！反正不是因为你哭的！”
宋芙害怕陈近安再追问，连忙打断。
她一想到自己哭的原因，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面颊骤然染上绯红，拉起被子将自己下半张脸蒙住，只露出双扑闪扑闪的水灵大眼在外面。
陈近安见状，眉眼敛起，抿了抿唇。像是小狗一样，给自己脑袋蹭了过去，劲瘦手臂收紧把怀中的人圈得更紧，仿佛要将宋芙揉进自己的骨髓，以此来缓解心中不安。
刷到赵萍朋友圈时，宋芙第一反应是：自己竟然还没把她删除拉黑。真是那段时间有点太忙了，把她给忘了。
下一秒，在看清她发来的内容时，没忍住瞪大双眼，嘴唇微张。
【感谢前司照顾，未来重新起航。】
什么鬼啊！赵萍竟然从星萌离职了吗？！
为什么，她之前不是为了星萌发展，她什么都愿意做吗。怎么突然就要离职？
难以理解的，宋芙心中竟不受控地……替她觉得可惜。
她这个想法要是被周小棠听到，肯定要被她骂死！
宋芙不是圣母，她也曾因为赵萍没有拿下洛川公司的单子而心中流淌过爽意。
但或许是因为她见识过赵萍在工作上的拼命，见识过一个女性为了平衡事业和家庭而选择牺牲自己这样的努力。所以在看到她舍弃事业时，竟忍不住唏嘘。
宋芙很矛盾，虽然她不原谅赵萍的欺诈背叛，但……
心底疑窦丛生，越想越费解。
门外铃声骤然响起，宋芙脊背猛地一僵，从混乱思绪中回过神来。
这个陈近安搞什么啊，又不是不知道密码，自己不会开门吗？
她放下手机，慢悠悠将拖鞋穿好，踱步到门前。
“敲门干什……”话说到一半，待她抬头看清眼前人，宋芙脑海中闪过片刻空白，满脸错愕。
李瓒来干什么？！
门外人还喘着粗气，面颊连着脖子红得不正常。本就瘦的身型，在宽大外套下衬得更甚，整个人像是没有骨架支撑的鬼，在黑色外套里晃晃荡荡，单薄到不像话。
“你怎么来了？！”不知为何宋芙心头莫名感到不安，脚像是在门前扎下根，半点移动不了。
“小芙。”李瓒气喘吁吁，单手撑着门框，抬脚想要再上前些，却因宋芙不移动，而只能站在门口。
狭窄楼道里，穿堂冷风顺着一侧的台阶盘旋游走，风声细碎呜咽，呼呼得往宋芙裤腿里灌。
她还穿着单薄的睡裤，小腿肚子被冻得发麻僵硬。
李瓒对上宋芙疑惑目光，喉间滚动，试图让自己呼吸平缓下来。
“我、就是来和你说……”话说到一半停下了，呆呆盯着宋芙看，像是看傻了。
“？”
宋芙歪头，等着他下文。自从她从星萌离职了之后，已经好久没见到过李瓒了，心里寻思着到底是什么大事，要让他专门跑到她家来说。
“你知道赵萍离职了吗？”李瓒憋了半天，硬生生憋出了半句。
“哦，我刚刚才看到她发的朋友圈了，怎么了吗？”宋芙没搞懂他什么意思，只是实诚回答。
李瓒总不能特意跑过来找她，就是为了说这事吧。
“她因为把项目搞砸了，被老板辞退了。”
宋芙都没问，李瓒便自己自顾自说，像是在用赵萍的事找聊天话题，尴尬生硬。
她眉眼蹙起心中狐疑：这小子说啥呢，还“老板”，那不就是他爸吗？
李瓒话里话外都在将自己有意无意地和星萌剥开。
“师傅，我现在已经不在星萌干了。我有自己在外面接单子，我想像你一样从工作室独立出来。”他语速不自觉加快，尾音发颤，目光飘忽不定。短短一句话，说得磕磕绊绊。
“那也不错。好好干，有不懂的也可以问我。”她一直都知道李瓒和他爸关系不好，听到这番话也没有很意外。
宋芙说话间，目光顺势向下一瞥，无意看到门口摆着的大纸箱。她抬手指过去。
“你带来的？”
李瓒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面露疑惑：
“不是啊。”
宋芙若有所思挑了挑眉，陈近安买得啥，这么大一箱？
两人僵在门口，李瓒不说话，她也没话说。气氛有些尴尬，宋芙想要送客，奈何他站在门口没有半点要走的意思，搞得宋芙很窘迫，指尖捻过衣角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
“那……”
眼看着宋芙就要回屋，李瓒猛地抬起手，一把将欲关的门拦下。他手背上青筋隐隐泛起，“宋芙！”，声音洪亮，给她吓得一激灵。
“我喜欢你！”
宋芙还没回过神来，就听见李瓒几乎是喊出这句话的，楼道里传来回音。
随后，空气陷入寂静，气氛迅速变得古怪诡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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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芙杏眼骤然瞪圆，眼底全是不可置信，双唇张开，却又一时失语。
“你疯了吧？”过了半天，她声音飘忽语速极慢，怔怔道。
“……”
李瓒像是下定决心，眼神执拗盯着宋芙看得她心里发毛。随后，一字一顿道：“我没疯，我是认真的。”
不是……
宋芙差点苦笑出声……太扯了，这真是太扯了。
“为什么？因为那次游乐园？”
“嗯。很早就喜欢了。”
闻言，她深深吸了口冷气，寒意直达肺腑最低处，指尖掐进掌心，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我是有男朋友的？你知道吗？”还没等他回答，“如果你不知道，那我真的很抱歉。之前因为各种原因，一直在隐瞒我和陈近安的关系。”
“但我，真的真的！一直都把你当徒弟、弟弟来看。你会有这种想法，我想这其中一定存在误会。”
“但现在多说这些意义也不大，无论如何，我都要和你道歉。”
话音传到李瓒耳朵里，他一时忘了呼吸，好多话想说，好多内容想要辩解。心里急得要命，却是一句都说不出来，最后只能愣愣吐出句：
“我知道的。我知道你有男朋友，也知道是陈近安。”
他越说越着急心突突地跳动，焦灼将她话语打断。
“我不介意的！他能做到的，我也可以！
小芙姐姐，我还年轻，我还有很多努力的时间和机会！求求你，给我一个机会！”他说着话，话手就要去拽宋芙的衣袖。
吓得宋芙一秒侧过身子躲了过去。
什么叫他不介意？
她恍惚间，觉得自己三观都被颠覆……他不介意，她还介意呢！
“我觉得你现在情绪不太冷静，你先别说了。”
她对上李瓒煞白面颊上，眼尾猩红，眼球上红血丝蔓延，看得她心中慌乱不行。
“我很冷静，小芙！
我已经想了很久了！我真的想清楚了，求求你了！”
“我真的不能没有你。”他声音已经染上哭腔，嗓音沙哑得像是被石砾反复打磨过无数次。
他力道大的吓人，宋芙用尽全力依旧无力招架，被迫连连往屋内退。眼看着他就要进入房间，宋芙下意识发出惊呼。
“砰！”的一声。
她脚下猛地一个踉跄，还没看清眼前发生了什么。再抬眼，陈近安已经将李瓒摁进了墙角。
两人周遭气流被搅动，陈近安咬紧后牙槽，对上李瓒依旧在挑衅的目光。眼底瞬间覆上一层冷戾，指关节咯吱轻响，胸腔起伏急促。
他没想到这小子竟能做到这个地步，他还以为宋芙官宣后，李瓒会像那个洛川一样，当一辈子胆小鬼。
更不敢想，如果自己今天晚上回来晚些，他会不会对宋芙做出更近一步伤害。
一想到这儿，他手上力道不受控制地加重，甚至可以感受到李瓒颈间脉搏跳动，血液流淌。
“陈近安！”
身后传来宋芙还打着颤嗓音，他掌心突然卸下全部力气，赶紧转身向身后看去。李瓒没了支撑，整个人快速地沿着墙壁，向下坠落，重重摔在地上。
“怎么样？”他快步上前，将瘫坐在房间门口的人半搂进怀里。大掌完完全全覆盖在李瓒刚刚触碰过的地方，温热传来，将她小臂上的痛感缓解些。
“我没事。”
李瓒站起身来还想上前，倏然对上宋芙眼神。
她眼皮淡淡往下压，目光直直落在他的身上，瞳孔涣散，里面划过不加掩饰的漠然与抵触。
李瓒原本强撑的笑意瞬间僵在嘴角，刻意吞咽着口水，试图压下喉间酸涩。
他最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呢。
果然，他总是会把一切搞砸。
“你还不走吗？”
宋芙终于开口，声音冷硬。
李瓒伫立在原地，面上终于挂不下去笑容。张了张嘴，却一言不发。
气氛僵持诡异。
“……”
李瓒是在两人注视下离开的。陈近安站在楼梯间，眼看着他把车开走才安心。
想进屋时，视线扫到门口的纸箱，脚步一顿，看清寄件人之后，默默望了眼宋芙背影，先将箱子搬回隔壁的家。
这群家伙，如同附骨之蛆，反复清理却无法除尽，真是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