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的门半敞着。傍晚的夕阳从门缝中挤进去,在青石板上切出一道道明晃晃的亮光。
南瑛刚走到门口,就听见王雅慧的声音从里头钻出来:“来路不明的野男人,也配进将军府的门?瑛瑛年纪小不懂事,各位长辈可不能跟着老糊涂。”
语气不善,与方才在廊下判若两人。
南瑛推开门。
正中央,裴蘅站在那儿。门被推开的瞬间,暮光从她身后涌进来,在地上铺开一道长长的光影,一寸一寸地往前爬。
爬上他靴尖,爬上他衣摆,最后将他整个人笼了进去。
他身上那件鸦青色的衣裳被薄光一照,沉敛褪去,透出几分温润。
裴蘅垂着眼,手指搭在身侧,一动不动,像一尊刚从暗处里洗出来的瓷。缓缓转过身时,对上她的视线,眼底已漫上一层薄薄的水光。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咬了一下下唇。
南瑛没有停步。她径直走进去,站到他身侧,从袖中掏出帕子,轻轻覆上他眼角。
他的睫毛在她指腹下颤了颤,隔着那层薄薄的绢布,如蝶翅般拂过她掌心。呼吸扑在她手心上,又轻又碎。
祠堂里静了一瞬。
三叔公掀开一道眼缝,目光落在那只手上,停了一瞬,又阖上了。
四叔公捻佛珠的手慢了下来,指腹停在珠面上。
那两个远房长辈端了半天茶,视线却已在她和裴蘅之间来回扫了好几遍。
王雅慧的帕子落在嘴角,堪堪盖住那点上扬的弧度。
“瑛瑛,二婶知道你活得肆意,从小就不拘小节。可这大庭广众之下——”顿了顿,语调高昂起来:“况且还是在祠堂,列祖列宗都看着呢。”
日光从窗棂间斜切进来,落在鎏金刻字上,泛着冷光。
王雅慧满意地慢慢放下帕子,轻叹一声。“瑛瑛,你……怎么能如此随意地拿出贴身之物,为一个来历不明的男子擦眼泪?”
南瑛没急着回答。她将帕子收进袖中,牵起裴蘅的手。指腹在他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这才抬眼,视线越过那两个叔公,落回王雅慧脸上。
祠堂里的光正从她身后漫过来,把她站的位置照得比别处都亮一些。
“人是我带来将军府的,二婶不问自取就把人提到祠堂,是不把我当回事,还是不把我父亲当回事?”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握着裴蘅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帕子是我的,眼泪是他的。我替他擦泪水,一不偷、二不抢、三不伤天害理。二婶拿列祖列宗来压我,不觉得过了吗?”
祠堂再次陷入死寂的宁静。暮光又移了半寸,将南瑛脚边的影子拉得更长了些,与裴蘅的影子叠在一起,却无声地与其他人的隔开。
王雅慧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时,声音软了几分:
“瑛瑛,你父亲从小便疼你,你母亲又走得早……我一直看着你长大,也算得上是你的半个母亲了。你父亲不在家,我自然得替他多管着你些。”
南瑛偏头看了裴蘅一眼——他眼中那抹湿润已经干了,目光沉得像湖。
收回视线,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稳:“往后就不劳二婶费心了。我自己的事,自己做主。”
王雅慧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你做主?”她轻叹一声,“瑛瑛,他是要入赘的人,将来要上族谱。这可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二婶是怕你年纪轻,被人骗了。”
三叔公终于睁开眼,“瑛瑛,你二婶也是一片好心。这人什么来路,总得问清楚。”
“裴屿安,云渚县的秀才。路引、户籍都在。”南瑛说完这句话,握着裴蘅的手又紧了一下。
他掌心里那些薄茧硌着她的指腹,她没有松手,反而扣得更实了些。
王雅慧轻轻摇头,“瑛瑛,那些东西做得了假。二婶不是不信你,是不信外头那些人。”
裴蘅往前一步,手臂横在南瑛身前。高大的身形将她整个人拢进去,与前方那些长辈隔开。
“路引、户籍都在偏房,云渚县衙的印也在上面。”裴蘅掷地有声,“长辈们若是不信,大可派人去查。”
四叔公捻佛珠的手停了下来。祠堂里那点稀薄的暮光正从他手边滑过去,他被光照亮的那半张脸上看不出表情。
王雅慧端起茶杯——茶早就凉了。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在这空旷的祠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查?怎么查?云渚在南边,来回少说要一个多月。”王雅慧终于开口,“这一个多月,就让他在府里住着?”
她目光在裴蘅身上转了一圈。桌上那盏灯还没点,但灯盏里的余油凝成一层薄薄的膜,光线滑过时泛着暗哑的色。
“就算身份是真的——瑛瑛,你可是将军府的大小姐。一个穷书生,凭什么入赘?”
“刘家门当户对,”南瑛看着她,一字一字地说,“那婶婶自己去嫁。”
此言一出,祠堂里那些窸窸窣窣的声音霎时熄了火,冷风呼呼刮了一阵。
四叔公开口,语气缓而慢:“瑛瑛,你二婶说得也没错,这人……确实单薄了些。”
“将军府不缺武将。”南瑛答。
四叔公没再说话。手里那串佛珠重新捻动起来,珠面摩擦的声音在这安静里很轻,但南瑛听见了。她没去看他,只是站得更直了些。
王雅慧叹了口气,“瑛瑛,你怎么知道他真是读书人?就凭他那张嘴?”
裴蘅又往前站了半步,将南瑛牢牢护在身后。这次连她的眼睛也盖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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脊背挺得很直,那双凤眼里没有胆怯、没有慌乱、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空白的平静。
“在下可以当场写一篇文章,请族中长辈过目。”
南瑛看着他的背影。暮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肩头的轮廓映得清清楚楚。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王雅慧拿帕子掩着嘴角,“写文章?谁知道你是不是提前背好的?”
偏头看向南瑛,笑盈盈地补了一句:“瑛瑛,二婶没别的意思,只是想替你把把关。”
南瑛没有接话。她看了一眼桌面上那盏还没点的灯,又看了一眼门口越来越暗的光。
夕阳正在沉下去,最后那点光亮被窗棂切成一道一道的,从那头刮进来,冷意翻上来。
“二婶想说什么,直说便是。拐弯抹角的,不累吗?”
王雅慧终于收了那副软绵绵的腔调,“行,那二婶也不扯七扯八了。二婶就是不想让他进府。一个来路不明的人,出了事谁负责?”
“我负责。”南瑛脱口而出。
这三个字落下去的时候,祠堂里那层稀薄的光正好被云遮了一下,暗了半寸又亮回来。
说出口的那一刻,南瑛没有看任何人。视线落在裴蘅肩上那截鸦青色的衣料上——他的肩膀还在微微绷着,但比方才稳了一些。
王雅慧盯着她看了两息,声音忽然轻快起来:
“行,你负责。那二婶就把丑话说在前头。”她语带得意,“二婶已经让人去请了几个人。等他们到了,你要是还能如现在这般坦然,那二婶也就无话可说。”
夕阳挂在天际,弥漫出一种近乎病态的紫。云层被染成铁锈与铜绿交杂的斑驳。那光从外头钻进来,将祠堂里每个人的脸色映得愈发阴沉。
南瑛垂下眼。她的手指还搭在裴蘅手背上,一下一下轻拍着,节奏不快不慢。他的手不知何时攥住了她的袖口,力道很轻。她没有松开。
外头传来脚步声,吱嘎声由远及近响起。
王雅慧笑得肆意,“来了。”
几位族老齐齐看向门口。暮光从门缝间漏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窄长的亮带。亮带一寸寸收窄,随着那扇门被推开,又被重新撕开。
南瑛没有回头。她偏头看了裴蘅一眼——他还低垂着眼,但肩膀已经不抖了。她松开他的手,转而轻轻按住他的小臂。
“别动。”她说。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了。门扇被推开,那抹病态的紫光从门外涌进来,将门口那道身影拉得又细又长,在地上投下一片扭曲的暗色。
裴蘅始终没有抬头。在所有人视线所不及的地方,长睫毛下藏着一双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眼睛。笑意如同刀锋上的光,一闪而过。
终于来了,可让他好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