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南瑛话没说完,裴蘅侧过身体,腿忽然软了一下,整个人往她那边歪了半寸。
他的手轻轻落在她的肩上,像是想借力。手心薄汗直冒,呼吸声也比方才急促了不少。
伸手揽住他的腰,南瑛将他扶稳。
“逞什么能?”她语气硬邦邦的,手却没松开。
裴蘅站直了些,理了理那件并不合身的衣裳。大把大把的阳光从他身后涌过来,越过那片开得正艳的梅花,为他整个人渡上一层暖色。
他声音发闷:“……在下不能让人欺负了姑娘。”
南瑛愣了一下。廊下的梅花香又浓了一瞬,混着雪气,丝丝缕缕地飘过来。她视线扫过他微微发抖的肩膀。
风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廊外的雪光映进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投在地上,靠得很近,却没有挨着。
谁都没有动。谁都没有说话。只剩下呼吸声一轻一重地交缠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小声说了一句:“走吧,带你去偏房。”
话音刚落,她原想像从前那般直接牵起他的手往前走。但手指刚碰到他袖口,又缩了回去。她加快了脚步,几乎是逃一样地往前走。
身后传来他急促的脚步声——他腿本就长,三步并作两步地追了上来。
她没有回头,但余光捕捉到他的身影在快速靠近。他就走在她身侧,肩膀挨着她的肩膀。
她的手垂在身侧,他的手也垂在身侧,中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空气,近到她几乎能感觉到他手背的温度。
她甚至觉得,只要她稍稍动一下,就能碰到他的指尖。
正想把手收回去——
裴蘅的手忽然伸了过来。指节分明的手指一根根地嵌进她指缝里。扣得不算紧,却也不松。掌心那点薄茧硌着她,又痒又暖。
南瑛愣了一下。没有看他,也没有挣脱。
两人手指相扣,慢慢地穿过两道回廊。
雪慢慢停止了下落,阳光薄薄地铺在他们身上,将那两抹鸦青色映得发亮。
裴蘅的步子不快,南瑛也跟着放慢了。谁都没有说话,但握着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如果这条路可以再长一些就更好了。她近乎贪婪地想。
绕过假山,前面就是一扇月洞门。
偏院不大,但胜在清净。阳光从院墙边那棵老槐树婆娑的枝叶缝隙中漏下来,在地上撒上一层碎金。
顺着那层碎金往里走,南瑛推开门,一道寒气扑面而来。
里头陈设简单,但桌椅床榻一样不缺,茶具巾栉样样齐全,连烛台上的蜡都剪得齐整。
“你暂且先住在这儿,被褥晚些时候我让人送来。”南瑛转过身看向他——他目光柔和似水,眼中只有她。她语气有些别扭:“这院子离我院子近,有我在,我二叔二婶暂且不会动你。”
“多谢姑娘。”
南瑛点点头,松开他的手臂,转身要离开。他却叫住了她:“姑娘。”
她转过头。他站在那儿,没有低头,视线没有躲闪,与方才对峙时别无两样。
午后阳光从窗外斜斜地落进来,将他半边身子笼在一片暖色里,另半边隐在暗处。
他往前走了两步,整个人踏进那片光中。视线如火光般灼热。
她下意识后退一步,腰抵上桌沿。他顺势停了下来,没再往前。
房间里很安静,外头老槐树的枝叶被微风扫过,沙沙响了一阵,混着她“砰砰砰”的心跳声。很快,风声停了,但心跳声没停。
深吸一口气,没能调整过来。
裴蘅的睫毛在颤,手指在抖。但那双眼睛没有躲闪,直直地看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不高,但一字一句像是从心口上剜下来的:
“在下想好了。”
南瑛怔了一下。
“姑娘问在下,愿不愿意当姑娘的赘婿。”裴蘅的声音微微发颤,但每个字都稳稳地落进她耳朵里,“在下愿意。”
话音落下,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枝叶又沙沙地响了一阵。阳光从叶隙间漏进来,细细碎碎地落在他肩头,将那片鸦青色染成淡淡的金。
南瑛盯着他看了两息。他的目光没有躲闪,那双眼睛安静地看着她,里头装着的不是冲动,不是感激,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郑重。
她忽然觉得喉咙发紧,想说点什么,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没说出口。
看着他攥着袖口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南瑛心里涌起一股异样:明明紧张得要死,但他还是说了。
她舔了下嘴唇,“……知道了。”
“那……”裴蘅的声音追过来,“姑娘,在下住这儿……合适吗?”
“没什么不合适的。”她答得很快,快到自己都觉出不对劲。
推搡了他一把,手触到他肩膀时,那点温热顺着指尖窜上来,烫得她缩回了手。
别过脸,绕过他就往外走。快走到门口时,寒风涌进来,一阵阵吹在脸上,却吹不散身上那股子燥热。
虽然没有回头,但她知道他在看她——那道目光落在她后背,一路烧到后脑勺。
加快脚步,好几次差点绊倒在地。心跳声咚咚咚地撞在胸口,愈发明显了。
身后,裴蘅站在原地,许久都没有移动。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老槐树的沙沙声。
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方才扣住她手指的那只手——指节还维持着微微弯曲的姿势。
刚刚,“在下愿意”这四个字几乎是直接从他嘴里蹦出来的。快到他脑子还没转过来,话已经冒出口了。
可现在,它们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忽然变得陌生起来。
这种话,不属于他、不属于裴蘅这个人。
盯着自己掌心里那道还没愈合的伤口。血已经止住了,但周围的皮肉微微翻着,露出底下浅粉色的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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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原本的计划里,没有“愿意”这一步。他只需要一个容身之处,只需要她的信任,只需要借她的势躲过那些追杀。
可方才,当她转过身要走的那一刻,他忽然害怕了——怕她真的走了,怕她再也不来,怕她像所有人一样把他丢在这里。
然后那句话就自己跑出来了。
他说出口的那一刻,没有后悔。
但现在,他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一种陌生的情绪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慢慢攥紧了拳头,指尖掐进掌心的伤口,钝痛顺着骨缝往上爬。血珠从指缝间渗出来,落在鸦青色的衣摆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他这才慢慢松开手。痛意还在,但那股陌生的躁动已经散了。
看着衣摆上那点血迹,声音有点哑:
“……裴蘅,你在做什么?”
*
往东边再走几步,就到了南瑛自己的院子。她绕过那棵老槐树,推门而入。
屋里还是她离开时的样子——榻上的褥子没叠,桌面的字帖摊得到处都是,书架上的书横七竖八。一切都没变,但她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站在门边,没有动。后脑勺那点烫到现在还没散去,像被他视线烙了个印。
他刚刚说的那几个字又冒出来,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伸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又低头看了一眼方才推搡过他肩膀的那只手。
掌心空空如也,但她总觉得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温热。
脱掉靴子和外衫,往榻上一倒,抡起被褥盖到下巴。闭上眼,那三个字又在眼前晃。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臂弯里。翻来覆去,脑子里一团乱麻。
折腾了一天一夜,她几乎没怎么合过眼,早就疲惫了。可这会儿闭上眼,脑子里全是他的声音、他的眼神、他微微发抖的手指。不知过了多久,意识才渐渐模糊。
就在她快要睡着时,外头忽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大小姐——”
穿着青布比甲的丫鬟春桃气喘吁吁地掀帘而入,脸色不太好。
南瑛猛地睁开眼,坐起来时人都是懵的,“怎么了?”
“那位……那位公子,”春桃咽了口唾沫,上气不接下气道,“二夫人把他叫到祠堂去了,还把族里几位长辈都叫来了,说是要见他。”
南瑛脸色瞬间沉下来。翻身下榻,胡乱穿上衣裳,提上靴子就急匆匆往外走。
“什么时候的事?”
“有一会儿了,奴婢听说的时候,裴公子已经进去了。二夫人不让通报,说——”
春桃欲言又止。
“说什么?”
“说是将军府门槛高,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往里进,族里长辈们总得替大小姐你把把关,免得被人骗了。”
南瑛唇角勾起一抹冷笑。阳光从廊外斜斜落进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