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客栈的一楼大堂里摆着几张方桌,正值饭点,人来人往。空气中浮着一股陈旧的油腻味,混着劣质酒水的酸气,熏得人鼻头发涩。
南瑛皱着眉头,在人群中挤了好一会儿,才挤到柜台边。桌角上不知谁洒了半碗面汤,汤渍沿着桌腿往下淌,她侧了侧身,避开那摊黏腻。
掌柜是个穿着靛蓝粗布短褐的中年男人,干瘦,尖嘴猴腮。正低头扒拉算盘珠子,听见脚步声才慢吞吞抬起眼皮。
目光刚落在南瑛身上,那双小眼睛猛地睁大了,随即堆起满脸笑,迈着小碎步从柜台后绕出来,语带恭敬:“南大小姐,您今儿个怎么有空来到小店?”
“我来取东西。”南瑛无意寒暄,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搁在柜台上,“你们客栈近几日,是不是有个叫裴屿安的公子来住店?”
掌柜接过碎银掂了掂,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转身从身后木架上翻出一本破旧登记簿,指尖顺着名单往下划拉。翻了两页,“啊”了一声,抬起头时神色松快了些。
“有的有的。裴公子在小店住了三日,昨日出门后就没回来。东西还在这儿呢。”
这掌柜在这一带名声在外,人称“钱串子”。眼里只有银子,没有对错。
南瑛心下存疑,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语气随意:“他还住在你这儿?”
“可不是——”掌柜将登记簿摊开,指着上头一行歪歪扭扭的字给她看。
姓名、籍贯等基本信息与裴屿安所言字字吻合。南瑛垂眼看了两息,微微松了口气。
“裴公子是昨儿个一早出去的,说是要去城外办点事。走之前交代小的,说要是有人来取包袱,就给人家。小的那时还当是句客气话,没想到真有人来了……”
他还在絮叨,南瑛却没怎么听进去。她眉头微蹙,打断他:“他怎么知道会有人来取包袱?原本来取包袱的人是谁?”
“这个嘛……小人就不得而知了……”掌柜挠挠头,转身从柜子底下拖出一个蓝布包袱。
布料是粗麻制的,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上头打着三四块颜色各不相同的补丁,针脚歪歪扭扭,深一块浅一块,瞧着格外寒酸。
南瑛盯着那几块补丁看了一会儿。指尖在柜台上轻轻敲了两下,收回手时,接过包袱,入手很轻。
压下翻涌的念头,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你可知裴公子是什么人?”
“这……”掌柜愣了一下,“听口音像是南边来的,说话文绉绉的,都说他是他们镇上的秀才——小的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南瑛没接话。
裴屿安不是个会张扬的人,他二叔更不可能会主动在外夸赞他。
这个念头滑过脑海时,手指在包袱布上攥了一下。
“裴公子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伤,走路一瘸一拐的,瞧着怪可怜的。”
掌柜这话让南瑛记忆里裴屿安走路时咬牙硬撑的模样又浮了上来。
她从小在军营混到大,什么样的壮汉没见过?先前只觉得这人身为男子,不好好强身健体,活该落到这般处境。
可此刻站在这油腻腻的柜台前,手里捏着他那个轻飘飘的包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他在小店里住了三天,不怎么下楼,也不跟人说话。店里伙计去他房里送过饭,常看见他在读书,三更半夜了烛火还没灭。”
南瑛眉心微微一动,搭在包袱上的手指松了松。
这样一个勤学的书生,什么都没了,就剩那几卷书。若是连书都读不成了……
“他有没有说过要去哪儿?”她开口时,声音在喉间卡了一下。
“说是要去京城赶考。”掌柜叹了口气,“包袱里全是书。小的还劝他,这大冬天的赶路多遭罪。他只说没办法,赶不上会试又要等三年。他还问过小的去京城的路怎么走,小的给他画了张草图……”
沉默了一瞬。柜台上的灯盏跳了一下,火苗舔着灯芯,发出细小的噼啪声。
掌柜说的这些,与裴屿安说的都对得上。如此看来,他那副可怜模样全然不是伪装。倒是自己疑心了他一路。
南瑛眉心微动,“他还留下其他什么没有?”
掌柜摇了摇头,叹道:“裴公子就是个穷书生,那个包袱里装着的就是他带来的所有东西了,文书什么的都在里面。”
思及昨夜那伙黑衣人和今早那群人,南瑛手指在布料上又攥了一下,咬牙道:“他住在你这儿的这几天,可有人来找过他?”
“没见着什么人。倒是有一天晚上,小的听见他房间里有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小的以为进了贼,上去敲门,他开了门说没事,是自己在念书。但小的看他的样子,眼眶红红的,像是哭过。”
南瑛搭在柜台上的手不自觉地握了拳,轻轻敲了一下台面。声音很轻,但掌柜身体还是抖了一下。
“小的问他家里人呢,怎么不陪着。他笑了笑,说没有家人了。”
南瑛的指甲掐进掌心。那点刺痛传上来,让她攥着的拳头又松开了。
他不是没有家人,是他的家人根本没把他当人。
这个念头浮上来时,她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烦躁。
二叔二婶是她家里人,平日怎么对她,她再怎么不舒服也只能忍气吞声。可……
“他有没有提过他二叔的事?”声音冷下来,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掌柜闻言搓了搓手,左右环顾一圈,声音压得更低:“南大姑娘怎么知道他有二叔?裴公子倒是提过一嘴,说是二叔带他来北边做生意的。听说他的二叔在云渚当地可是个得罪不起的大人物。那人长得……肥头大耳,穿金戴银的,走哪儿都带着一帮打手。”
南瑛深吸一口气,把涌到嗓子眼的那句骂咽了回去。
先前裴屿安说他家只是耕读传家,田产铺子被二叔夺了。可听掌柜这口气,他哪里是被夺了家产?分明是被家里人吃干抹净,连骨头都没剩。
“他身上的伤,小的猜,多半也是那个二叔打的。”掌柜见她面色沉下来,吞吞吐吐地又补了一句。
南瑛的指甲再次掐进掌心,这回没松开。
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军营里那些被长官欺压的小兵,家里那些被长辈摆布的旁支子弟。她从来都是冷眼看着。因为她觉得,一个人要是连自己都护不住,旁人帮了也是白帮。
柜台上那本破旧的登记簿被风翻了一页,纸角卷起来。上头“裴屿安”三个字映入眼帘,笔迹清秀工整、笔意含蓄,同他整个人一样温润。
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包袱,破烂,但干净。布面上的补丁针脚歪是歪了些,却缝得密密实实。
这包袱里装着的,是他在这个世上仅存的东西了。
她忽然觉得,裴屿安与那些人不一样。他不是护不住自己,他是不敢——因为从小到大没人教过他反抗,所以他只学会了顺从。
掌柜见她不说话,又絮叨了一句:“南大姑娘要是见着他,替小的问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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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那孩子虽然不爱说话,但人不错。走的时候还把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连被子都叠好了。小的开店这么多年,头一回见着这样的住客。”
南瑛没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一下头,从袖中又摸出一块碎银搁在柜台上。
掌柜视线落在碎银上,手却摆得飞快:“使不得使不得,南大姑娘方才已经给过了——”
“替他付的房钱。”南瑛打断他,“他住了几日,就算几日。多的不用找了。”
说完,拿起包袱转身往外走去。走得不算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靴底碾过地上那摊面汤渍时,发出轻微的黏响。
走到门口,阳光大把大把地从门外涌进来,暖洋洋地落在脸上。
眯了眯眼,鼻尖被光晒得微微发烫,可心底那股阴翳散不去,堵得她浑身不自在。
她原以为自从十岁那年被二叔一家设计落水、侥幸存活之后,自己再也不会有这样复杂的情绪了。
一时间,酸楚、敬佩、愤怒、愧疚、心软,全搅在一块,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马车还在巷口等着。寒霜正百无聊赖地甩着缰绳,见她出来,眼睛一亮:“拿到了?”
南瑛面色阴沉地走过去。寒霜见她脸色不好,便没多问,只掀起了车帷。
南瑛将包袱递给裴蘅。后者接住时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个蓝布包袱,手指在上面轻轻抚过,过了几息,抬起头来,眼眶又红了。
“多谢姑娘。”
看着他这副模样,南瑛忽然觉得有点气。气他什么都忍着,什么都说“不碍事”。气他明明受了那么多苦,却连一句“我疼”都不会说。
“你二叔住哪间房?”她沉声问。
裴蘅一愣:“……什么?”
“你二叔。”南瑛一字一顿,“他把你丢在这儿,自己住哪儿?”
垂下眼,裴蘅声音闷闷的:“……他住镇中心的客栈,但已经退房了。在下刚到这边的那天,他就走了。”
南瑛攥了攥拳头,指节咔地响了一声。那团火从胸口烧到天灵盖,烧得她指尖发麻。这人倒挺会挑时间,要是晚离开一日……
她没往下想。
裴蘅已经打开了包袱,一本本地翻看书卷,神色认真。摸到那叠文书时,他将其抽出递过来,小心翼翼道:“姑娘先前不是怀疑在下的身份吗?现下文书什么的都在,姑娘可以好好看看了。”
他语气平静,却像一根针扎进南瑛心里。先前她疑他、防他、试探他,桩桩件件都在眼前过了一遍。她别过脸去,声音硬邦邦的:“不用了,我信你。”
裴蘅手指在文书边缘蹭了一下,声音很轻:“……姑娘,这是在下唯一的证明了。”
南瑛没有接话。掌柜说的那些话又浮上来——三更半夜不熄的烛火、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干干净净的房间——像一根根针,细细地往她皮肤里扎。
她不想再看他一个人扛着了。
从前她救过那么多人,带回府里的人也不少,但没有一个人让她有这样的感觉。她在他身上,像是看到了十岁那年的自己,也像是看到了另一种可能——如果当年有人替她出了头,她会不会是另一个样子?
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直直看向他的眼睛:“裴屿安,从今以后,我护着你。”
裴蘅眼里的光猛地晃了一下。嘴唇翕动了几回,却没说出话来。
“你跟我回府——”南瑛的声音稳稳落下去,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做我的赘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