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音贝斯混杂着暧昧的鼓点,还有零星的交谈声和笑声。
“你好,”保险起见,秦不休还是叫住了那个微微冲她点头致意的服务生,“我想去主厅的舞会,可以带个路吗?麻烦了。”
“好的,请跟我来。”他稍稍欠身,领着秦不休拐了两个弯,终于停在了一道双开的金色大门前,门缝里透出绚烂的光芒,悠扬的琴声一并传入耳畔。
秦不休扶正了自己的面具,确保能挡住她大半张脸。
服务人员替她打开了大门。
“谢谢。”她说。
服务人员微微躬身,悄无声息地退到一旁,然后转身离开了。
主厅非常宽敞,视线一下子豁然开朗。水晶吊灯从三层楼高的穹顶上垂下来,灯光穿过无数反光点,折射出细碎的光斑,落在几个圆桌的酒杯上。墙壁是浅金色的,嵌着繁复的雕花,每隔几步就有一根半人高的烛台,火苗微微晃动,把整座大厅照得像一幅被上了釉的画。
里面喧闹依旧,舞会正开到高潮,西装打领的乐队鱼贯而入。并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到来。受邀而来的客人们同样戴着各式的面具,身上不是贴身的燕尾服就是层层叠叠的鲸骨裙,每个人穿得都像上世纪的欧洲,秦不休一身便装,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这里好像不见得有多好玩的样子。
秦不休没有再往里走,似乎在思考要不要转身离开。
“可以请你跳个舞吗,这位小姐?”
这时,有个声音从右前方传来,透着成熟男人的优雅和恰到好处的礼貌。
她偏过头,正想拒绝,带着熟悉的嗓音再次响起:“小休?”
小休?听到这个久违的称呼,秦不休有些恍惚,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会这样叫她。
她睁大眼睛,仔细辨认眼前的人。
他身着银黑色西装,脖颈处是香槟色领带,衬衫的袖口露出一截金色的链扣。眉骨比记忆中更高了一些,鬓边的头发被灯光染成了浅金色,眼角多了几道不明显的细纹。
但那双深褐色的眼睛依旧没有变,是沉寂的,像一潭不会起波澜的黑水,此刻正静静注视着她。
“老师?”
她的语气中竟藏着几分意外和不可察觉的惊喜。
傅修眯了眯眼。
自从那次有关合同条款的争执之后,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她这么称呼过自己了。
顿了两秒,他微微一笑,笑容很浅,未达眼底。有什么翻涌的情绪被死死压入某个漩涡深处。
傅修拉起秦不休的手,放进自己的掌心。
动作很自然。
秦不休没有拒绝。
指尖相触、灯光恍惚,不知谁忆起了过去。
老师不是一开始就是她的老师的。
这一切还要从秦且依,也就是她姐说起。
算是天然的亲缘关系吧,秦不休小时候还是很崇拜自家姐姐的,有段时间很喜欢当她的专属跟屁虫,秦且依走到哪她就跟到哪,包括但不限于她翻墙她钻狗洞,她打架她在一旁助威。秦且依摔一跤,她都要在旁边拼命鼓掌夸她摔的真漂亮,她姐那点糗事秘密全被秦不休这个大嗓门公开了去。
而且秦不休太闹腾了,从小就是孩子王,有她的地方保管有一串小萝卜头。敲锣打鼓、满地打滚,好不热闹。
秦且依相当烦他们,任谁都受不了一天到晚被一群小屁孩围着叽叽喳喳问一些“鸟屎为什么不能像种子一样发芽”的问题吧?
而那段时间恰巧呢,秦且依正在和傅修争夺年级第一,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她脑瓜子一转,想出了一个既能甩掉烦人精、又能给竞争对手添堵的绝妙主意。
她告诉秦不休:“你其实是被抱错的,傅修才是你真正的亲’姐姐’。”
秦不休那时候才几岁?大字不识几个的年纪,连“抱错”是什么意思都是和上官聆一起讨论出来的。
“大概就是这根大腿不够粗,换根粗的抱。”上官聆是这样理解的。
“你看啊,”秦且依忽悠自己妹妹的时候,表情格外真挚,这肯定是她对秦不休最有耐心的一刻,“他叫傅修,你叫秦不休,你们两个名字里都有休,四舍五入你们才是一家人。”
秦不休歪着脑袋想了想:“可是我的休和他的修明明长得不一样啊?”
“他的是繁体字,你的是简笔,这样好区分。”
“哦——”
“怎么样?”秦且依趁热打铁,“快去找你真正的亲姐姐吧。”别再来烦她了!
繁体字,这个秦不休倒是听说过,再加上那几天上官聆总拉着她看些真假千金的电视剧,心智还未成熟的秦不休越看越觉得自己的身世可能真的另有隐情,所以对秦且依这套漏洞百出的说辞深信不疑,当晚便跑去了学校门口蹲守傅修放学。
傅修从校门口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背着书包,校服整洁干净,领口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路灯刚亮,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姐姐。”秦不休眨着大眼睛,一眼就认准了人群中长得最高最好看的傅修,冲上去抱住了他的大腿。
傅修低头,看着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把自己的校服裤扯得皱巴巴的小女孩,眉头紧锁。
后头跟着的傅则屿一看还急了,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来:“这是我哥!”
秦不休抱得更紧了:“这是我姐姐!”
“这明明是我姐姐!”
“你怎么证明他是你姐姐?”
“我们两个都姓傅!”
“那你爸爸也姓傅,你爷爷也姓傅,你姑姑也姓傅,你三舅姥爷二舅妈全姓傅,他们也都是你姐姐吗?”
等等,他舅妈姓什么来着?他有舅妈吗?傅则屿被绕了进去,瞪大眼睛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傅修被两人死死拽着,沉默了很久。
所以他该如何向这两个小鬼解释他其实是哥哥,不是姐姐这回事?
还有,他裤子好像要掉了。
“姐姐,”秦不休继续语不惊人死不休,“为什么你的头发比我们的都短,你是不是有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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殊的爱好,喜欢女扮男装?”
傅修当时觉得秦且依这招可真狠啊。
派个小孩过来,打不得骂不得的,还得陪她上房揭瓦。
不过渐渐的,他倒是习惯了腿边总是跟着一个人的感觉,连他自己的亲弟弟们都被抛之脑后,走哪都带着秦不休,不知道以为秦不休才是傅家亲生的。
虽然秦不休依旧成天“姐姐姐姐”的叫他,愣是把傅修听免疫了。不到一个月,他已经完全把秦不休看作了自己的妹妹,甚至想给她改名叫作“傅不休”。
连带着总是出一些骚操作的秦且依,他都看得顺眼了不少。对她那些无伤大雅的违规违纪开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对了,傅修从小到大都是学校的学生会主席,手里握着不少秦且依犯事的证据。以至于秦且依总是暗戳戳地想给他找点事做,省得一天到晚抓她的错处。
有时候秦不休偶尔不在,他每次看着自家一个两个只会在草地打滚的男孩,心里总会暗自琢磨:我的妹妹是男的怎么办?怎么把妹妹变成女的?
真是嫉妒秦家女性当家的规定啊,他们傅家怎么连个女孩都生不出来。
再后来,秦不休念了书后,明白过来秦且依的忽悠,不再缠着傅修,而是规规矩矩地喊他一声“傅修哥”。
傅修还为此郁闷了好长一段时间。
不过很快,秦不休正好要参加一个校园版的科技创新比赛,需要动手制作一架小飞机,秦且依懒得指导她,就又故技重施,把她丢给了傅修。
傅修乐意之至。
只是秦不休总是要么“傅修”要么“傅修哥”地喊他,总显得很生疏。每次提起小时候,她也只是不好意思得笑笑,以“不懂事”为借口敷衍过去,就好像完全忘记了以前发生的事情一样。
其实秦不休是真的没什么印象了,丢脸的事做得多了,也就没必要全都记得了。
傅修说,她每次直呼他的大名,怕别人听去了觉得她不礼貌。
秦不休当时还开了个玩笑:“你叫我小休,那不然我叫你大修呗。”
气得傅修那天都没再理她。
当晚回去秦不休就好好思考了这个问题,第二天,她找到傅修:“喊哥哥太亲密,叫姐姐性别不对,大修拗口,傅修直白。你教会了我这么多东西,我以后叫你老师怎么样?”
“傅老师!”
对上她滴溜圆的杏眼,傅修没多思考就答应了下来。
老师,好像也不错。
从那之后,他更加在方方面面照顾秦不休,竭尽所能地把自己会的一切都交给她。秦不休同样也是一个很出色的学生,成长迅速,连他有时候都自愧不如。
直到两年前的那次争吵。
她撕毁了合同,将他送给她补偿的瓷器砸了个稀巴烂,然后再也没有踏入过他的办公室。在一些不可避免的公众场合,她和别人一样叫他“傅总”,客气又疏离。那双失望到冰冷的眼睛他这辈子都不敢再看第二遍。
傅修知道他们的关系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