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开了很久。

    秦不休坐在后座,头靠着车窗,看着外面流动的灯光。一开始全是高楼大厦,车水马龙,人来人往。整齐有序的街道上,路灯一排排往后退。不知开了多久,灯光越来越少,路越来越宽,两旁的树变得密集。

    空气也在转圈。

    不再是那种混杂着汽车尾气和某种金属的冰冷味道,而是混杂了清凉、湿润,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秦不休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得到处飞。她眯起眼,深吸一口气。

    好舒服。

    驶进新东区,车子开始爬山。虽说是山,却一点都不陡峭,沿着缓缓上升的坡道,每过一个弯,就离城市的灯光远了一点。

    “快到了吗?”她问。

    “快了。”温玉说。

    “还有多久?”

    “十分钟。”

    秦不休“哦”了一声,又把头靠回车窗上。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如此急切地想去那个地方,她甚至不知道那个地方是不是真的存在。

    但她就是想去。

    好像只要去了,有什么东西就会变得不一样。

    “到了。”温玉说。

    秦不休睁开眼。

    车子停在一扇三米高的鎏金外门前。

    和脑海里那个模糊的画面对上了。门是玄色的,高到仰起头才能看到顶。门柱上嵌着两个古朴的字,在车灯的照射下泛着暗金的光。

    栖迟。

    她默念着这两个字,心毫无征兆地安稳了下来。

    就是这里。

    铁门缓缓打开,车子驶了进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座花园,一座明显有专人精心打理、每一棵树的位置都按设计摆布、每一条小径都铺得恰到好处的花园。像误入了童话书上的某个仙境。灯光幽暗,但她能看到大片大片的草坪、各色品种的花木、还有远处一个泛着微光的喷泉。很美。

    车子在喷泉旁边停下来。

    面前这栋楼有三层,线条简洁,看似很低调,但每一个细节都透露着“我很贵”的气息。墙面上的鎏金物质在月光下泛着光。大门是深色的实木,门上的铜质把手被擦得锃亮。

    秦不休盯着那扇门。

    有个人,在里面。

    她想见他。

    秦不休被自己突如其来的念头吓了一跳,好在这个念头只有一瞬,很快便像流入大海的雨滴般消失不见。

    “到了。”上官聆的声音从副驾驶传来,“你确定要进去?”

    秦不休没说话。她径直推开车门,双脚刚踩到地面,腿一软,差点跪下去。温玉及时从另一边绕过来扶住她。

    “秦总,您慢点。”

    “我没醉。”秦不休说着,一边把半个身体的重量压在温玉身上。

    上官聆也下了车,扶住她另一边的胳膊,两个人一左一右架着她往门口走,秦不休腿是软的,使不上力,脚在鹅软石路面上打滑了好几次,鞋跟卡进石缝里,差点把脚扭了。她低头盯着自己的鞋,细跟、尖头,上面镶着闪闪发光的水钻。

    “谁给我穿的这双鞋?”她嘟囔。

    “你自己。”上官聆面无表情地说,“你说今晚要艳压群芳。”

    “我艳压了吗?”

    “压了。你差点把人家调酒师压死了。”

    秦不休笑了一声,铃铛般地嗓音在寂静的夜里额外清晰。

    温玉顿了一下,不由得偏过头,目光触到她的侧脸,有些许愣神。

    原来老板是会笑的,笑起来,还这么好听。

    好不容易走到门口,温玉腾出一只手来按门铃。门铃的声音很轻,像远山传来的钟声,在夜风中回荡了几下就消失了。

    没人应。

    上官聆皱了皱眉:“不会是睡着了吧?”

    “没钥匙吗?”

    温玉看了眼又开始发呆的秦不休,递了一个她也不知道的表情,又按了一次门铃。

    这次,门后面传来脚步声。不轻不重,很稳,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秦不休好似察觉到什么,紧紧盯住那扇门。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不知道是哪里传来的心跳也随着“咚、咚、咚”得越跳越快。

    门开了。

    灯光的剪影里,站着一个男人。

    很高。这是秦不休的第一个的念头。她的身高加上鞋跟已经接近一米七五,但这个人比她还要高出大半个头,需要仰起脸才能看清他。

    宽肩、窄腰,穿着一件深色的家居服,外面看似随意地套了一件开衫。头发没有刻意打理,垂在额前,有几缕微微翘起,大概是刚从床上起来。

    他背着光,但秦不休依旧可以看到他棱角分明的轮廓,像是什么动漫角色从纸上走下来了。

    好看。

    这是她第二个念头。

    第三个念头紧接其后:这个人,好熟悉。

    她肯定见过。

    可是在哪见过呢?她记不清了。甚至觉得可能是哪场梦境中邂逅过。说不上来是什么感受,她就是觉得眼前这个人很熟悉,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气息,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

    “秦小姐?”

    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带着些许沙哑,还有一丝秦不休来不及辨认的情绪。

    秦不休没有回答,只是愣在原地,怔怔地望着他。

    声音响起来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的视线在一瞬间变得异常清晰。

    就像是原本世界在她眼前隔了一层磨砂玻璃,无论看什么都模模糊糊,似梦似幻。突然,有个人从天而降,“嘭”,那层玻璃在顷刻间碎成了渣渣。

    她的世界只剩下了他的脸。

    他的眉眼生得清隽,眉峰利落,凤眸狭长,眼尾略微上挑,长睫垂落时投下浅浅阴影。鼻梁高挺笔直,薄唇抿着,看不出什么情绪。冷白肤色衬得五官十分精致,整张脸轮廓分明,显得清冷却没什么攻击力。疏离又夺目。像月亮。

    一双浅色的眸子就这样定定地看着她,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化为温柔的碎光。

    真好看。

    秦不休挣开上官聆和温玉的手,踉跄着往前走了一步。

    顾尽时下意识伸出手,扶住了她的肩膀。

    秦不休抬起手,抓住了他的衣领。

    “啊你,”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眼睛里似有星星,痴痴地望着他:“你长得好帅啊……”

    顾尽时愣住了。

    他的手还扶在她的肩上,指尖微微发烫。

    上官聆在后面捂住了脸,温玉嘴角抽搐了一下,不由自主地看看天,又看看地。

    【老板是个颜控】

    她想起那本在暗地里流传的“员工守则”——《攻略秦总的108种方式》,觉得该把这条往前面放放。

    秦不休仰着脸看他,眼神迷离,好似蒙了一层雾气,让人怀疑她是否看得真切。

    秦不休表示:没有任何时候比这一刻都要清晰了。

    “你叫什么名字?”她微微踮脚,又向他靠近了几分。

    微风轻拂,一股淡香窜入鼻尖。

    “顾尽时。”

    “顾尽时……”秦不休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在她的舌尖婉转,好像也被香气缠绕了一圈。

    “名字也好听。”

    她的手指顺着他的衣领往上爬,掠过锁骨,碰到了他的下巴。他的下巴有些硬邦邦的,但皮肤很光滑,她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

    “你住在这里吗?”她问。

    “……嗯。”

    “那我也住在这里。”秦不休用一种理所当然又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从现在开始。”

    上官聆倒吸一口凉气,压低声音:“温玉,我们是不是不该把她带来?”

    温玉想了想,面露难色,“秦总清醒后会暗杀我们吗?”

    “……很难说。”

    “要不我们现在把她拉走?”

    上官聆看了一眼秦不休抓着顾尽时衣领的手,又看了一眼顾尽时那张明明没什么表情、但就是让人觉得他现在心情不错的脸。

    很明显,一个已经被迷住了,一个完全乐在其中。

    “晚了。”她叹了口气,但却莫名觉得眼前这个场景很是唯美。

    顾尽时没有马上回答。他扶着秦不休的肩膀,克制着没有用力,注意到她因为酒精而泛红的脸颊,目光直直对上她的瞳孔。他们离得很近,她的眸子中倒映着他的眼睛。

    那是第一次,她的眼睛里面装下了他,他一个人。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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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说。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秦不休满意地点点头,然后毫无征兆地把整张脸埋进了他的胸膛。

    “好困。”她的声音闷闷的,柔软的唇擦着他的肌肤,从衣服里传来,“我们去睡觉吧。”

    顾尽时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手悬在空中,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扶着她也不是,放开她也不是。

    上官聆咳了一声:“那什么,顾……顾先生,止止就交给你了。我们走了。”

    说着拉起温玉转身就跑,好似背后有猛虎在追赶。

    “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顾尽时抬起头想说些什么,两人已经拉开车门,上车、关门、发动引擎,一连串动作流畅无阻。

    车灯扫过花园,一瞬间没了踪影。

    门口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夜风从山间吹下来,带着一丝丝桂花的甜味。身后喷泉的水声一下一下响着,像某种古老的心跳。

    秦不休的脸依旧埋在顾尽时的胸口,拽着衣领的手不知何时圈住了男人的腰身,呼吸渐渐变得均匀,她觉得自己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包裹住了,让人感到心安。

    顾尽时任由她抱着,站了很久。

    他能感觉到她的体温透过衣服传过来,暖暖的,带着女人特有的柔软。她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痒痒的,像一种猫科动物在他怀里拱来拱去。不太老实,却叫人忍不住心软。

    他慢慢抬起手,犹豫了一下,轻轻落在她的背上。

    很轻,怕吓跑了怀里的人。

    秦不休动了动脑袋,找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发出一声含糊的叹息。

    “喜欢…”她嘟囔了一句。

    顾尽时的睫毛颤了一下。

    “什么?”

    秦不休没了反应。

    他垂眸,小心地将人打横抱起。她比他想象的要轻,轻到他不自觉地皱了一下眉。

    闭上眼的秦不休意外的乖顺,窝在他怀里,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呼出的热气透过薄薄的家居服,烫在他的心口上。

    顾尽时抱着人进了门,走过玄关,踏上旋转楼梯。

    一路上,自动感应灯一盏盏亮起,又在他身后一盏盏按下去。

    在两扇门前停了一下,顾尽时推开了右边主卧的门。

    他像对待一件易碎品一样,轻轻地把人放到床上,秦不休的头刚碰到枕头,就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顾尽时站在床边,看着她。

    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均匀而轻缓。脸颊上还残留着喝酒后的红晕,像涂了一层薄薄的腮红。

    头发散在枕头上,有几缕贴着脸,他伸出手,想帮她拨开。

    手指碰到她脸颊的时候,停住了。

    她的皮肤很烫。

    或者说,是他的手指太凉了。

    他收回了手。

    转而蹲下来,小心地解开她脚踝上的绑带,把那双细跟的、镶着水钻的、让她差点崴了脚的高跟鞋脱下来,放到床边。

    然后又继续在原地站着。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白线的末端刚好落在她的枕头上,把她的半边脸照得很亮。

    指尖还残留着她的温度,顾尽时的嘴角小幅度地弯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应该离开了。

    可是,瞧着床上的人,心底有个声音在叫嚣:

    再贪心一点。

    于是他俯下身,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直起身,却看到床上的人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清醒而明亮,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顾尽时心跳漏了半拍,薄唇因紧张而抿起。

    他看不出她是否已经清醒,如果清醒的话,她会原谅自己的冒犯吗?想到这,他的手指一根根蜷缩起来,忍不住想转身逃走。

    秦不休好像察觉到了他的退缩,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向前一拉——

    顾尽时猝不及防栽倒在床上。他撑起身子,对上那双在黑暗中格外明亮的眼睛。

    秦不休的脸上浮现出得逞的笑意,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二人中间。

    “帅哥,一起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