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绝了里面的一切,四周的空气顷刻间安静下来。
仓库外面有一个空旷的停车场,远处是黑漆漆的工业区。月亮很亮,亮得能看见几颗闪烁的银星。
记得上一次看星星还是在三个月前,不对,加上失去记忆的时间,就是十年零三个月。
秦不休靠在墙上,仰头看天,不由得轻轻笑了一下。
人生,真是充满意外啊。
冷风吹在脸上,把酒意吹散了大半。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夹杂着秋天枯草的味道。
还挺舒服的。
秦不休闭上眼,感受着远处隐约传来的闷响,音乐变得模糊,像海浪,又像心跳。
就这样站了大概五分钟。
她睁开眼,转身推门回去。
上官聆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秦不休环视了一圈没见着她,但想起她说这里还算安全,便没多想,随手给自己新开了一瓶看起来五颜六色的果酒。
懒得找酒杯,秦不休仰头灌了一口。
依旧甜得发慌,不过还挺好喝的,她转了转瓶身,不一会儿就见了底。
停车场的远处,一个年轻男人从一辆黄色的兰博基尼旁走出来,手里还夹着未燃尽的烟。
他刚才没看错吧,秦不休?她怎么在这?
顾翊炀刚想进去,转而想到什么,在原地站定,掐灭烟头,盯着刚刚推开的铁门,扬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坏笑。
他拿出手机,在通讯录里翻到一个很久没拨过的号码。
没有丝毫犹豫,他按下了通话键。
“顾——不对,哥,哈哈哈,”顾翊炀的语气带着明显的幸灾乐祸,“干嘛呢?”
电话那头沉默。
“你猜我在哪,看见谁了?”
依旧没有声音。
顾翊炀已经习惯这个“没什么存在感”的哥哥了,毫不在意,自说自话:
“秦不休!”
电话那头终于有了点反应。他笑了:
“欸你说巧不巧,这可是OneNightShow!这地方什么样我不信你不知道,而且男男女女找刺激会玩些什么……啧啧啧。”
他斜靠上车,手痒得又点了根细烟:“行,嫂子,嫂子,行了吧?”
不过他还是第一次在这种明显娱乐的场合见到秦不休,真没想到。
真是——稀奇。
这女人平日里正经的很,明明只会在一些商业应酬和不可避免的宴会上出席。
“我说是不是你不行啊?”真没用,连个女人的心都抓不住。这么久了,也不见秦不休将他带回秦家。
不仅如此,还听说他被冷落得不成样子,秦不休倒是潇洒,像个没事人一样出入风月场。新婚夫妻都不住在一起,也对,他们连婚礼都没有,
顾翊炀脑海中浮现出那张堪称绝色的脸:“要我说,当初就应该我娶了她……”
“嘟嘟嘟——”
电话不出意料被挂断了。
顾翊炀看着屏幕,嘴角慢慢翘起来。
“装什么。”他不屑得哼了一声,把手机揣回兜里,深深吸了一口烟。
烟雾在夜色里散开,很快就被风吹没了。
推开铁门,顾翊炀果然在那个“专属卡座”上找到了秦不休的身影。
她手里捏着一瓶刚打开的莫斯卡托,面前是几个空酒瓶,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顾翊炀竟看出几分“乖巧”的意味来,这倒是与他印象里的秦不休大相径庭啊。
“秦不休?”
他不动声色靠近,试探地叫了一声。
听到有人叫自己,秦不休缓缓掀起眼皮。
一个不知道长得是什么东西的人正站在卡座边上晃悠。
“真的是你?”那人似乎笑了,“我还以为看错了。”
秦不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谁?”
竟然没有计较他直呼大名吗?顾翊炀心里多了几分得意,上前一步:“我是顾翊炀。……弟弟#@%&/···”
秦不休脑袋有些晕,看不清脸,也完全不记得自己是否认识他,自动屏蔽了他的声音。
很烦。
听到人不再说话,她闭上了眼睛:
“哦,滚。”
顾翊炀愣住了,想继续上前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好像已经被四周的保安盯上了。
也对,“那位”怎么会让人轻易靠近她。
他咬了咬牙,知道自己不能继续向前了。
不甘地看了沙发上的女人一眼,顾翊炀转身离去。
小插曲很快过去,秦不休只当是什么人认出了她想上来套近乎。
上官聆不是强调过好多遍吗,她现在的身份可不一般。
没管那么多,秦不休抱着酒瓶开始发呆。
音乐还是吵,灯光还是晃。
但她脑子里,不知怎么的闪过一个模糊的人影,
顾——
什么来着?
恍惚间,秦不休才想起她好像还不知道这位联姻对象的姓名。
也不知道人到底长什么样呢。
啧,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形婚什么的,真是令人不爽啊。
算了。
她叹了口气。
反正可以离。
秦不休猛灌了一口酒。
这瓶怎么也是甜的?
她把酒瓶放下,重新缩紧沙发里。
上官聆到底去哪里了啊。
过了一会,秦不休的脸上不知何时有了明显的醉态,就要趴下时,温助理及时赶到,扶住了差点儿从沙发上滚下去的女人。
等上官聆玩爽了匆匆忙忙赶回卡座时,秦不休早就已经喝得东倒西歪。
“不是,”上官聆近几年来头一回见到秦不休神智不清的样子,她毫无形象地扭曲在温玉的肩头,
上官聆大跌眼镜:“她这是怎么,喝醉了?”
温玉没好气地瞪了一眼上官聆:怎么把老板带来这种地方?她才刚出院啊!
温玉想到自己还是在某个同事的朋友圈里得到的消息,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只能先赶来看看是个什么情况。
结果还是来晚了,老板已经醉得一塌糊涂。
上官聆一脸无辜:我哪知道她现在酒量这么差!
要知道那可是秦不休!比起她的美貌更让别人忌惮是她超群绝伦的能力和雷厉风行的手段。在那些上层的圈子里秦不休绝对是个变态般的无法企及的存在。
这可是能喝趴一桌子老总的女人,半斤白酒下肚都面不改色的。
怎么失忆把酒量也失没了?
秦不休虽然身材纤瘦,但有将近一米七,此时整个人压下来,温玉难免有些吃力:“快过来搭把手,先把人送回去吧。”
想到明天的头版新闻可能会变成堂堂秦总在某娱乐场所买醉还喝醉了,上官聆赶紧用披风遮住她那张显眼的脸,认命地提前结束狂欢,同温玉一起将人送回公寓。
还好,喝醉后的秦不休似乎很乖,一路上都安安静静地自己坐着。
而且一点儿也不闹,只是睁着大眼睛冲上官聆笑。
虽然笑得上官聆心里发毛。
“止止,到了。”
扶着人安全踏进电梯,上官聆和温玉刚想松口气,秦不休却突然清醒过来似的揉了揉眼睛,她看着电子屏幕上的数字不断往上跳动,眨了眨眼,她开口询问,
“这是哪?”舌头像打了结。
“你家啊。”上官聆和温玉分别架着她的一只胳膊,将人抬到了门前,“景玥,你一直住着的地方。”
秦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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盯着眼前的门牌号看了三秒。
“这不是我家。”她说。
“这就是你家。”
“不是。”秦不休摇头,摇得太用力,差点儿从两人手里滑出去,“我家不长这样!”
上官聆只想赶紧把她送进去,“这就是你家!”她捉住秦不休挥舞的手想输入指纹,却被无情甩开。
“不不不,我不要睡这,”
“我家”,秦不休嘟囔着竖起一根手指,“我家没那么小!”
她打了个饱嗝,语调却异常清晰:
“我现在可是亿万富翁。我家很大,很大很大——”
她张开双臂比划,“我家有7米的挑空客厅搭配旋转楼梯,有大理石平铺的衣帽间,有无边泳池,还有——”
她突然顿住了。
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一扇很高的鎏金外门,门柱上嵌着两个暗金的字。虽然看不清那两个字是什么,但她知道肯定有两个字。
“还有什么?”温玉问。
秦不休皱起眉,努力想抓住那个一闪而过的画面。但酒精把她的脑袋搅成了一团浆糊啊,那个模糊的轮廓刚出现就散了,像水中被风吹皱的倒影。
“反正不是这里。”她把头扭到一边,耍起了脾气。
上官聆实在拿醉鬼没辙,她放缓语气:
“秦止止,你喝醉了,别闹了。明天早上醒来你就在自己家了,好不好?”
“不好。”秦不休的声音闷闷的,“我要回我家。”
“这就是——”
“这不是!”
秦不休突然挣开两个人的手,往后退了两步,被门口的垫子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后仰。温玉眼疾手快地捞住她的腰,才没让她摔个四脚朝天。
秦不休站稳了,指着那扇入户门,表情严肃。
“你看它,”她说,“黑不溜秋、四四方方的,像一个——”
她卡壳了。
“像一个什么?”上官聆忍不住问。
秦不休想了很久。
“像一个冰箱。”她终于找到了词,语调甚至带上了几分委屈,“我不想住在冰箱里。”
“冷冰冰的。”她又补充道。
上官聆和温玉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十分的无奈。
温玉先开了口:“聆姐,要不……送她去那边?”
上官聆犹豫了一下:“那边她都多久没回去过了,而且——”
“而且什么?”
上官聆压低声音:“而且那个谁就住在里面啊,你知道的呀。要是清醒的时候,她肯定是不会去的。”
但是,
“但是她现在失忆了。”
温玉知道上官聆在想什么。
秦不休没听清她们在嘀咕什么,她靠着墙壁自转了一圈,摁了一把向下的电梯。
是这个按钮吧?
“止止,”上官聆走到她面前,弯下腰,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你确定不要住这里?”
“确定。”
“那你想去哪?”
秦不休缓缓闭上了眼睛。
那个画面又出现了。玄色的铁门,暗金色的字,很高的围墙,墙后面有树,树后面有灯。还站着一个人。她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她知道他站在那里,在等她回家。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那个地方在哪。不知道那里的路怎么走。
但她知道,她要回去。
那里是她的家。
“带我去,”她睁开眼,看着上官聆,语气突然变得很认真,甚至直起了身子,“带我去我的大庄园。”
上官聆盯着她看了三秒。
然后她叹了口气,转头看向温玉。
“走吧。”
“去栖迟?”
“嗯。大庄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