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南初现在别无选择,只能顺着照明灯的指示往前走。走廊里暗红色的灯光一截一截亮起,像是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为她铺路,又像是要将她引入地狱。
她一边游,一边在脑海里疯狂联系裴水水,起初什么都没有,信息全部落入空荡荡的黑暗中,她几乎以为小水母出事了,直到过了一会儿,才断断续续传来载满疼痛与委屈的脑电波。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裴南初稍微松了口气。
裴水水此时正蜷缩在一间废弃实验室的角落,身体完全拟态融合在布满铁锈的背景里,他小心翼翼地分泌出治疗的粘液,一层层覆盖在受伤的触手上,水母具有强大的自愈再生能力,哪怕整只触手被齐根斩断,不过几个小时就能恢复如初。
但是疼痛却是实打实的。裴水水悄悄抹了抹眼泪,连小声啜泣都不敢,生怕又把那些神经病怪兽引过来,整只就像一只挨了揍的小狗一样藏在角落里哼哼唧唧。
裴南初看着小水母现在狼狈又委屈的模样,本想狠狠训他一顿,但看他流泪又止不住得心疼,最后只能化做一声叹息,她将一律精神力顺着波动送了过去,轻轻报了个平安。
而人鱼那边……她对人鱼的战斗力有信心,但关心则乱。
她和人鱼签订的契约是刻在灵魂里的,尽管前世的身体已经灰飞烟灭了,可她仍然能通过精神力重新点亮那条连接,就是要小心一点,不能被发现。
OK,就看一眼,而且现在是条失忆鱼,应该察觉不到……裴南初极为迅速地点亮意识里那条沉寂许久的连线,偷偷瞄了一眼人鱼。
人鱼正在打斗,银白色的鱼尾在黑暗中快速翻转,就像一枚诱人的鱼饵,异兽们朝之蜂拥而去,迎接它们的则是尖锐的利爪,暗色的血液不断在海水中弥散,不过还在人鱼身上都是简单的皮外伤,裴南初收回了精神力。
但人鱼战斗的动作却瞬间一顿,瞳孔紧缩。就在刚才,一股极为熟悉又极为想念的温柔气息笼罩了他的脑海,但转瞬即逝,一切仿佛只是他的错觉。
那是什么……
利爪狠狠划破面前怪物的喉咙。
两边都暂时安全。裴南初身下的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你是在和他们对话吗?”空荡的走廊里突然响起一个冰冷的机械声音,裴南初警觉抬头,看向走廊尽头泛着红光的摄像头。
但声音并不是从那里传来的。
“你是在和他们对话吗?”
同样的声音从漆黑的背后传来,一前一后,两道声波诡异得开始叠加共鸣,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质问她这个问题。
裴南初冷声开口:“好吵。”
声音戛然而止。
“我和不和他们联系,关你什么事。”裴南初语气冷淡。
对待敌人,她可从来没有什么好脸色。更别说,他们三个人现在的狼狈模样都是拜这神秘的东西所赐。
“在后头躲躲藏藏,装神弄鬼算什么本事?”裴南初扬起一个不屑的笑,“有本事出来和我单挑。”
“你打不过我。”机械声音并没有被激怒,而是冷冰冰地陈述一个事实。
裴南初挥手就是一道精神力甩出去。
天花板上的摄像头瞬间被打落,狠狠摔在金属地面上。
她现在心里恼火得狠。
机械声音没有再响起,但应急的红灯还在亮着,一截一截地延伸到前方尽头。
尽头立着一座电梯。老旧的金属门在她靠近时自动滑开,露出空荡荡的内部,里头亮着刺眼的白炽灯。
她走进去,电梯门瞬间合上。
代表着层数的数字不断跃动,飞速攀升,最终停留在96层,这是星际社会约定的飞船最顶层。
电梯门缓缓打开。
门后是同样漆黑空荡的主控室,毫无生人的气息。
电梯里的白炽灯忽明忽灭,似乎在催促着她出去。
裴南初踏入控制室内的一瞬间,所有控制台的灯光骤然亮起,一个身影端坐在控制台中心的船长座椅上。
那是一条人鱼,他穿着一身整齐裁剪利落的旧式军装,显得他的身姿颀长挺拔,象征着荣誉的徽章挂满了胸口,闪着金属的冷光。
他看着孤身前来的人类,微笑开口:
“我亲爱的旅客,欢迎乘坐永夜塞壬号。”
和闻渝耀眼的银白色尾巴不同,这条人鱼的尾巴是极深的黑色,隐在控制台的阴影下,裴南初第一眼扫过去还以为那里空无一物。
这是十分受人鱼一族青睐的颜色,高贵,隐秘,优雅。
船长感受到她的视线,轻轻抬了抬尾巴,带了几分自得地开口:“黑色,永远比白色更高贵、更神秘。”
裴南初冷笑一声:“黑不溜秋的丑死了。”
船长并不恼,唇角甚至还弯了弯,像脾气极好的主人宽容了客人的失礼。他低头操纵着控制台,几块监控窗口被投屏到空中,悬浮在两人之间。画面中有走廊、有大厅、有竖井,还有一间堆满废弃培养舱的实验室。
他在控制面板上轻点两下,那个窗口瞬间放大。
他温柔地看向人类,语气轻松询问:“那条小水母是躲在这里吗?”
他看向神情骤然冷下去的人类,恍若闲聊一般笑着:“你不用太担心,我很喜欢这条小水母,它的触手漂亮又强壮……很久之前,我们也有这样的一条。”
“不过,可惜了。”船长无奈地摇摇头,露出颇为遗憾的表情,“它太不听话了,我们只能……留下了它的基因。”
黑色的鱼尾顺着水流微微摆动,他的心情似乎真的如语气一般平淡,毫无起伏。
“小水母真的很会选,这座实验室就是我们曾经关押那个孩子的地方。”船长在屏幕上手指轻轻点了点,上面的监控放大了细节,看起来完全找不到水母的踪影,但他的手指却突然停在水母拟态的电力箱处。
裴南初呼吸一沉。
刚才她在裴水水的意识里可以清晰地听到异兽在走廊里传来的嘶哑走动声,而这个该死的船长还可以轻易地调动它们。
船长好像很享受这种猫抓老鼠的游戏。
他不急不慢地开口:“你知道水母有极强的抗毒性吗?”
裴南初没有接话。</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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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孩子被我们编辑了最优秀的基因,在某种程度上,这个世界上不存在会让它受伤的东西。”
“所以我们把它放在强硫酸里,只有在里面,它才能安静一会儿。”船长的语气温柔,但里面的内容却让裴南初不寒而栗,他似乎完全认识不到自己的所作所为是何等的扭曲变态,依旧沉浸在自己的叙事里,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骄傲。
裴南初缓缓靠近他,无形的精神力悄悄汇集到手心。
船长毫无察觉,依旧背对着她查看着监控,指尖在屏幕上快速跳转着,似乎在寻找什么别的猎物。
“哦,那只怪胎人鱼跑的可真快。”他有些惊讶,“这都跑到A区去了。”
屏幕上,漂亮的银发人鱼正在狭窄的走廊中飞速游动,手臂上布满了鲜血,完全分不清究竟是谁的血液了,闪亮的鱼尾鳞片也被啃咬掉落,伤口根本无法分辨出曾经的颜色。他在前方迅速游着,而他的背后则是密密麻麻的追寻者们,很快,他就被围剿逼入了角落。人鱼毫不畏惧地亮出利爪。
“看来他很担心你,想要杀上来呢。”黑尾人鱼的唇角上扬,尾尖在水流中轻轻一甩,语调透着愉悦,温柔的人造女声在飞船上空响起,“所有实验品,目标A区。”
“给他多找几个玩伴。”人鱼漂亮的凤眼微微弯起,“你知道的,我们人鱼最怕寂寞了……”
他话音未落,胸前骤然爆开一团血雾,一只白皙柔弱的手掌从他背后穿胸而过。
人类不知何时已潜伏至他身后,一手死死扣住他的肩膀,另外一手凝聚了所有精神力,狠狠贯穿了他的胸膛。
人鱼的心脏温热而有力地在她的手心跳动,鲜血顺着她的手指滴缓缓融入海水之中。
黑色鱼尾猛地一僵,整条鱼的身体瞬间软了下来,软软地挂落在她的手上。
鲜血从船长的嘴角涌出,可唇角的笑意仍没有散去:“哎呀呀,玩过头了,把客人惹生气了。”
裴南初表情毫无变化,五指狠狠一合拢,鲜活的心脏瞬间在掌心爆裂。
她将人鱼的了无生息的躯体向旁边狠狠一甩,顾不上手上的鲜血,连忙操作着控制面板。
她没注意到身后那具被丢弃的人鱼躯体正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态扭曲着站起来,鲜血洞开的伤口也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愈合着。
“好了,识趣的客人可不会擅自动主人家的东西。”
裴南初早已察觉到背后水流的涌动,但她现在根本无暇分心,随着那只黑发人鱼最后的话音停下,原本明亮的控制面板瞬间回归到了她刚入控制室时的场景,一片漆黑死寂,似乎一切都只是她的梦。
但没关系,她已经在最后一刻召回了所有污染异兽,强制终止了它们的追击。
她缓缓转过身,黑尾人鱼又恢复到了方才那般优雅从容的模样,唯有胸前残破的军装记录了刚才发生了什么。
这座古老的飞船是一座埋葬了百年的坟墓,这里面有无尽的异兽和暴动的反抗,这里怎么可能还存在一个完好无损的船长呢?
他微笑地看向她,温和而耐心地等待她的下一步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