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天空有着像鹅卵石一样的颜色,看不清的模糊日光追在山的后面,如夸父逐日般仿佛一切都是徒劳。
寻观蹲在破门板上,他已经尝试过和女鬼沟通了,但完全没有用。
“你是怎么知道那个本的?”阿愿走近他,踩在木板上响着“嘎吱,嘎吱”的声响。
“梦到的,我还梦到了一个叫小彤的女孩。”
“小彤?”
“你知道她。”寻观转过头看向他。
“嗯。我在沈疏影家里翻到过一个合照,六个小孩的合照,照片后面写着名字,上面就有小彤。”
寻观深吸了一口气,吸进的全是尘土的味道,险些呛得他咳嗽起来,“你还记得我们刚来那天晚上撞到的鬼吗?”
阿愿回忆了一下说道:“她就是小彤吧?长得一模一样。”
“对,当时她说自己为什么只能活到十六岁,但她根本不像十六岁的,她也把寿命借给别人了。而且……那个时候她完全有机会杀了我。”
“你是说她在给我们提示?”
寻观垂下眼,“我不知道。”
“那我们快回去吧。”
他点了点头,站起来的时候忽然感觉眼前一黑,有些站不稳地摇晃了一下。
“你怎么了?”
他眨了眨眼睛,看到了卧室完好的窗户,干净的床褥和椅子,还有坐在床上正笑着的女人,她头发很长,有些搭在床沿上,垂了下来。
她朝门口的林若萍说道:“小萍,你知道城里多好吗?再等几年,妈妈带你们出去。”
“我不想出去,出去干什么?又没钱。”
“别告诉我,你是因为那个傻小子才不去的!”她指着林若萍,瞪着眼,看起来像要吃了她一样,“我不会让你跟他结婚的!”
“跟他没关系!你干嘛总有什么事就怪上他!明明是你自己想出去,要走你自己走好了!反正我爸已经不在了,没人管你了!”林若萍打开她的手,看都不想看她,一个人生气的走了。
“你知道什么?!你们不走,我怎么能自己走……”她抹了抹眼角的泪,捂住脸哭了起来。
眼泪像是一连串停不下的雨,滴答滴答地落在手心里,寻观看着觉得悲伤,靠近她说道:“别难过了,事情一定会如愿的。”
她忽然停下了哭泣,头发又变成了烧焦的样子,糊味与尘土的味道扑了他一脸,一直捂着脸的手拿了下来,她脸色惨白,眼窝凹了进去,眼睛黑洞洞的,声音却一点没变。
“谢谢你,救我女儿。本子,我给沈岩哲……”她的身体忽然化为碎片,如尘土一般,消失了。
寻观还站在那发着愣,手心里接着一捧土,“她,怎么死了?”
“可能火烧到她皮肤了吧,你刚刚的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话?”
“事情一定会如愿的。”阿愿伸了个懒腰,从地上抬起棺材板,“我们最好把这个板子合起来,装作她妈妈没消失,而是被关在了里面的样子。”
“好主意。”寻观将手里的土洒进了棺材里,看着那道黑色的空隙越来越小,直到完全合上,“最好把钉子也钉上,万一有人闲得没事掀棺材呢。”
“除了我们,应该没别人了吧。”
他俩从屋里走出来,打算趁别人都睡了,悄悄溜回去。不料“出师未捷身先死”了,刚一出门就撞上了沈祥。
他看起来像是刚睡醒,头发乱得跟鸡窝一样,一边走一边揉眼睛,看到他们,或者说看到这一地狼藉,他惊讶地瞬间瞪大了眼睛,看着有些滑稽。
“这,在我睡着的时候地震了吗?!”
“啊,不,是……”阿愿刚想解释,被寻观拍了拍胳膊,他下意识闭了嘴。
“所以你为什么在睡觉呢?如果你醒着的话,没准能帮上忙。”
他有些尴尬地挠了挠脸,“你们的事,跟我没关系吧。”
“哈?”
“你知道沈岩哲家在哪吗?”
“沈岩哲?他是沈焱的爸爸,你让他带你去吧,正好送那个小孩回家了。”沈祥回头对着一间屋子喊道:“沈焱!沈焱!”
“诶!来了。”破木门吱呀的声音与小孩跑步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寻观回头就看到了顶着鸡窝头,一脸土的沈焱。
沈焱只看了他一眼就低下头,撇着嘴问道:“叫我干嘛?”
“你……算了,让这两个叔叔送你回家。”沈祥又挠了挠头笑着说:“我去找若萍了,你们回去注意安全。”
“什么叫叔叔,我明明才20。”万俟诉愿不满地嘟囔道。
“走了。”
三个人走在砖土路上,灰沉的天里刮起一阵阵含满沙土的风,那些风没了阻挡,树与房在它们面前像从未存在过一样,只是直直地扑向面前。
他伸着手挡住了眼镜前的沙土,一时间根本无法开口说活。
“哥哥,我昨晚都看到了。”沈焱低着头,这一路上他就没抬头抬头看过人。
“嗯?”寻观从喉咙里发出声响。
“接下来……该我爸爸了是吗?这是诅咒吗?”小男孩捂住脸,风沙刮得更加狠了。
昨天,风有这么大吗?
他右手遮着眼镜上方,看向沈焱,“你不觉得风很大吗?”
他终于抬起头,两行泪从脸上划下,在那张土与沙粘成黄色的脸上留下两道深褐色的竖线,而他身上那件蓝白条纹的上衣也像胶布一样黏在皮肤上。
“刮风了吗?我不知道。”他又小声地补了一句,“我不想回家。”
“嗯。”
走了一段时间后,沈焱忽然向前跑了几步,从裤子兜里掏出钥匙,他右手将锁拿下的同时,推开了大门,铁门撞到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他匆忙地跑上台阶,用力地推开进屋的门,一声又一声。
阿愿问道:“他在急什么?要跟过去吗?”
“话说,林若萍的妈妈为什么把借寿本给那小孩的爸爸?”
“只能是他爸找她要的呗。”
寻观一边往前走一边说道:“而这又是为什么呢?”
他们跟着走进屋,每家都是大差不差的家具,古早的棕色花纹瓷砖,白色的暖气片和没多少窗户的昏暗房间。
寻观从被推开的门框里望过去,一眼就能看到抱住一个女人的沈焱。
那个女人嫌弃地推了推沈焱,又用手去蹭他脸上的土,“你这是从哪玩去了,弄了一身土回来!”
“我去找晓欢,结果摔了一跤,不小心摔到菜地里了。”
“真是的,赶紧去洗洗。”她拍了拍沈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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肩,推着他往外走了几步。
就在迈出第二步时,她忽然像是没了力气一样跪在了地上,脑袋猛地歪了下去。
沈焱僵硬地转过头,他眼白都是黑色的,那件蓝白条纹的上衣将他裹得更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抓着他妈妈的胳膊,想把她拽起来,却一点用都没有,他看向寻观,脸上的眼痕更深了。
阿愿向前走了几步,还没走进屋就被寻观拦下了。
沈焱无神的眼睛望着门外,“爸爸。”
寻观愣了一下,缓慢地偏过头,用余光看到了站在他们身后的男人。
那个人身材高大,穿着一身黑色的旧衣服,站在他们身后,脑袋几乎能顶到天花板。
他浑身的皮肤干瘪发黑,木乃伊一样站在他们身后。
“小焱,老婆。”开口时却是哽咽的。
“等我救你们。”他跑出房子,身高与皮肤又变得正常了。
“阿愿,你……看到了吗?应该不是我眼花了吧。”
“看到了,追上去吗?”
沈焱说道:“别去了,他想起来自己死了会杀了你们的。”
他隔着门框站在他们面前,像个被钉在过去,永远走不过来的人偶。
寻观问道:“我知道你们早就死了,可如果想起来就会伤人,那你为什么没有?”
他流着泪回答道:“我接受了自己的死亡。”
风吹过他的头发,将他身上的沙土叠得更厚,他抬起手,那扇门忽然被带动,重重地砸进了门框。
“额……我们看到的都是死人?”
“是的,我们回去吧,我有件事想问问那个小彤。”
“你是怎么知道的?”
“一方面是直觉吧,这里根本没有活人的气息啊。另一方面,比较倒霉,被鬼找上了一次。”
“不会是你说你去旅游的那次吧?”
“哈哈,恭喜你,猜对了。”
他俩一边走一边唠,又回到了最初的地方。
阿愿伸了个懒腰,有些郁闷,“这一天光赶路了。”
寻观抬头看了眼天,依旧是雾蒙蒙的,根本看不出是什么时候。
“这也没法确定是不是一天了吧。”
“对于我来说,过去了三天都可能。”
“你买加速包了?”
“买了三个呢。”
寻观坐回了最早闹鬼的地方,阿愿则站在门口,右手按在剑柄上,看着他。
寻观郑重地说道:“我打算用师父的方法叫她出来了。”
“什么方法?”
“当然是,叫她的名字了。”他说完这句话就开始叫魂了。
“小彤,小彤,你在吗?我有事想问你。摩西摩西,喂喂喂。”
阿愿简直无语了,“这就是你说的方法吗?”
“别先质疑,有用的。”他指了指桌子上忽然出现的蜡烛。
阿愿转头看过去,那个红衣小女孩正坐在桌子上,同样看着他。
“你们找我什么事?”
“一开始,是你给我托得梦吗?”
“托梦?”小女孩歪了歪头,她食指抵着下巴认真思考着,“不是我啊。”
不会吧……
“是沈疏影,是他找上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