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势来得猛,去得也快。大约是平日修炼勤奋的缘故,再加上体质的确极佳,不过两日沈掬星便好了个透彻,然怕他再出什么意外,这几日妖君不允他再出去玩乐。

    任奚雨如此担心沈掬星,却只有第一天去了他殿中,接下来两日沈掬星都没再见到她的影子。他召来侍女,问这几日任姑娘都在做什么。

    侍女恭敬回答:“回少主,任姑娘她……这两日都待在和臻殿养伤。”

    沈掬星立刻蹙起眉,问发生了什么事,为何她突然受伤了。

    侍女面色犹豫,吞吞吐吐,不知究竟该不该说。

    “说啊。”他催促,不明白这种事有什么好遮掩的。

    好吧,这可是您要听的。侍女叹了口气。

    “是那日您晕倒的时候任姑娘想要去接,但是少主您……把任姑娘也拽倒了。任姑娘磕在地上,伤到了膝盖,疼得不敢下地呢。”

    尽管沈掬星那日非常虚弱,但毕竟沈掬星比她大两岁,且男女力量太过悬殊,任奚雨压根承受不了他的重量。膝盖刚砸到地上的时候,她甚至没出声,等到侍从们将沈掬星抬进去之后,她才颤抖着手唤来楹枝。

    方才还为自己康复而得意的沈掬星被从头泼了盆凉水,一下子灭了气焰,表情比刚出生的幼婴还僵硬。

    竟、竟是如此吗?

    他本打算直接去和臻殿,思虑再三,随后先去了小厨房。

    他去时,黄厨正纠结中午该做些什么菜,见沈掬星前来,赶忙问少主有什么事吩咐。

    沈掬星以拳抵唇,轻咳两声:“厨房现在有山楂吗?”

    “有!还是早晨刚买来的哩。”

    “那好,做两串糖葫芦来吧,一串圆的,一串扁的。”嗯,他记得任奚雨平日都吃这两种。

    黄厨露出个了然的笑。

    “是要给任姑娘的罢?”

    他不自在地点了点头。

    黄厨看出他的窘迫,并未多说,只是按照沈掬星的要求尽快将糖葫芦做出来。沈掬星端起碟子要离开时,黄厨连忙叫住他。

    他迅速舀起一勺桂花蜜淋在糖葫芦上,他的作品这才算完成。

    沈掬星就这般端着这份赔罪礼物去了和臻殿。

    自从将和臻殿让给任奚雨居住后,他便没再踏进过这里。

    任奚雨并未如他所说随意取用他放在这儿的珍宝,相反,珍宝的数量甚至不减反增。

    桌案上放了她收集的各种小坠子。她好像格外喜欢这些,尽管爱穿暗沉沉的颜色,但总会在身上挂满这类多彩的小物件。

    按照他听过的侍女们说的话来说,这反倒让昏暗的衣裳大放异彩。

    架子上还多了一些并不属于他的奇珍,沈掬星猜,那些应当是她因好运而获得的。有几样他能叫出名字的,都是难得的宝物。

    听到动静,楹枝快步从里殿出来,告诉他自己正要为任奚雨上药,烦请稍等。

    他嘴上应好,心中慌乱地想她竟然伤得这么严重。

    他听到任奚雨问是不是少主大人来了。

    里殿首先传出的是陶瓷的碰撞声,随即是少女的吃痛声,伴随着“忍着些”的安慰。

    自打过了十岁生辰,自己受伤时,沈掬星从未觉得痛苦,在他心中,这只是稀疏平常的小事,特别是对他这样“顽劣”的人来说。

    而现在,痛呼声在殿中回荡,悠悠地飘近耳畔,却不似从前那般让他觉得无所谓。他受过的比伤到膝盖严重的伤数都数不清,眼下仿佛都比不上任奚雨的痛苦。

    指甲嵌入掌心,留下道道泛红的月牙,沈掬星没有觉察。他想,这下不仅任奚雨要给他赎罪,他也要给她赎罪了。

    空气被挤压,发出“啵”的一声闷响——是药罐盖上了盖子。

    “少主大人,请进来吧!”

    是属于任奚雨的声音,伴随着些微颤动。她刻意拔高了声音,相较他人仍是轻轻的,像云从东边飘到西边。

    他走进里间,任奚雨靠坐在床上。怕压到伤处,楹枝取了两条被子,一条盖住膝盖以下的部分,另一条则是自膝盖上部一直遮到肩膀,中间由厚重的纱布衔接,这幅姿态让她略显滑稽。

    见他愣住,也知缘由为何,任奚雨没忍住,喉间溢出一声笑。她眼角还存着未干的泪,在睫毛末梢颤颤巍巍地挂了一阵,最后还是认命坠落,划过她脸颊,没入锦被。

    沈掬星脸色算不上好,蹙着眉让她不要再笑了。

    不是很疼么,为什么还要笑?他又没有要嘲笑她的意思,该是她责怪他才对吧。

    任奚雨不在意,她从杯子中挪出一只手,小幅度指了指他手中的的糖葫芦,面上明晃晃写着“期待”两个字:“是给我的吗?”

    沈掬星侧过脸,眼睛循着小窗,望向天边。

    “这是给我自己的。”

    她以手扶住下巴,作思考状。

    “少主大人不是不喜欢吃甜食吗?我买糖葫芦总是会买这样两串。”她的两句话并不连贯。过了几息,床上人忽地拍了下掌,说:“还有哦,它和外面买的糖葫芦不一样,只有黄师傅会在糖葫芦上淋我爱吃的桂花蜜呢。”

    她并非故意想要沈掬星下不来台,仅仅是觉得这就是送给她的礼物,即使她并不能理解为什么送礼物要隐瞒。

    “所以一定是送给我的!”猜到正确答案的雀跃简直要撞破屋顶。

    少主大人便维持不了方才的平静,面上青一阵红一阵,最后施施然将糖葫芦杵到她面前,清了清嗓子,端的是一副大方姿态。

    “好吧,的确是给你的。连累你受伤……抱歉。”

    盛着糖葫芦的瓷盘上绘着叫不出名字的嫩粉花朵,和他脸上颜色一样。

    任奚雨连连摆手,披散的发丝随着动作荡来荡去,晃得他眼睛疼。

    “不需要的,是我自愿的。再说了,没拦住你和我也有关系。我不要糖葫芦了。”

    瓷盘被塞进她掌心。沈掬星用手指抵着瓷盘另一端,不许她还回来。

    “你这是什么道理?是我非要练剑,干你一个小姑娘什么事,叫旁人听到了还当我平日如何苛待你呢。我又不是无赖,害人受伤自然是要赔礼道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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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又问:“你无意害我中毒,是不是如果不给我赔罪,你心里过意不去?”

    她点头。

    “那便对了。你因我过失痛苦,我也必须要赔罪,否则连觉都睡不着。我不是告诉过你?我发烧就是因为休息不好,所以如果你不接受,我还会发烧。”他套用了先前任奚雨说过的话,忽悠起人眼都不眨,听得脑袋不太好的小锦鲤一愣一愣的。

    过了许久,她才呆呆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理解了。

    “生病这几日有什么事就告诉我,我去办,记住了吗?”

    任奚雨仍旧点点头。

    “医师怎么说?”这次是与楹枝说话。

    “外皮擦伤,膝盖骨也受到了撞击,不算太严重,但需要修养一些时日,每天在伤处用药。”

    “好,那你好好照顾她。”

    沈掬星终于了却一桩心事,松了口气,转头看向任奚雨:“你好好歇息吧,我先走了。”

    话落,转身离去,步子却没迈开。

    有人拽住了他的衣摆。

    他回头,看到任奚雨双手合十,做了个拜托的动作。

    “既然如此,少主大人你能不能帮我未央街西头的红糖滋粑呀,那个超好吃的,我想吃。”

    任奚雨朝他露出个甜甜的笑。她知道,这样少主肯定拒绝不了。

    “……好。”

    这小锦鲤妖,嘴上说着不用,提起要求倒是挺快。

    ……

    沈掬星走后,任奚雨才把糖葫芦递给楹枝,用手圈着膝盖“哎呦哎呦”地叹了几声。

    楹枝也知道为了能够好的彻底,医师开的药药效更猛烈,见她这会儿疼得眼泪都出来了,急着问她是否方才不疼现在疼,她去问问医师这现象正不正常。

    “其实刚才也很疼。”

    “那您为什么不说呢?”楹枝面色焦急,若是早知她疼,该为她去要止痛药,再不济也该找些东西分散她的注意力。

    任奚雨抽了抽鼻子,哽咽道:“只是伤到膝盖而已,若是在他面前哭,岂不是太丢人了?”

    楹枝怔住,对她的话感到好笑。来到妖宫这些日子,别的没学会,倒是将少主的嘴硬好面子学了个七八成。

    “那姑娘可还要吃糖葫芦?”她无奈道。

    任奚雨当即点头,怕楹枝看不分明,又补道:“吃,吃。”

    这可是少主大人专门跑来送给她的,这等殊荣,说出去多光彩,多让人羡慕?对了,糖葫芦还浇了桂花蜜呢,她最爱吃的。

    她右手拿起一支糖葫芦,左手端着盘子放在下方,防止花蜜流下来沾到身上。方才哭过后脸颊留下的余红尚未褪去,她一边蹙起眉毛忍着痛,一边去咬红果子,看起来可怜极了。

    楹枝去外间取来一方手帕,时不时为她擦去蹭在脸上的糖浆。

    “现在吃恰好,待会还能有肚子吃红糖糍粑。”她如是说,并未告诉任奚雨其实沈掬星被勒令不能出门。

    按照君上对任奚雨的态度,想来如果知道是为她买糍粑,他大概也会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