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兰椒从睡梦中醒来时,已至半夜。
她是被一阵低沉而持续的敲门声吵醒的。她睡眼惺忪,下意识随手抓起手边的粗布半褂,打算豪爽一披。
可行动间猛然一股电流般的刺痛从右肩袭来,夏夜微凉,却是惊得人生出一身冷汗。
差一点,薛兰椒就忘了,自己现在应该是重伤之人。
“薛仙医睡下了吗?”
门外之人约莫是听见屋内的细碎动静,开口问询道。
这散漫的语调,已有答案却仍要开口问一句的胸有成竹的口气,不是别人,正是世子萧陈磷。
薛兰椒手指轻沾水盆中的凉水,试图提醒自己眼下正处在这稍不留神就丢掉性命的环境中,她要强迫自己重新思考起来。
若是萧陈磷发现自己的受伤只不过是演了一出戏,他会作何感想?
疑她城府颇深,所为叫人匪夷所思,还是疑她怀有异心,随时生变?
不管是哪种,都可能让这个看上去风轻云淡,实则暴虐多疑的世子不由分说地要了她的命。
若是避而不见,她方才起身的动静早已被听了去,按兵不动只会加深萧陈磷的疑虑。
薛兰椒悄悄长出一口气,声音虚虚然回道:“伤口疼痛未歇,叫人难以安眠。门外可是世子殿下?”
门外的声音迟钝片刻,接着道:“今日意外频发,我一时忙昏了头,让薛仙医独自诊疗,此举多有不妥,薛仙医海涵。”
薛兰椒不屑地撇了撇嘴,继续道:“多谢世子关怀,伤口血已止住,世子一路颠簸辛苦,早些就寝吧。”
云雾散去,月光缓慢倾泻,照出门口颀长健硕的身形,萧陈磷不知作何打算,还未肯离去。
“仍是不妥,薛仙医不让本世子看上一看,今日我定难以安心啊。”
萧陈磷的声音犹如夜晚鬼怪低语,带着不容置喙的口吻。
薛兰椒站起身,倒是没什么不能看的,她的戏已做得够足,哪怕是专业医官,也不会发现什么。
除非这萧陈磷厚脸皮非要亲眼见到伤口。
谁知,这萧陈磷还真就脸皮赛城墙!
“薛仙医怕什么?你不是妙手回春,可活死人、肉白骨的圣手吗?不会连医家无避男女的道理都不懂吧?”
萧陈磷负手而立,语气里带着强烈的质问。
什么鬼逻辑啊!
医家不避男女,你算哪门子医啊?
薛兰椒算天算地,就是没算到萧陈磷的所作所为不能用正常人的脑回路算啊喂。
她脸上仍是笑意盈盈,紧了紧衣领道:“世子所为怕是不妥,世子妃娘娘才薨逝未至一月,世子夜闯乡野医女屋中不说,还执意要看较为隐私的伤口。”
萧陈磷在听到“世子妃娘娘”几个字时,难掩地喉结微动,眼眸一沉。
“薛仙医此话何意?”
薛兰椒起身,一副弱柳扶风的虚弱模样,扯了扯嘴角道:“世子误会了,我的意思是,世子不与我同坐一轿,为的是莫污清白名声,眼下为了小女一条贱命,更不值得世子清誉有损啊。”
萧陈磷,你大爷的!
你要试探劳资,也得有个底线吧,你猥琐!你下流!
萧陈磷偏狭长的眼眸微动,叹了口气端坐在椅子上,昂首望向架床顶部的半卷轻纱。
感慨道:“实不相瞒,我少时曾与父亲同往沙场,彼时战事吃紧,场面惨烈万分,仍不乏骁勇女将浴血奋战。我尚年幼,只能随军医同行,学了不少刀剑之伤的诊疗方法,也为众女将诊疗过。薛仙医若不嫌弃,我看上一看,也好不再牵挂忧思。”
薛兰椒一边的嘴角轻微抽搐,萧陈磷你真是连脸都不要了。
要不是你泡鸣萃楼、养梧安头牌的鼎鼎大名,都传到她一个整天在乡野之间闲逛的人耳朵里,她没准真能信他三分。
“额……”薛兰椒左手扶额,附和道:“世子殿下不愧英名远扬。”
玛德萧陈磷你一脸不要脸的骄傲是哪里来的啊?!
他起身,微眯双眼,带着一身威压走向薛兰椒,透过夏天单薄衣物,隐约得见殷红伤口,被血液浸染的衣物之下,覆盖的缯布绑得结实,缯布之上,透出圈圈渗出的暗红。
萧陈磷轻轻侧头,鼻孔微动。
不好!薛兰椒心下一惊,苏木汁无色无味,自己划出的血迹之味定然不足以支撑这“极深极长”的伤口,方才有大雾刺鼻之味相抵,眼下雾气早已散去,却是一览无遗。
果然,萧陈磷眉头微微皱起,他神色肃然,紧咬牙关轻抬起手,即将触及薛兰椒右肩的衣物。
薛兰椒提高音量喝止,却是拦他不及,萧陈磷的手已然触及她的衣物,若是被萧陈磷亲眼见到伤口,那就是她人头落地之时。
可萧陈磷眼下的怀疑已然升至顶峰,她自知自己毫无退路可言。
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一把扯开衣领,将本就单薄松垮的衣裳一把褪下,白皙修长的脖颈一路向下,右肩绑着的缯布顺着解开衣领的动作就势滑落。
不知是因疼痛还是羞赧而微微颤动的肩头,轻微耸起,薛兰椒咬着唇将头向另一边别过,一股莫名的禁欲感油然而生。
薛兰椒豁出这条老命来,打算趁萧陈磷看到伤口之前来他个栽赃陷害,既然你下流无耻,就别怪我跟你同归于尽!
谁知薛兰椒再回头,却是差点惊掉大牙。
只见无论何时都睥睨万物、事不关己的萧陈磷,却在试探的最后一刻,猛然将头别了过去。
他指尖微微颤抖,呼吸不顺畅得厉害,语调极不自然道:“薛兰椒你这是干嘛?”
薛兰椒暗自纳罕,萧陈磷你这是演得哪一出,梧安声色犬马,鸣萃楼更是满都有名的美女云集之所,你个纨绔公子整日进进出出,眼下跟我装什么纯情?
虽疑惑,但薛兰椒也不是吃亏的主儿,她快速将缯布重新裹起来,把衣物拉回原位,硬是挤出两滴眼泪。
娇滴滴道:“小女知道殿下对下属关怀备至,可属实不该全然忽视男女之别,这稍不留意,不慎将被看光,这可如何是好啊。”
萧陈磷不知薛兰椒早已好整以暇地穿好衣服演起来了,他索性将整个身子都背过去,回头也不是,接话也不是。
只能干巴巴地挤出一句:“薛兰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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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别太过分。”
薛兰椒心中一阵大笑,萧陈磷你这狼狈模样难道也是试探的一环?
过了足有半刻,萧陈磷方敢小心翼翼偷偷摸摸地回头看两眼,见薛兰椒衣服规整,才敢两眼两眼地多看几次。
未发一言,却感喉中干涩异常,于是抬脚走向桌边,手还是有轻微颤抖之意,哆嗦着给自己倒了盏茶。
倒茶之余,余光却瞥见桌边放置的一袋染了几滴血的布袋。
他拎起布袋,也不再生要亲眼看伤口的想法,似乎是想转移话题,转身问道:“这是何物?总见你贴身带着。”
薛兰椒在他拎起布袋的那一刻,直想咔咔咔给自己甩几巴掌,百密一疏啊。
布袋里有她作案的工具!
紫雾之时,她随手划出伤口的小眉刀就在布袋之中,当时情况紧急,她用完后手脚利落地将小眉刀直接塞回布袋,却是忘记清理上面的血迹。
萧陈磷重新平复心情,观薛兰椒如临大敌的神情,对这沾染血迹的布袋满心好奇。
就在他将手缓缓伸向布袋的抽绳时,薛兰椒猛然起身,心中已然编排好了一万个不能打开的借口,可行动上,却是下意识伸手制止。
抬手瞬间,狠狠扯动了右肩的伤口,此伤口虽浅,但也是一道刀伤,薛兰椒在划伤的时候,还特意选准位置,可以让血飚多一点。
骤然的扯痛感让她忍不住惊呼,可身体上还维持着抢回布袋的动作,身形一晃,突然直直跌倒,猛地扑向萧陈磷的后背。
萧陈磷本是半转身体,见薛兰椒朝自己饿虎扑食过来,却是下意识想躲,一扭身,只觉背后一沉,一个尖锐之物磕在自己后背的肩胛骨处,生疼。
薛兰椒左手捂着下巴坐在地上,她因疼痛而双眼不自觉闭起,只能挣扎着睁开左眼望向萧陈磷。
“还给我。”
萧陈磷看向跌坐在地的薛兰椒,被缯布包裹的伤口似乎渗出更多血迹,颜色也变得鲜红,不知为何,萧陈磷的脑海里竟浮现出方才薛兰椒半拉衣领的样子。
他脑袋一片空白,不自觉地将布袋放下。
也顾不得后背的疼痛感,他弯腰将薛兰椒轻柔地扶起。
少女急促的呼吸就打在萧陈磷的颈间,湿湿热热的痒感骤然传遍全身,他握拳扶向薛兰椒腰间,用手腕位置也能将薛兰椒轻松扶起。
薛兰椒也脑袋一片空白,她只道是萧陈磷不动她的布袋,才肯放下心来,哪管其他?
萧陈磷双唇紧抿、一言不发地将薛兰椒放回榻上,拽过被角为薛兰椒搭上。
薛兰椒将头偏到床榻内侧,闷声道:“我阿翁不在了。”
萧陈磷掖被角的动作却是骤然一滞。
薛兰椒接着道:“布袋是阿翁送的,内置一根银针,一把镊子、刮匙、捣锤、小眉刀,牛角罐,还有一些现成的膏药,殿下要看便看吧。”
说罢将身子彻底转向床榻内侧,语气隐约含泣声。
萧陈磷不知自己今夜是怎么了,只觉喉咙干涩异常,直想猛灌一大壶凉水得以解渴。
他沉声“嗯”了一声,便脚底飘忽地转身出门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