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兰椒定定地看着这块木炭,方才要怼回去的话生生被硬吞下去。
她知道萧陈磷对自己其实很好,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
怕她死了拖累他下水也好,留着她哪日当挡箭牌也好,迄今为止她感受到的,就是眼前这个凶巴巴的世子殿下,确实对自己从未有过恶意。
她是否对他过于怀有偏见?
但她也清楚地知道,只要阿翁的死因一天不能被调查明白,她对萧陈磷的怀疑就会持续一天。她也怕某天真的相信了,沉湎其中了,一把利刃就会猝不及防地捅进身体里。
“之前就捡了这块,原本打算留着带回梧安,好在有它。”
萧陈磷一边取出炭一边熟练地支起炭炉,他看了一眼一动不动的薛兰椒,起身垂眸道:“不必感谢我,若是这块不被我捡回来,凌以他们也会寻到,只是我事先留着以备万一罢了。”
薛兰椒听罢才悄悄抹了抹眼角,道:“世子殿下话虽这么说,可能被您惦念,民女荣幸之至。”
萧陈磷的笑意几不可查,他蹲下将炭放入炉中,道:“都是按照薛大神医的方法严格实施的,先将炭烧得赤红,明火散尽后撒冷灰,再将……”
萧陈磷说着正要点火之际,却见凌以冲进屋中,一进屋便急忙嚷道:“殿下不好了……”
他见萧陈磷正欲点火熏炭,转头看向薛兰椒遮掩着放下袖口,瞬间明白怎么回事,方才急匆匆要说出口的话,又吞了回去。
薛兰椒忙道:“可是晁临那边不顺利?”
“今日午时将至,本该顺利接晁县令出狱,谁知县令刚至县衙,一妇人便抱着一垂髫小童来了,那小童身上遍布藤蔓状的东西,正是这鬼缠人,可……可咱们已经没有炭了。”
凌以越说越没有底气,他看向萧陈磷,将头埋得更低道:“殿下,我再去河边看看,若是能寻到便最好,反正咱们手底下确实没有了。”
薛兰椒神色凝重,问道:“百姓是何反应?”
凌以道:“百姓一开始还是配合的,说只要救人就行,晁县令早就该放出来了,可一听没炭了,就……贾澈带着几个汉子又去河边了,现在还没回来。”
萧陈磷手上的动作只顿了几秒,便继续生火,他脸上依旧看不出神色,只闷声不语。
凌以踟蹰一气,行了个礼便扭身出门了,就在回头的瞬间,却听得内室忽的传来一声“咚”,似有重物砸地。
随之而来的,是萧陈磷惊呼薛兰椒的声音。
他急忙回头,薛兰椒已倒在地上,只见她脸涨得通红,大口喘着粗气,胸口不断起伏,好像有一口气上不来一般,咳也咳不出咽也咽不下。
萧陈磷慌张地拍她的胸口顺气,对凌以喊道:“快去寻医官来!”
就在此时,薛兰椒一把拽住萧陈磷的衣领,大口喘气道:“萧陈磷,你要是肯听我的,就把炭留给那小童,我……我有办法。”
萧陈磷闻言喝道:“什么时候了,收收你的善心吧。”
薛兰椒猛地冲地上一咳,硬是呕出一道血,她只觉五脏六腑都要咳出来一般,扯得整个喉咙都疼,可咳意还未断绝,一下又一下灌进身体里。
她才发觉还是低估了这鬼缠人的势头,真是要命啊。
她痛苦到五官扭曲,按着胸口的穴位,这次态度更加坚决道:“萧陈磷,你信我,凌以!快取炭救人。”
凌以站在一边,萧陈磷还未发话,他怎敢先动。
“燃炭,就在此地。”萧陈磷终于开口。
他一把将薛兰椒抱起放在榻上,手上动作不停,拍打着她的胸口和后背给她顺气。
薛兰椒急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她拽着萧陈磷的袖口,声音发虚:“那小童前几日还未见发病,想来同我一样,是急症,若是他死了,晁临就没救了,神罚之说只会传得更邪,你信我,求求你。”
萧陈磷喊道:“别管别的了,你自己的命就不当紧吗?”
薛兰椒又猛地咳起来,她有些无力地瘫在榻上,这次的声音更小:“我不会白白送命,毕竟我的仇还没报,咱们两个的事还没明了呢……你信我这一回,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
萧陈磷愣了许久,才长叹一声,对凌以道:“拿着去吧。”
凌以也在犹疑,他不断向窗外看,期盼着能看到贾澈取回新炭,就算明知道在此地,什么也看不到,明知道炭真的没有了。
萧陈磷这次的语气里没有半分犹豫,甚至有些下定决心后的斩钉截铁。
凌以不敢妄自揣测,只能按吩咐办事,他咬了咬牙,拿起炭盆中仅剩的炭便夺门而出。
薛兰椒紧闭双眼,她发觉方才咳得厉害,眼下连抬起手的气力都没有。
“帮我脱掉外衫,不,内衫一并褪去。”
萧陈磷虽不明所以,但只顿了几秒,便轻手将薛兰椒扶起,将她的上半身靠在自己身上,一手伸向她颈下的带子。
不知是因急切还是别的原因,他的手有些颤抖,一滴汗珠滑落到下颌。
他将她的上衣带子轻轻一拉,活结的带子轻松被拽开,上衣的外衫飘飘然地掠过肩头,随意地堆在薛兰椒的腰肢处。
外衫一褪,内衫展露无遗,说是内衫,也只遮住了从颈下方到肚子处,其余地方一览无遗,萧陈磷就算有意将目光避开,也难以做到全然视而不见。
薛兰椒的身体开始发烫,后背处更是鲜少布料,就这样温温地贴在自己的胸口处,不知她能否感受到身后擂鼓般的心跳。
萧陈磷强压着紧张,硬是保持着声音的平稳道:“接下来呢?”
薛兰椒道:“布袋就在我腰上别着,里面有银针,取出我看一眼。”
萧陈磷慌忙摸索着薛兰椒的腰腹处,他只会用一只手笨拙地扶在她腰上,防止她跌倒,腾出另一只手胡乱摸索。
他也不敢太过向下看去,薛兰椒的内衫实在是过于单薄。
终于摸到了一包沉甸甸的布袋,他手忙脚乱地从布袋里抽出两根银针,递给薛兰椒。
她睁眼看了看银针,道:“用下面那根。”
萧陈磷便将另外一根重新放回布袋。
“我平躺着,你用银针蘸水,轻刺膻中穴。”
萧陈磷一言不发地将薛兰椒平放在榻上,下了榻,倒了温水,将银针泡在温水中蘸。
“膻中穴怕是不妥,我去请县衙中的女子来。”萧陈磷声若蚊蝇。
薛兰椒有气无力:“嗯,不知谁说过一句话,医家不避男女。”
萧陈磷也知道,若是请县衙的人,的确容易引起一些不必要的事端来。
可这膻中穴,实在是……
指腹在胸口之间寻得一凹陷处,便是膻中穴。
他清楚地知道,眼下并非是扭扭捏捏、惺惺作态的时候,但还是难以做到像薛兰椒一样,对任何的身体都能视若无睹。
薛兰椒的内衫规规整整,他捏着内衫上部,只往下褪了一点点,便下意识将头别开。
“你再不行针,我就真要死了。”
薛兰椒喘着气催促道。
萧陈磷咬紧牙关,将她的内衫拉下,褪至露出膻中穴的位置,他的额头已布满细密的汗珠。
“轻刺,万万不可重了。”
薛兰椒费力地抬手按了按穴位,这个位置尤其坚硬,同其他病患一样,这鬼缠人,是能损心脉的东西。
只有刺心肺才能延缓其流窜,而膻中穴无疑是最佳的位置。
她见萧陈磷踌躇着不敢下手,竟是急得出了一头汗,脸也红得滴血,便想说些什么以缓解他的紧张感,毕竟行针不是闹着玩的。
她道:“世间大多外部来的病征,都是邪气入体所致,寒热纠结形成病,水土病与之相似……”
“你别说话!”
萧陈磷盯得专心,薛兰椒一说话胸口就更加起伏,他好不容易找好的位置又偏移了,况且她都这样虚弱了,怎么敢说这么一堆给他教授知识。
他一手拽着她的内衫,一手持针稳准地刺入。
薛兰椒猛地一痛,才发觉他刺入的手法很稳,明明方才还是抖着,没想到行针时如此精准。
美中不足就是他没掌握好力度,想来应是记住了她的嘱咐,针过轻,但也能聊做缓解,别一针囊死她就谢天谢地了。
“留针半柱香。”薛兰椒说完便闭上双眼,她浑身冷汗,这么一折腾,更是筋疲力尽,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萧陈磷行完针,也是一身的汗,他拽出薛兰椒身下的外衫,轻轻搭在她的两个肩膀处,见她咳嗽减缓,也暂时能安下心来。
正欲起身,却见她右肩处被缯布包裹之处,方才折腾得缯布一半贴在肩头,另一半已掀开,张合着裸露在外,内里已经愈合的伤口俨然展露。
萧陈磷不动声色地擦拭着头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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汗珠,心里盘算着时间。
还记得当初在客栈,她无论怎么遮掩都不肯让他看伤口,他当时虽怀疑,但更多是体谅女儿家的想法,没料到原是如此。
好好好,薛兰椒,耍我这笔账,你迟早是要还的。
他估摸着半柱香时间一到,便慢慢将针取出,薛兰椒的呼吸仍带着急促,好在已半天没听见她的咳声,也不再听她喘粗气。
他将帷幔拉严实,架上炉子,在炉中倒了一些水,若是她醒来,想必一定会干渴非常,于是打算提前将水烧好。
薛兰椒感觉喉咙发紧,不过好在眼下的咳意渐止,行针的功效就是能暂时缓解咳嗽,清肺舒心,但只能聊做缓解,不是根治之方。
若是长时间未加以干预,只靠饮汤药,恐怕也只能做一时解法,长此以往会形成顽疾,咳疾缠身。
唯一的解法就是长蔓柳的炭,可该如何寻得?去一趟盛产长蔓柳的东惑州?不说路途遥远关卡重重,就是眼下东惑州和边境的对峙关系,也难以实现。
只能靠残存的炭渣和炭灰了,但炭渣炭灰的具体用法她心里也没什么眉目,搞不好会适得其反。
罢了罢了。
不试试怎么知道?
她强压着时不时就涌上喉咙的咳意,闭着双眼休憩,鼻腔中涌进来滚滚的湿气,温温润润地钻进来,暂时得以缓解鼻子和喉咙的干燥之感,不知什么时候竟沉沉睡去。
梦得曲折离奇,忽而是她在现实生活中煮药的日常,一瞬间便又回到此地,萧陈磷的脸不甚清晰,拎着一把挂着自己发带的扇子眉眼含笑,阿翁身上好闻的药草清苦萦绕在她鼻尖,忽远忽近……
不知睡了多久,她猛地睁开双眼,却发现仍是一片漆黑,身上依旧无力,她款款抬了抬手,酸胀感盈满半个胳膊,喉咙下依旧是仿佛即将破土而出的咳意。
这不是梦……
渐渐对眼前的漆黑有了实感——
不是要瞎了,她的双眼分明被蒙上了一层黑色的布条。
“谁?”她下意识开口。
一阵冷风却忽的打在她的耳边。
“嘘——”
有人在她耳边长嘘。
“是我。”
这道声音有些熟悉。
如果没记错的话,声音的主人应该是晏泽。
晏泽?他怎么会在这里?
“萧……”薛兰椒刚要开口询问萧陈磷的下落,下一秒便被一只冰凉的骨节分明的手指抵在嘴上。
她努力调动听觉,通过脚步声依稀能够判断出周围人的数量,加上晏泽大约有三个。
但每个人的动作都极轻极慢,她听不大真切。
突然间一股古怪的汤药味道浓浓地灌进鼻腔,她正努力调动感官,却是被这股怪味呛得鼻子都开始发疼。
她连忙不再调动嗅觉,虽然这股味道来得浓烈,但依稀能够辨出汤药的配方,常山一钱、麻黄两钱、赤茯苓两钱,除了这些猛药之外,还有一些咳疾的温药相配。
此人想必是对医理有所了解的,不能说了解,应该是精通。
既敢下重手又能以极为正好的温药做衬托,最重要的是——他能做到将长蔓柳的炭融于其中。
炭灰难以下药的一个原因就是配比问题,最重要的一味材料,哪怕多一分都要致命,少一分都毫无效果。
何况他怎么敢断定,炭灰可以入药?
思忖间,浓烈怪味的汤药已经端到她面前,薛兰椒虽知道眼前人医术不简单,但也不敢轻信。
“这是什么?”她有意追问。
晏泽在一旁回答:“你的救命药。”
薛兰椒紧抿双唇,还在犹疑该不该喝下,因为她现在被蒙着双眼,甚至不敢确定周遭是什么情况,晏泽是不是朝廷之人还未可知,也许还是朝廷趁人病要人命的手段。
毕竟她听不到萧陈磷的声音。
此时,一双手轻轻拽了拽她搭在肩头的衣衫,隔着衣衫轻拍示意她起身。
薛兰椒在感知到这双手的同一时间,就开始调动感官。
感知瞬间,她顿时浑身汗毛竖起,只觉一道沙袋重重砸在她心口,心跳“噔”地一声,整个人都僵硬在原地。
这双手对她而言太过熟悉,大到手心上的茧子、伤口,小到每一条纹路,她都感受得不能再感受,回忆得不能再回忆了。
“阿……阿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