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轮残月倾出柔和的暗光,透过窗和帐幔,打在薛兰椒脸上的光影已经很少了,萧陈磷穿过帐幔的手顿在半空中。
他只用袖口拂去眼前人额头上细细的汗珠,小心翼翼地拽了拽被她紧紧攥住的被角,让被子尽量松松,不至于再次锢住口鼻以致梦魇。
他见薛兰椒的神情有所缓和,才将手缩回。
帐幔有如一片朦胧遮掩的大雾,穿过这片雾气,他再难看清眼前人的样貌和表情。
萧陈磷刚才的困意不知为何一扫而空,他踱步来到门口的青石桌旁,坐在青石凳子上,入夜的石凳带着些潮湿的凉气,他倒了杯热茶想暖一暖。
他抽出袖中的折扇,扇柄底端用来缚挂饰所留的小孔,上面还系着一条淡绿的带子,萧陈磷不自觉提了提嘴角,随手捋着把玩起来。
他抬眼望向再次被浮云所遮的弯月,眸色被淡然的光影呼应得几近柔和。
*
薛兰椒醒来时,脑子还没彻底清醒,身体已经开始下意识坐起来准备着想要下地了。一夜好眠,虽然连着做了一堆乱七八糟的怪梦,但好在脑袋不似昨日那般昏沉。
她起得急,只觉得被子在身上裹着,严实得过分,热出人一头汗,便狠劲猛猛掀开,同时,一道淡绿的影子随之倏地一闪而过,掠在地上。
她起身捡起掉落在地上的发带,抖了抖上面的浮灰。
这不是她当初为了作记号绑在萧陈磷的扇柄上的吗?怎么又回来了?
她起身打算洗漱,思忖着莫不是萧陈磷嫌弃她的东西嫌弃得不得了,所以就还给她了。
不至于吧。
她脑海中自动浮现出萧陈磷捏着鼻子,眉头拧成一个大疙瘩,单手掐着她的发带扔回她床上的场景。
我还没嫌弃你呢你丫的。
她有些气不顺地打水抹了把脸,突然,抹脸的手渐渐缓慢停下,有些呆滞地回头看了眼内室。
等一下!
我踏马的怎么在萧陈磷屋里。。。
她的记忆只停留在昨夜问诊完后自己就回去睡觉的部分,对后面的内容根本没有半点印象,还是说萧陈磷背着自己做了什么手脚?
难道这整日混迹鸣萃楼的纨绔,长时间不近女色,他大坝的……有点空虚寂寞了?
然后自己便被顺理成章地趁人之危,当成这厮消遣的对象被……
但她除了头还在一阵一阵发蒙之外,没感觉身体其他部位有什么异常之感,她扶着头回忆了半晌,不是想法龌龊,而是铁一般的事实就在眼前,她不得不去这么想。
她将脸上的水擦干后便匆匆回了内室,掀开被子反复摸索床单检查,不管怎么说,若是行了什么不该干的事总该有些痕迹吧。
“薛姑娘找什么呢?”
一道熟悉的不冷不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这道声音就在离自己极近的地方,闻言薛兰椒顿时僵在原地,只觉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可莫误了时辰,别忘了,今日午时可是晁临赌约的最后期限。”
果然,薛兰椒一回头,萧陈磷正抱着膀子站在距自己身后不足两步的地方,神情不满地打量着她。
还是那个死样子。
她缓缓起身,支吾道:“世子殿下进女子内室也不敲门吗?还是说,咱们已经熟到……可以互相随意进出?”
一声清晰明朗的“啧”传进她耳中,萧陈磷道:“说什么呢?我方才见你进来我才跟进来的,能不能休要再说些古怪的话来挑战本世子的耐心了。”
薛兰椒不动声色地转身略过萧陈磷,听这意思应是无事发生,她才稍稍放下心来。
的确,三日之约已过两天半,今日午时百姓势必会来县衙要说法,若是做不到全城百姓无一人不得救治,晁临都有可能完成当初的承诺,被放火烧死。
当初烧柳的主意是她所提,晁临是力排众议以命作赌让她这么干的,她怎么能做到亲眼看着他被他要保的众人活活烧死,万劫不复?
昨日诊疗,得到救治人数过半,清点过患病之人,重病将近三十,皆在昨日得到诊治,她问诊的患病较轻人数一日就有四十有余,今日半天还有三十五人未问诊完成。
加上县衙的医官两人,时间应该是绰绰有余的。
但她不敢耽搁,又开始马不停蹄地坐台问诊,凌以和贾澈拾来的炭也在一点一点变少,好在炭虽稀缺,也只需燃一次用作熏疗即可。
日头渐渐升上,需问诊的人数越来越少,众人虽忙得一头汗一头水,倒也能看到越来越靠近的企盼。
薛兰椒辛苦之余,倒是能够亲眼见证云淮患病之人重燃生的希望,晁临也即将重见光明,心里不由得一阵痛快。
“薛姑娘,还剩半个时辰。”
贾澈一边用一块粗布擦着手上的炭黑,一边隔着诊室的帘子小声道。
薛兰椒专心给一个中年妇人号脉,她回身拿出已配备好的麻纸药包,柔声道:“这是后续需服用的剂量,您感染不深,服用五日即可。”
看着妇人千恩万谢地走出门去,薛兰椒才伏在桌案上,揉了揉跳动的太阳穴,问道:“还剩几人?”
“三人。”
“可熏过炭?”
“世子殿下已为这三人熏过。”
薛兰椒点点头,再将头从桌上抬起来时,一滴豆大的汗珠忽的顺势滚落。她一摸脑门,不知何时竟生了满头的汗珠。
她拿起一旁的帕子擦了擦,看见贾澈还在帘子外,便道:“让他们过来吧,汤药也已煎好”。
“薛姑娘,炭已用尽,我和凌以寻遍柳林废墟,再找不到一块完整的了。”贾澈语调有些犹豫。
柳林虽大,但那夜的火烧得旺盛,若不是看出这长蔓柳跟其他草木质地不一样,恐怕是不够支撑这一百余人所用,况且熏疗是此次诊疗中最必不可少的一道程序,刚刚够这些人用已是最不易的事。
“多谢贾公子和凌公子,正好够用就行。”
“世子殿下……他说请姑娘诊完这三人,去他厢房……歇息。”
薛兰椒擦拭汗的手猛地一滞,回想起早上她从世子厢房出来的事情,神情有些不自然,便打了个哈哈,将贾澈打发出去了。
三人的病征皆不甚严重,服过汤药后领了之后的剂量便纷纷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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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持续将近两日的诊疗终于落下帷幕。
午时将至,整个县衙都沉浸在一派喜悦中,县丞等人蠢蠢欲动地守在正厅中,等候着时辰将晁临从狱中接出来。
本来是站在县衙门外的百姓,你争我挤地也纷纷拥进了县衙之内,熏炭之法配合饮用汤药见效奇快,一夜之间,就能见到效果。
众人皆明白这梧安来的皇亲国戚也不是来看热闹的,都喜洋洋地等候着拥晁临出狱,盼着所谓的天降神罚不攻自破。
唯一不开心的只有薛兰椒。
她知道萧陈磷绝不是请她歇息这么简单,可不知道他此举究竟是何用意。
莫不是真想同她商量着睡一觉?
一路盘算着,提心吊胆地来到西厢房,正厅空空如也。她长出一口气,鼓足勇气来到内室。
她方才就闻到一股淡淡的燃烧之味,一进内室果然发现桌上点着烛,萧陈磷坐在桌案旁,拿着一包麻纸,正专心配比药材。
他没抬头,只道:“你来了。”
薛兰椒疑惑地走上前,问道:“世子殿下这是……”
萧陈磷不作回答,将最后一味药材划拉到麻纸上,才抬眼看她。
薛兰椒正好对上他的眼,只好干干笑了一声,想要偏转视线,却发现他还在盯着自己。萧陈磷的眼睛里,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探究感。
他应是没休息好,眸子里血丝恣意蔓延,整个人疲累万分,抿着的嘴边也布上一层淡淡的胡须,本是偏稚气的脸上挂着不相匹配的沧桑感。
她终是将视线错开,尴尬地抬手摸向药材。
就在她伸出手的一刹那,萧陈磷猛地握住她的手腕,能感觉出来他收着劲,握的力度不会让人有痛感,但她还是下意识地想撤回手。
萧陈磷的握法很可恶,她撤一次,他的手劲就随着她的手动势改变一次。
下一秒。
萧陈磷猛然一把掀开她的袖子,衣服掩藏之下,原本还是淡绿色的藤蔓样瘢痕已经变成深绿色,整个大小也比之前粗了好几倍,就这样深深地扒在皮肤上。
“没有炭了,你该怎么治?”
薛兰椒不是傻子,她何尝不知道自己还身受瘢痕之毒,但她别无他法,炭的数量偏偏是正好的,不多一个不少一个。
她原本打算事情彻底过去,就再去柳林废墟处看看,能否捡一些碎渣来,但是碎渣的使用方法和整炭是不一致的,她也没十足把握自己会用。
萧陈磷的眼神突然变得不似方才那般充满戾气,但手上的力道不减,道:“你到底还要让我担心到什么时候,才肯罢休?”
话毕,他才将手松开,起身走向床边的木柜。
薛兰椒被这么一质问,也有点急了,她自知理亏,不应该置自己的身体于不顾,又觉得为什么会这么笨,偏偏被人瞅准机会下了药,还落得个被讨厌的人担心的下场。
不争气的眼睛里又开始噙泪,她紧咬下唇,手指被自己搓得发烫,想要嘴硬怼回去,“不劳烦殿下牵挂”的话已到嘴边。
却见萧陈磷回身端着一方木盒子,盒子中,静静地躺着一块木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