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枝宫前殿的庭院里,祥庆方才放好东西从自己屋子里出来,手里托盘间奉着盏新沏泡的天山雪芽,并两碟花样精致的点心。
梧桐树下,祥庆咿呀哼着戏,摆好茶点一撩袍,正要往躺椅上头坐,忽而直觉不妙,他错身朝旁边一躲,阿梨挥过去的两手就落了空。
祥庆一个糟老头身手怎地如此机敏灵活!
一击未中,阿梨怒火滔滔,大力掀翻了他的宝贝躺椅,哗啦一阵响,那张用了多年用得油亮亮的黄花梨木老躺椅,今日第二回翻倒在了砖石地。
祥庆骂她:“你这小猢狲又撒什么泼!”
“臭老头糟老头,你个黑心眼的坏老头!”
阿梨粗嘎的鸭子嗓吱哇叫起来,“都怪你诓我!我差点被你坑死啦!我才出去就撞上了一伙儿禁卫军,差点叫他们捉住打死!幸好我跑得快,都怪你这个坏老头!”
阿梨骂着,抬手又去上手推祥庆,她才不管祥庆头发花白年龄大,一点没有以小欺大年少揍老头的心理负担,她受了委屈就势必要出这口气,方才被那群禁卫军吓得惊惶逃蹿时有多狼狈,揍祥庆的心就有多坚定!
以往身边常有丫鬟和小厮打手跟随,爱护左右,使个眼色的功夫自然有人为她解忧,可如今为了心爱的表哥潜身藏在宫里,独自一人,耍不了官家小姐的威风,阿梨便亲自上手为自己出气。
共同生活了几月,祥庆熟悉阿梨脾气,知她刁蛮小性,气急了打人不留手,小拳头大力气,打起人来疼得很,祥庆又不是喜双那个笑着挨揍的贱骨头,当然不肯站在原地由她揍,当即躲闪跑起来。
躲的时候还不忘捧着他的宝贝贡茶,自打离了御前,这茶可是喝一口少一口,难说明年还有没有人来给他送,祥庆就好这口茶,爱惜得很。
他也不嫌烫手,死捧着茶碗,甩着老胳膊老腿硬是跟阿梨绕着庭院兜起圈来。
阿梨赶鸡撵鸭似追在他后头骂骂咧咧地撵他,手里还捡了他的蒲扇,时不时地挥上那么一下。
原本祥庆在这碧枝宫里混吃等死近十年,自觉自己年过半百乏力老迈,且早些年陛下亲征他随侍在外,受了不少暗伤,气血亏空的厉害,正是油尽灯枯之态,可自从阿梨这个假太监真美人住进了碧枝宫,他时常被她的刁蛮小性气得心潮翻涌,硬生生的被气出了血气潜力,整个人愈发地灵活有劲头。
祥庆跑得气喘如牛,竟也撑了数十息撑到了郑逢玉赶来。
他立即朝郑逢玉身边躲去,郑逢玉瞧他累得腿软站立不稳,伸手托了他一把,“祥庆公公,阿梨孩子脾气,您别和她介意。”
祥庆大喘着气,站稳先两三口牛饮尽了洒的只剩半口的茶。
可恨他跑得唇干舌燥,今年这第一口新芽茶半点没品出好滋味来,反还觉得又苦又涩害他更口渴了。
祥庆对郑逢玉抱怨,“这小祖宗气性真大,也得亏你受得了。”
来回两句话的功夫,阿梨就乌鬓汗津津,美眸湿漉漉,面带愠怒,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了。
正是初秋晴朗好天气,太阳尚有几分毒烈。
阿梨腮边脖颈显出薄薄一层湿汗,灿烂光照间泛着一层细碎碎的光,郑逢玉和祥庆两人的视线不自觉被吸引,在那些晶莹剔透的汗珠上面打着转,忽而阿梨手捏着蒲扇朝这处大力一丢!
——祥庆没躲,以为郑逢玉会尊老爱老给他挡住。
——郑逢玉没挡,只觉祥庆手脚灵活自个儿会闪开。
‘咚!’——一声闷响,蒲扇木柄结结实实砸到了祥庆的脑门中央。
“啊!”不事劳作闲出来的皮肉嫩,祥庆捂住脑袋,吃痛惨叫出声。
阿梨见他挨了一下,额角红肿,方觉心里三分痛快。
郑逢玉走到她跟前,掏出手帕给她沾去鬓角的汗,又给她细致擦起手指来,慢声说:“阿梨,喜双死了,内侍省点了我过来替喜双的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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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么!”阿梨闻言一喜,再没有同祥庆生气的心,方才说得讨厌表哥的话也悉数抛到脑后去了。
她反攥着郑逢玉的手,急急问他,“那今后岂不是我们就能住在一处、吃在一处,每日每夜,共同待在一处!”
阿梨眸光闪闪,语气激动,眉梢唇角皆是期待的喜意。
郑逢玉微笑道:“是,阿梨,这段时日,我们会待在一处。”
阿梨一下子畅快笑起来,笑靥如花,她展开双手扑进郑逢玉怀里蹭来蹭去,快乐地直喊,“表哥真好!表哥!表哥!”
阿梨全然为郑逢玉的到来陪伴喜悦开怀,祥庆眼神老辣,冷眼旁观阿梨这个美人的心性又小又狭隘,喜双任她颐指气使这么些时日,听闻喜双死了,她竟一丝在意难过也无,连句缘由都不问,没心没肺地甚至没有听进耳朵里。
寻常人养只猫儿狗儿丢了死了还会心伤难过两分,可金梨这个脾性刁蛮的娇花美人,为数不多的爱意只肯献于郑逢玉这个好表哥,对待别的爱护她的人凉薄又吝啬,根本看不进眼里去。
喜双任劳任怨捧着真心呵护她,日日把她当个仙子似的伺候着,她却是薄情无义视若草芥且不如。
如此美人,如此自私歪性……祥庆微微笑起来,初时应下郑逢玉这个旧友之子的挟恩请托,不过是因混吃等死的冷宫日子清冷寂寞,他这把年纪烂命一条,再不怕折腾什么,存了几分看热闹的心。
谁料这破败荒芜的偏僻冷宫,竟迎进来一位如此仙容月貌的娇娇美人。
——更显热闹好瞧了。
祥庆近来过得津津有味,苍朽的脑子愈发精神灵活,他日子过得有盼头极了,身前俊儿郎美娇娘相依相偎,远看佳偶天成彼此般配,近看一个身负家仇血恨残破之身,一个情薄小性吃不得苦的娇蛮美人。
祥庆兴味盎然,正盼着活到这场热闹散场,且看这对藏身于此的野鸳鸯最终是分是合,又将会落得如何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