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逢玉搬来碧枝宫同吃同住,院门一关,阿梨同他每日过得不是夫妻胜是夫妻,本该倍感快活。
毕竟她如此爱慕倾心她的好表哥。
可才短短几日过去,阿梨就觉乏味起来,面上虽同他亲昵,心底却觉他黏腻,且郑逢玉亲她亲得愈发大力,活像要将她拆吃入腹的那股劲头像极了先前的皇甫钰。
这日午后,庭院里秋风习习,阳光温暖。
郑逢玉锁了宫门出去,阿梨美眸半阖,素手轻摇着绢罗小扇,独自斜卧在黄花梨木老躺椅上昏昏欲睡。
祥庆提着茶壶从旁边走过,眼尾扫见阿梨白生生小脸笼着层愁雾,神色怏怏,一副不大高兴的烦闷样子,足尖一转,又拐回来。
他坐去躺椅旁的石凳前,讥笑她:“怎地,这就腻歪你的好表哥了?”
祥庆近来快要被这对野鸳鸯给气死了,本以为有郑逢玉这个意中人在跟前,阿梨这股娇蛮劲至少能收敛个两三分。岂料有郑逢玉陪伴左右,阿梨仿若觉着有了靠山,作态更娇气了。
而郑逢玉,他家遭巨变成了太监却没有被打击的一蹶不振,祥庆本以为他是孤傲清高的硬骨头,谁知来了阿梨身边竟比喜双那个贱骨头还要耳根软!
喜双至少畏惧他有些来历,不敢打他的主意,可郑逢玉却不管那么多,阿梨娇滴滴哼唧唧地道声想要,郑逢玉就什么都给她。
此时阿梨身下躺卧的梨木椅,手边的根几,案上烟丝袅袅的鎏金香炉,全是他珍惜用惯的好东西。
祥庆真是又服又怕他们俩。
今日郑逢玉不在,郑逢玉拿了宫牌去内侍省领下月的份例,再快也要暮色回来。
祥庆拿话刺阿梨一下,往日牙尖嘴利的娇气鬼却只轻哼一声,眉似蹙非蹙,浓密眼睫低垂,无精打采地瞧都不瞧他。
毫无往日回回讲话都要争个高低的蛮横劲头。
祥庆暗吃一惊,不会罢,这丫头真就凉薄至此?这么快就厌烦了她的好表哥?
可眼瞧郑逢玉那边正是沉溺着,他满心扑在阿梨身上,竟是连家仇都暂时搁置下来,最近整日伴在阿梨身侧,也不出去查探了。
祥庆怪声追问阿梨:“你真腻了郑逢玉?”
“你个孤寡老头懂什么?”
阿梨终于分他半个眼神,薄红的眼皮撩起,娇声懒散道:“我和表哥正新婚燕尔,蜜里调油着呢。”
祥庆被她眼角斜飞的样子斜得心口突突跳,面上却不显什么,哼她一声道:“蜜里调油你作什么愁苦样子。”
阿梨道:“我哪里愁苦了。”
祥庆道:“你自己摸摸你的眉头。”
阿梨怔忪抬手,摸了一摸,还真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地皱着眉。
两人实在离得近,阿梨抬起脸,此刻祥庆便是再眼花也能瞧清她那唇是被蹂躏惨了的烂桃颜色,还有没入脖颈衣襟边缘暗藏着的靡红印痕……她同郑逢玉确实蜜里调油着呢。
祥庆暗笑自己多管闲事。
阿梨歪坐起身,轻轻叹气,心头确有几缕愁雾。
郑逢玉待她细致体贴,他们相处又处处温情,有他在旁无有不好的,可她就是觉得他们之间缺少了些什么。
绢罗小扇轻轻摇摆两下,阿梨长密眼睫扑闪,目光在祥庆身上打个转,忽而恍然道:“对了!”
阿梨露出些许喜悦,笑道:“祥庆!你也是太监!”
祥庆:“?”
祥庆本来都已经站起来准备回屋去,乍然听到阿梨声脆如莺地来这么一句,又坐回了石凳上。
他气笑了:“什么怪话!”
阿梨说:“我表哥也是太监。祥庆,你们都是当太监的,应该很是心意相通。”
祥庆斥她:“怪话连篇!”他如何跟郑逢玉那个软耳朵心意相通!
阿梨却语含期待地问他:“那你知道我表哥的心意么,虽然近来我们常伴左右,关系也比先前亲近许多,可总觉缺少了些什么。”
阿梨虽觉郑逢玉变得有些乏味,但并不觉得她不爱他了。碧枝宫里拢共就他们三个,阿梨也没有别的太监问,只得问这个惯是跟她不对付的糟老头。
祥庆微微一笑:“叫爷爷。”
阿梨听他语气似有主意,立即改口:“爷爷。”
“叫祥庆爷爷!”
阿梨:“祥庆爷爷!”
祥庆占够了口头便宜,满意地笑了,叫阿梨在这里等着,他起身去偏殿自己住的宫人房里,拿了一个长方匣子出来给阿梨。
祥庆笑道:“喏,你那好表哥的心意,你们之间缺少的东西。”
阿梨当即就要打开看,祥庆手压在匣子上,让她回屋里去再打开看,叹气说:“要知道你爷爷我,先前也曾有过相好……”
阿梨才不想听他跟他相好的乱麻纠葛,对他用完就丢,满是敷衍不耐烦,道声知道了知道了,捧着匣子回去自己屋里。
*
片刻后。
——“祥庆你个坏老头!!!”
阿梨两颊酡红,又羞又恼,祥庆这个糟老头竟给她专门作来给他们太监看的那种书!
她冲出房间,要把这木匣子连并里面的书都砸还给他,祥庆却早早就躲起来了。
他早看出他们虽百般亲昵,却一直没成好事,暗揣几分看乐子的想法推他们一把。
这书也是早些年得势时底下人特意订做献上来的,想来世间仅此一套,祥庆心想郑逢玉这矫情小儿也就是运道好,遇见的是他这个良心未泯的好老头,也不知他都跟金梨同吃同住了,还在那里还自残形愧个什么劲。
瞧金梨那样子,分明不介意这个,否则也不会放着官家小姐的好日子不过,藏进冷宫里来跟他过这样的奴才生活。
金梨虽然脾气坏,可她那般好颜色……也就是他上了年纪身子骨不顶用,祥庆暗中酸楚,否则若是他再年轻二三十年,年轻鼎盛,也不是不能跟这小子争上一争。
碧枝宫即使再残破,也殿堂齐全屋子多有数十间,占地面积大,藏个人轻而易举。
比较才来数月的阿梨,祥庆更熟悉这里,真心想躲藏时,寻不见他的半点影子。
阿梨里外找了两圈找不见,鬼使神差地没有直接丢了手里的匣子,反而带着它又回去了自己屋里。
两本蓝皮小书分装上下册,里面全是人物画,偶尔显出寥寥几个字。
阿梨方才只翻看了两页,就被吓了一大跳,立即把书丢回了匣子里。
这会儿再拿回来,她歪头眨巴眨巴眼,略作思索后又拿起翻开看,一页又一页,看得红意从腮边蔓延至眼角耳尖,便是脖颈都羞红了大片。
她同郑逢玉尚且还没有如同书里这般亲密过,郑逢玉自从搬来碧枝宫,举止一改先前的冷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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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她热络又主动,回回不需要她主动靠近,他食髓知味,自己就挪步过来同她依偎拥吻,可他们之间仍还没到如此地步。
哪怕他们夜里同枕共眠,他们只是也只是依偎亲吻,郑逢玉是畏惧阿梨嫌他,阿梨是对待亲近的人只知晓这般做。
先前皇甫钰只教了她这些,再多的,阿梨不知还能如何,如今她从书里知道了。
桌案间的茶壶是空的,阿梨感到口渴,又觉唇舌寡淡,随口吃了一颗变嗓子用的酸药丸尝个滋味。
她拿着木匣,软着腿脚朝外走,却不再是去寻祥庆,而是寻个地方藏木匣。
她记性寻常,薄薄的小书看完后页忘了前页,阿梨打算留着它,又不想被表哥看到,而房间寸大的地方,藏了东西,表哥机敏,回来扫一眼便能看出来。
阿梨挽袖露出白腻手臂,手持小铲挖起坑来。
绿竹林里暖风摧叶,悉悉索索,不远处是表哥前些日子新补上的墙洞。她熟悉的地方就这么几处,每日多是在这些地方打转。
阿梨挖坑挖得专心,四周又有嘈杂竹叶声干扰,便没留意到身后悄无声息多了道人影。
方才在议事殿,当着众位重臣武勋的面,父皇不咸不淡道他一句‘太子行事,总是过分规矩’,景熙立即就分心想到了遇到过的最没规矩的小太监喜礼。
许是那天遭遇的一切太过新鲜,近来他时有想起这个小太监,如今父皇端坐面前,他都如此恍神,景熙直觉不妙,得需再来见一见这个小太监。
出了议事殿,他回去东宫换了身行头,身边只带了友新跟着,过来碧枝宫瞧她一眼。
才过去数日,景熙料想这冷宫里的小太监举止定然没什么改变,依旧没什么规矩。
果不其然,友新留守墙外,他独自方从墙洞那处翻墙进来,就一眼看见不远处,有个青衣小太监正蹲在竹林里挥舞小铲,忙得起劲。
景熙屏息噤气,足尖轻点几下翩然落至她身边,也不刻意出声提醒,饶有兴味地凑过去看。
既好奇她在挖埋什么,也存些突然生出的吓她一吓的兴味。
他两手负到身后,轻轻弓腰俯身过去她肩侧,却是白腻的两条臂弯先映入眼底,景熙略诧异着再一扭头,毫无准备地就又对上了这小太监艳若飞霞的半张芙蓉面,反倒是他先被吓了一跳。
阿梨美眸轻轻转动,波光潋滟地朝身侧分去一缕目光,景熙呼吸一滞,正觉她在看他,还未待再做反应,阿梨反身‘哈!’的一下,指尖揪住他的衣襟用力往下一拽,景熙一个不稳就被拽着躺倒在她旁边的泥土地。
阿梨偷袭成功正笑得畅快,此刻方才瞧清她拽到在地的人什么模样,惊讶间,尚未反应过来自己今日没有抹黑脸蛋点麻子,先发制人质问他:“如何是你?”
方才身侧忽然出现一道阴影,将她整个人笼罩在内,一瞬间,阿梨想到了心爱的表哥,想到了祥庆,想到了面具人,就连喜双兴许死后成了厉鬼都想到了。
就是没有想到,竟是上次撞到过的白衣人又过来了。
今日这人依旧穿着发旧的白袍,样式跟上次那件很像同一套,除了发髻间一支看不出质地的白玉簪,其余佩饰一件也无,一副衣裳不多没钱没家世的穷酸样子。
阿梨问他:“你怎么又来了,你来做什么?”这人这么穷酸,该不会是想来他们碧枝宫捞油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