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今陛下尚武,早年常年御驾亲征在外,开疆扩土扫荡平夷,太子景熙自幼由生母皇后娘娘教养长大,皇后慈仁爱人,躬行节俭,景熙许多习惯随了母亲。
他闲暇时刻喜穿旧衣裳,不好戴佩环首饰,主子的喜恶宫里的奴才都牢记在心,只阿梨这个偷摸进来的假太监半点不知情。
阿梨心眼小小,向来只顾自己在意的那三分地,便是金父及郑逢玉皆在她跟前细致提过一些皇家人的喜好,她惯是左耳进右耳出,半点没听进心里去。
这回照面,景熙温雅清贵,白衣素服仍显通身气度非凡。可阿梨毫无眼力,虽如今藏身宫里,却受喜双捧爱着,郑逢玉溺护着,半点苦没吃,依旧是先前那副通过金玉罗衣认人身份的虚荣小性。
她撞到景熙见他衣着素净,不仅没联想到节俭的太子身上去,还势利眼地瞧他穿得普通就把他当个奴才糊弄质问。
景熙脾性随母,仁善柔和,不同久居冷宫没什么规矩眼力的小太监计较,与阿梨分开后,再听到随身宦官友新问,尚觉心情不错的为她遮掩几分,微微一笑道:“方才在墙角瞧见一只大眼睛的小老鼠,模样可爱,就追了两步。”
老鼠不都是小眼睛么,大眼睛的老鼠,友新也觉稀奇,“可要奴才差人过来找找?”
景熙笑道:“那倒不必,不过是只老鼠罢了,又不是什么稀罕玩意。走吧。你同你的大师傅见过面了么,他近来身体可好?”
友新笑道:“劳殿下挂心,大师傅身子骨康健着呢,瞧着还有好些年活头。”
“那就好。”景熙大步在前,友新躬身跟在后头。
友新不提,景熙却是主动问起来:“昨日禁卫军打死了个小太监?可有此事?”
友新斟酌两息,小心回禀道:“殿下,这事奴才也是方从大师傅那里听来两句,死的正是碧枝宫的小太监喜双,喜双昨日午后失手打翻饭盒,脏污了巡逻的崔小将军的新衣裳,崔小将军给了他两棍子,喜双没挨住,当场就咽了气。”这事当时在场的人不多,死的又是没什么根脚的冷宫太监,半点风声没起,消息就被抹平擦净了。
崔小将军崔五郎的生父早些年战场上为陛下挡刀而亡,陛下待他尚有几分父面情谊,亲小叔是京府通判崔斌,还有个亲姐姐是长春宫里的崔文姝崔嫔,崔嫔当下正得皇帝宠爱,月前刚升了位份,风光无两。
友新才只提到个名头,与崔五郎有关的人脉干系,就已悉数在景熙脑海里过了一遍。
景熙略怔忪,却是分心又在想,喜双,喜礼,怪不得喜礼小太监惊惶惧怕成那个样子,那双眼睛哭得湿红……原来竟是她的同伴死了。
宫里年前才没了一个霸宠多年的李妃,如今又出现一个如日中天的崔嫔。
景熙面带三分笑,大步向前地走,淡淡道,“我们去母后那里。”
友新应:“是,殿下。”
*
同时刻,主仆二人身后,宫墙的另一侧。
阿梨追着表哥的低唤,一溜小跑冲出绿竹林。郑逢玉端正戴着冠帽,身穿靛蓝银纹暗绣的太监服,单拎个小包袱,长身玉立站在那里等她过来。
阿梨轻轻喘着气,才从禁卫军的追撵里险里逃生,看见心爱的表哥,她当即流露出委屈依赖直直扑进他怀里。
“呜呜表哥表哥。”
阿梨柔弱若无骨双手攀附着郑逢玉的身躯,脸颊在他胸膛蹭来蹭去,打滚钻墙洞沾的泥灰全蹭到了郑逢玉的衣裳上,她假哭着告状,“我就知道你不会有事表哥,祥庆坏死了表哥呜呜,他又欺负我,他说你被打死了呜呜。”
阿梨手指搭在他的肩,郑逢玉松落包袱,空出手,拢住阿梨的腰,他还没有见着祥庆,方才进来碧枝宫,庭院和偏殿的屋子里皆是空无人影。
阿梨往日里只在碧枝宫里打转,他就先来后头看一眼,却在竹林外头,意外瞧见阿梨蹲在墙角,跟一个束着男冠的白衣人影,脸对着脸,头抵着头,轻声低语说着些什么。
郑逢玉双手移到阿梨的肩,将她从怀里撕扯开来,他上下打量一眼阿梨做了掩饰的打扮,盯着她微红的双眼问:“你出去寻我了?阿梨,你在墙洞那里同谁说话?”
经他一问,阿梨原本落不出来的眼泪,这下子气都气得重新蓄满了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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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方才挨了祥庆的诓骗又遭受禁卫军们一通吓,表哥不哄她也不说寻祥庆为她报仇,反倒先来质问她!
阿梨美眸立即滚落一颗眼泪下来,泪珠儿悬悬欲坠挂在腮边,紧接着落得更多。
阿梨泪珠簌簌滚落,哽咽着说起气话:“我讨厌你表哥!你这是嫌我出去给你惹麻烦是吗!是!我是跑出去找你去了!我还撞见了禁卫军差点被他们抓住打死!要不是跑得快,我就被打死了。”
阿梨呜呜哭起来,来回扭着身子要从郑逢玉的手里出来,挣扯间身体不免有些剐蹭,郑逢玉不想被她碰到地方,松开手朝后躲避,阿梨正气恼着,得了自由扭身就要跑,郑逢玉又及时伸手把她拉回怀抱里。
几个月来,他第一次主动抱她,双手交错禁锢着阿梨的脊背,紧紧压在自己的怀抱里。
郑逢玉缓缓道:“我没有说你给我惹麻烦,阿梨,我担心你。”
语气很是柔和,可阿梨哪里听得进去。
她生起气来难哄的很,毫无发现今日这是她心爱的表哥第一次主动抱她入怀,她眼里表哥每回过来寻她,都会同她亲近一会儿,哪怕都是她主动带些强迫地抱他贴他嘴,但在她看来他们这是在互通情意!
次次见面都有亲近,此刻她一点也不稀罕郑逢玉的怀抱,郑逢玉抱着她不松手,阿梨就气得踩他的脚,踩得郑逢玉吃痛不得不松手。
阿梨立即推开他,受了天大委屈似得,呜呜咽咽地哭着说:“我讨厌死你了表哥!”
她哭着跑开,跑得离郑逢玉远远的。
阿梨一哭,郑逢玉再来不及问方才同她说话的那个人又是怎么一回事。
才走了一个戴面具的,又来一个穿白衣的……郑逢玉捡起跌落在地的小包袱,大步直追阿梨的身影而去。
可阿梨一心向他,分明是那些人虚浮好色,心思污糟,贪图阿梨美貌!
郑逢玉黑沉如墨浸染的眼睛里,此刻全是勃勃野望。
他从未如此迫切地渴望权势,今后若无实权在手,当那些不怀好意的脏污烂臭凑贴上来纠缠不休之时,他如何护得住阿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