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内生活艰难,如同悬崖峭壁万丈高空走单绳,稍有踏错便万劫不复。

    可阿梨宁愿跟郑逢玉在宫里走绳子,都不愿意回金家继续当她的官家小姐。

    回去就要被皇甫钰带去江南日日关在后院欺负,皇甫钰盯她盯得那么紧,定然不准她再见她心爱的表哥。

    郑逢玉跌入泥沼自顾不暇,所剩不多的良心只在阿梨撞上来那日发作,劝了一回。劝她怎么进宫来的就怎么出宫去,回去当她的官家小姐比藏在宫里当奴才好太多,两样生活简直一个天一个地。

    阿梨死活不肯,哭得梨花带雨哀哀凄凄,一副他要赶她走她就把自己哭死的劲头,就是非要跟他待在一起。

    郑逢玉实在拿她没有办法,原本他还在因为成了太监心灰意冷自弃自厌,可阿梨一来,哭得他脑子里什么灰暗念头都来不及想了,只得先顾着眼前,硬着头皮绞尽脑汁,想尽谋算地为她运作藏身。

    没几日,阿梨如愿以偿穿上了低等小太监的衣裳,成了记名在碧枝宫的洒扫小太监喜礼,就此在宫里有了经得住查的正经身份。

    碧枝宫就是塌了个墙洞供她藏身的荒芜冷宫,年久失修,破败的很,前朝曾被用来囚困受罚的妃嫔。

    当今陛下骁勇善武杀伐果断,不好折磨人,对待后宫妃子赏罚分明,向来都是大错直接杀了,小错抄抄经禁禁足,断没有把人送进冷宫过苦日子,进进出出磋磨人的意思。

    因此碧枝宫自打当今陛下继位,就一直空着,还没来过主子。

    碧枝宫如今一共只有三个太监留守在此当差,三个太监一个年老眼花耳背,一个是跛脚的结巴,一个是发烧烧坏了脑子的半傻。

    他们平时住在前殿,不常往后殿来。

    阿梨躲在这里两日,遇见的第一个人就是她心爱的表哥。

    她如今顶替的喜礼是那个半傻,原先这里还有两个宫娥,碧枝宫实在偏僻清苦,她们都寻了门路调去其它地方了。

    阿梨就此在碧枝宫住下,郑逢玉有意守株待兔,探她究竟图谋的什么,有时分明人已经到她门外,却并不出现在她眼前,只是暗中窥看她举动。

    十天半个月里悄悄过来两三趟,只见她一回。

    他同金梨虽然自小有婚约在身,但互相并不了解,金梨长年跟随外放的金父在外地生活,郑家一直在京,山高水远,十多年来他们笼统只见寥寥数次。

    就连金梨两眼含春,羞怯道出的梨花树下一见倾心,他也因为当年年幼,并没有什么印象留存。

    郑逢玉不觉金梨是真爱惨他,不是借此来反抗她所仇恨着的卖女求荣的父亲,就是另有所图。

    不过无论图谋什么,都不可能是图他这个受了宫刑的太监本身。

    凭借她这张美丽的脸,随便嫁给谁都比跟他一个罪奴太监过得舒心。

    郑逢玉这次给她带来了她要的小暖炉,还有小日子里要用的月事带,外加一包青果子酸蜜饯。

    这真是个被伺候出来的小姐脾气,想要的就一定要有,郑逢玉过来瞧见桌上已经有了一包吃空的油纸皮,纸皮外的印戳还是她点名要的谭记的章,竟是等不及他带,提前吃上了。

    郑逢玉淡淡问她:“这也是那面具人给你送的?”

    屋子里各色精致不起眼的小摆件,还有时不时出现的糕点酥饼,每回过来,她屋里总要多出那么几样他先前没见过的新玩意。

    郑逢玉最初发现时问了一次,阿梨倒是坦然,说是那个把她送进宫里的面具人带过来的,那个面具人跟皇甫钰有仇怨,这才在她逃跑的时候助她一回,把她送进了宫里。

    郑逢玉冷眼瞧她,既然有了面具人相伴在侧有求必应吃喝不愁,直接跟那面具人私奔便是,还来寻他做什么。

    但这一次,阿梨扑进他的怀里,仰着笑脸,得意洋洋地却对他说:“我自己买的表哥!花的还是你给我的钱呢。”

    内廷的太监管事,每隔三月有半日的假,碧枝宫虽位置偏僻又只有三个太监守着,但三个太监里仍有大小之分,宫名册上,跛脚又结巴的太监喜双就是碧枝宫的管事公公。

    昨日喜双休假出宫,阿梨给了他钱,要他带包果子回来。

    没人能拒绝得了阿梨,哪怕她脾气坏爱使唤人,被她使唤喜双也只有高兴的心,哪里舍得推拒,满口答应下来。

    喜双往日休假总要掐着时辰最后一刻进宫门,昨日却是买了点心就立即回来。

    阿梨拿到这包点心时,它甚至还带着刚出炉的热气。

    不过郑逢玉提到的面具人也确实来过,阿梨捧着郑逢玉的脸,温情脉脉地说:“表哥,那个面具人再也不会过来打搅我们了,他昨日同我告别,说已经把皇甫钰引回了江南,他也要回江南去。”

    阿梨踮脚凑上去碰碰郑逢玉的嘴,小鸡啄米似轻飘飘地两下,郑逢玉还没怎么反应,阿梨先羞红了脸,软声软语道:“表哥,他临行前,祝我们白头偕老百年好合呢。”

    郑逢玉不冷不淡地嗯了声,静默片刻,慢声说:“既他再不能过来护你,那我今后来得勤些。”

    阿梨乖顺偎在他怀里,软软应了声好,表哥待她总是这么冷漠,可他越是冷漠,她越是清潮汹涌心潮澎湃,跟皇甫钰亲的那么深,都没有简单碰碰表哥令她喜悦快活。

    阿梨心如擂鼓,这就是为爱着迷的感觉么,她喜欢极了。

    *

    久居四方天地,不知外面光景几许,天风转凉。

    入了秋,喜双死了。

    拿完饭食回来的路上,他没走稳打翻了饭盒脏污了个禁卫军小将军的皂靴,挨了两棍子,当场就没了气。

    平日里都是喜双自己出去拿饭食领份例,阿梨压根不出碧枝宫的门,旁的小太监小宫女都知道这处住得是傻子聋子跛脚的结巴,晦气的很,也都不往这里来。

    那天她在碧枝宫从晌午等到夜里,没等到喜双回来,就自顾自锁了门睡觉去了。

    翌日太阳高悬,她从床上爬起来,开门出去,没在门口瞧见打好的热水,就知道喜双一夜没回。

    刚睡醒不久,盯着空荡荡的门口地面,阿梨眨巴眨巴眼,尚还迷糊着没做什么反应。

    眼花耳背的老太监祥庆提着水桶从旁边过来,呵呵怪笑两声说:“你那好表哥得有半月没来了吧?咱家才从外面听说,昨日里有个小太监惊扰了禁卫军小将军,被两棍子打死了,真倒霉,真可怜。”

    祥庆乐呵呵地说:“也不知道你那好表哥还有没有命过来。”

    这死老太监竟然敢咒她表哥!阿梨闻言大怒,蹬蹬走过去一脚踹翻了他的水桶,气咻咻地又要上手推他。

    老太监祥庆躲开了,骂她:“你疯啦!你这个不知好歹的小猢狲!爷爷我好心收留你,你不给我干活也就算了,还敢上手打我!”

    阿梨一推落空,也不跟他纠缠,跑回屋里轰地一声关上门,边掉眼泪边拾掇衣裳戴太监小帽。

    喜双没回来她该吃吃该睡睡,可祥庆说她表哥可能被打死了,她定要去查探清楚。

    束胸是睡觉都穿着的,她按照表哥教她的那样,束好头发打理好自己的衣冠,照着铜镜拿药水抹黄了脸和脖子手,再画粗眉毛点了麻子。

    阿梨从匣子里拿出药瓶,倒出一粒酸唧唧的变嗓子的药丸吃了,系上喜礼的腰牌,开门蹬蹬就朝碧枝宫外跑。

    祥庆在前殿的梧桐树下支了躺椅,正要躺下来晒太阳,阿梨从旁边跑过去,又跑过来,大力掀翻了他的躺椅,还踹了一脚他的老屁股。

    阿梨用粗嘎像鸭子叫的声音骂他大臭嘴糟老头:“让你咒我表哥!让你咒我表哥!”

    骂完踹完撒腿就跑,一点都不尊老爱老,脾气刁钻坏得很。

    祥庆爬起来朝她跑远的背影唧唧歪歪地骂,骂了两句,想到她哭红的美眸,又想到他三两句话一激,这小丫头竟真不管不顾地就这么跑出去找她那小表哥。

    真是活得久了什么都给他遇着了,祥庆冷眼瞧着,这么个祸水美人,竟然是个专一的深情种,满腔爱意给的还是一个罪奴太监。

    太监竟然也会有人愿用真心去爱?

    祥庆微微笑起来,回到躺椅上躺好,枯手摇摆蒲扇咿咿呀呀唱起了戏文,尖细苍老的嗓子,万转千回地唱:“得成比目何辞死——愿做鸳鸯——不羡仙——”

    阿梨在宫里待了好几个月,却只出去过两次。

    一次是夜里同表哥去外面散步透气,另一次是喜双连哄带求,趁着去内侍省领份例的日子,非要带她见个人。

    那天才下过雨,阿梨不愿意出门湿了鞋底,还是喜双用攒的满袋金瓜子哄她求她,她才肯大发慈悲的随他走了那一趟。

    喜双带她去见的那人是他的亲姑姑,在内侍省司衣局当个管事宫女,喜双带她去给姑姑认个脸,万一遇见什么事了多条路。

    阿梨垂头耷脑贴着朱红的宫墙根小步快走,担心心爱的表哥,她抿嘴抽噎着边走边掉眼泪,打算先去司衣局找喜双的姑姑探听消息。

    拐过一道弯,又一道弯,两列巡逻的禁卫军队伍从旁边经过,祥庆说过的话顿时浮现脑海,禁卫军打死了个小太监!

    阿梨吓得屏息噤气,强装镇定抖抖索索朝前走,与他们交错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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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机警竖着耳朵听他们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刚要松口气,忽而听见走过去的禁卫军队伍里有道声音说:“大人,那个小太监是不是没给我们磕头?”

    阿梨身体一震!

    坏了!她吓忘记了!

    身后立即传来一声呵止:“站住!”

    阿梨不敢站住,她害怕忘记行礼的自己也被打死,两手一提衣袍,撒腿就跑。

    阿梨身子轻脚步快,又实在害怕真被打死,双腿来回倒腾跑得异常快,竟然瞬间将那伙禁卫军们远远甩到了身后。

    她额角细细密密起了层汗,咬牙哭着跑过一道弯,又一道弯,泪水模糊了眼,再拐一道弯的时候,就没看清前面的人,闷头撞进了他怀里。

    “蠢奴才!慌里慌张跑什么!”景熙好生生地站在墙边等人,突然撞上来个不看路的小太监,受了惊,当即面露不快呵声质问她。

    阿梨泪眼婆娑抬起头,见是个白衣素服的少年郎,不是穿着软甲的红衣禁卫军,忙道声对不住,就要从他怀里出来。

    服了药丸的嗓子粗嘎难听像鸭子叫,听得对方狠狠皱着眉,抿嘴瞧着她。

    景熙低头对上她湿漉漉的美眸,一个恍神竟然上手紧攥住了她的腕,又问了一句:“你这小太监哭什么?”

    后面追赶而来的禁卫军步声越来越大,阿梨急着跑路哪有空闲跟他说话,手腕被他攥住挣不脱,怎么也甩不开他的桎梏,阿梨左右瞧瞧,见四周没人,索性就反抓着他的手带着他一起跑起来。

    周围的道路越跑越熟悉,她竟是误打误撞又绕回了碧枝宫附近,阿梨心里一喜,牵着这人跑到碧枝宫后面院墙的破洞那里,带着他老鼠似得钻进去。

    荒草碎石扒拉回去把墙洞遮掩好,阿梨耳朵贴墙上,直到听见墙外嘈杂脚步声远远离去,才大松一口气。

    景熙拽了她腰间挂的木牌看,上面刻着碧枝宫末等太监喜礼。

    最低等的洒扫小太监。

    景熙好声好气问她:“你跑什么?又哭什么?”

    阿梨瞧他长相俊逸但穿得衣裳发旧,身上没个配饰说话也和气,不像贵人,哼他一声,理直气壮地先反问他:“你又是什么人,在我们碧枝宫外头转悠什么,为何我在附近从来没有见过你!”

    这小太监胆子真大,竟然还质问起他来,景熙没有被她绕进去,怪异瞧着她:“我先问你的。”

    阿梨抿抿嘴,气焰稍落,道:“禁卫军手黑,昨日才打死了一个小太监,我害怕,他们一喊我吓慌了神,不知不觉就跑起来了。”

    景熙微微惊讶:“还有这等事?”

    阿梨道:“你稍一打听就知道了,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这么怕他们,你松手吧,我就在这里当差,跑不掉的。”

    景熙一怔,低头瞧见他竟还牢牢抓握着阿梨的手腕没有松,当即像不小心摸到什么老鼠臭虫似得,猛地一下撒开手,手心还在自己衣服上蹭了两蹭。

    阿梨被他的嫌弃样气到,眉心一压就骂他:“你这是什么意思!嫌我们当太监的身上脏臭是么!”

    那倒不是,这个小太监其实好闻的很,景熙跟在她旁边,呼吸间全是从她身上清新的草木花果香,闻着舒神醒脑清爽极了。

    景熙再要说话,阿梨忽而警惕地睁大眼睛,朝旁边竹林里看。有道熟悉的声音正在低低地唤阿梨,是她心爱的表哥来了。

    阿梨当即推攘着景熙从墙洞里出去,她急急说道:“我哥来了,就当没见过我,你快走快走,该干嘛干嘛去。”

    景熙就这样打着滚硬生生被她推了出去。

    景熙被推的栽了个跟头,躺倒在墙外夹道的石砖地上。

    他呆呆望着天空游云,静默两息,方才抓握过那小太监手腕的手掌举到眼前,看了又看,又犯傻似的搁到鼻子前面低嗅两下。

    分明只是寻常的皂角味道,可在这小太监身上,怎么这么好闻。

    回想方才发生的一连串的事情,景熙‘噗嗤’笑了出声。他手掌一撑地,动作利落地站起身拍拍袍角。

    “殿下!”随侍的东宫太监友新远远瞧见他,躬身小步急急赶来他身边,见他身上沾了灰尘,立即给他整理拾掇起来。

    “殿下。”

    景熙张开两手,友新给他整理衣冠。友新留意着景熙的脸色,慢声细语道:“奴才方才见完师傅出来没在门口瞧见您,可吓坏奴才了,碧枝宫后殿这处荒芜的可怕,没个人影的,殿下怎么到这里来了。”

    景熙仔细听了一听旁边,除了友新的话声,旁得动静一丝也无,那小太监似乎已经离开去寻她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