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底,万事俱备。

    连绵阴雨才停,路面满是积水,为免夜长梦多,皇甫钰稍一收拾齐全,就要立即启程带着阿梨回江南。

    金父拦了又拦,实在拦不住,只得顺皇甫钰的意差人去后院先将阿梨请来。

    片刻后,丫鬟惊惶回报:“老爷!小姐不见了!”

    金父大惊失色,就要喊人赶快去找,旁侧皇甫钰听见消息不仅不惊慌,相反还轻轻笑了一声。

    金父听见这声笑,暗道不好,下一瞬间,糟糕的念头成真,金父眼前一花,肩头一痛,低头看去,镶着宝石的匕首已经没进了他的皮肉。

    金父倏地被吓瘫在地,不等皇甫钰开口问,他就抖抖索索地主动卖了阿梨这个同谋:“阿梨在、在祠堂。”

    皇甫钰冷声差使自己的管家带人去找。

    管家得令离去,皇甫钰狭长凤眸眯起,笑眯眯地拔出金父肩上的匕首亮给他看。

    匕身半点没沾血,他按下机关,利刃收进去,再按一下,利刃弹出来,竟是个匕身能伸缩的机关匕。

    皇甫钰托着金父的手臂,把他扶到堂椅前坐下,金父被吓得满头大汗,脸色惨白一片。

    皇甫钰笑说:“您即是我的老师又是我的岳父,我怎么舍得伤您。可惜我与阿梨回江南成亲,您怕是赶不及这顿喜酒了。”

    皇甫钰说着,端起旁边桌案上的半盏冷茶,双手捧着奉到金父面前,微笑说道:“老师,这盏茶就当是我与阿梨成婚敬您的改口茶,岳父,父亲,请用茶。”

    金父颤颤巍巍地接过茶喝了,哑声唤了他一声女婿,才敢为自己辩解:“钰公子,实在是阿梨不愿意,我也是被她哭昏了头,才闹了今天这一出。”

    皇甫钰不耐烦听他说这些,阿梨可怜,年幼失母,自幼被金衡这个虚荣势利脾性糟烂的小人父亲带在身边,养歪了性,真是阿梨不愿意还是他自己另起了当国丈的歪心,他自己心里清楚。

    皇甫钰心里不安,正要亲自去后院找阿梨,他的管家回来对他纳头就拜,虚声道:“公子,夫人被劫掠走了,我们的人跟丢了。”

    皇甫钰闻言一阵晕眩,忽而他阴沉沉冷笑一声,恨极金父耍小心思弄丢阿梨,他抬手一甩,金父肩头就是一道巨痛!

    这回是实刀子!

    刀口鲜血潺潺,金父惨叫一声,连遭两回吓,看见这血竟被直接吓晕了过去。

    *

    同样是月底,同屋的小太监又有一个没熬过去。

    炎夏燥热,那处的伤疤稍不注意就容易闷汗生疮,疮里再积起脓毒,急起高热发起烧来,两个时辰不到人就烧没了气。

    内侍省司刑局的验尸官过来验完尸首,写好尸案,随手指了个跟这死太监住同一个屋的活太监,使唤他拿铺盖把尸体卷了扛去坟地挖坑埋了。

    验尸官问他:“知道地儿吧?”

    郑逢玉身形消瘦肩背佝偻,垂着头:“知道,大人。”

    验尸官领着人潇潇洒洒的走了,屋里其他小太监过来搭把手,帮着把死太监用铺盖卷裹好,拿绳结绑住,扶着让郑逢玉背到身后。

    他们都新进宫不久,尚还心肠软烂,见此情形不免物伤及类,抹着眼泪送郑逢玉到门口,再远却是不敢送了,没有管事太监的命令,他们这些还在学规矩的小太监们不能出这个小院的门。

    郑逢玉背着铺盖卷吃力地沿着宫墙走。

    半路遇到巡逻的禁卫军队伍,检查了一下他腰牌,又验了眼铺盖卷里的死太监,满脸晦气地淬了口吐沫,摆摆手赶他快走。

    裹着死太监的铺盖卷背在身后,郑逢玉靴面沾了唾痰,深一脚浅一脚,继续朝西南角的偏僻宫墙去。

    正是晌午,炎炎烈日底下,分明往旁边就是墙角阴凉地,可郑逢玉任凭身上热汗不断,就是不肯多挪半步。

    脚步不停走了大半个时辰,那处幻痛起来,隐隐还闻见了股腥臊的味,像是背后的尸体散发出来的气味,又像是别的什么。

    拐一道弯,又一道弯,身处方位越来越偏僻,地面的青石砖里越来越旧,郑逢玉疼得一分心,鞋子踩进砖坑身体失衡没踩稳,顿时带着裹着尸体的铺盖卷一齐扑倒。

    阿梨听见外面闷响,从墙洞后面钻出来个脑袋看,远远瞧见有个青衣小太监跌了一跤就再起不来,跟条死狗似的趴在那里。

    阿梨不信任她那个胆小如鼠的爹,商量的是藏去祠堂,实则扮成小厮在爬后院的墙要出府去,可皇甫钰竟派了人偷偷跟着她。

    她被人拦在墙上左右为难,就要被皇甫钰的管家抓住带回去之前,突然出现个皇甫钰的仇家,戴着面具的黑衣男人帮了她一把,她央求那个面具人给她送来宫里找表哥。

    那人抱起她一跳再一跳,把她放到这里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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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就不见了。阿梨进来容易出去难,在这里躲了一夜并大半个白天,正在发愁从哪找一身小太监的衣裳混去表哥身边呢,就来了个摔成死狗的小太监。

    偏僻夹道间除了这个小太监再没有其他人,真真是天赐良机。

    阿梨谨慎的先朝他砸了个小石子,见他没反应,当即拿着大板砖就冲过去,打算砸他的脑袋扒他的衣裳。

    啪叽——“啊!”

    阿梨只觉眼前一花,就被这死狗太监反身掐着后颈按倒在地上,她吓得顿时呜呜哭起来:“好疼呜呜救命呜呜。”

    郑逢玉见被他压倒在地上的人声娇体软,后颈肌肤温香细腻,哪里认不出她是个穿着小厮衣裳女扮男装的千金小姐。

    他瞥一眼滚落旁边的暗器石砖,手上松了劲扭过她的脸看,虽沾染了泥污,但丝毫不减她那令人惊心动魄的美貌。

    阿梨泪眼婆娑,哭得梨花带雨,正要继续装可怜求得这狗太监心软放过她,冷不丁瞧清他的脸,阿梨一下子哑声。

    她心跳砰砰,鼓噪的好似就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心情一如当年和她的表哥未婚夫约见梨花树下一眼瞧见他时的喜悦激动,阿梨高兴极了,大喊一声表哥,两条手臂伸起来就要朝他身上抱!

    “表哥!啊!是表哥!!!”

    两人身体本就靠近,郑逢玉躲避不及,被她抱了个正着。

    阿梨喜极而笑,紧紧抱着她心爱的表哥不撒手,心满意足地埋首在他怀里蹭来蹭去。

    郑逢玉脑袋空白,只觉此刻一切无比荒唐,但软香在怀,再荒唐的可能似乎也成了真。

    郑逢玉难以置信:“金梨?”那个自幼和他有着婚约,但一直伴随父亲长居外地,只寥寥见过数面的金家女儿?

    阿梨嗓音娇娇:“是我呀表哥,是我,你的妻阿梨。”

    郑逢玉要把她从自己身上撕下来,环在腰间的两条细软手臂如同藤蔓缠绕紧锁,郑逢玉竟然一时拉扯不开。

    郑逢玉道:“你怎么进来的,你爹知道你在宫里么,你先放开我,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金家不是早就退亲另择良婿了么,金梨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又是一个什么圈套么。

    阿梨脑子小小,才不管那么多,怎么也不肯放开他,“不要提我爹,他到处卖女儿,我恨死他了,表哥,表哥,今后你在哪里我在哪里,我再也不要同你分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