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河道总是静静地流淌过每一条街巷,在苦夏里送去一缕清凉。
贫苦人家的孩子总是痴迷于水的舒爽,镇日泡在船上、水上,一定要等到日头西沉了才肯罢休,在此之前,任由爷娘喊破喉咙也不会回家的,直到多少年后的腿疾才能唤起他们此刻的悔意。
富贵人家的院子里则更加婉转,除却在石板下凿出沟渠,让水的凉意沿着石板向上升腾而又阻隔不断攀延的水汽外,还要引一湾活水入府,注入早就挖好的池塘,池塘一边连着水车,水车上绑着或八个或十二个大扇子,水流一动,扇子也咿咿呀呀地工作起来,凉意瞬间裹满了整个院子。
荣掌门年纪大了,砖下的水龙已经够受用的,因而,今夜带风车的避暑院子里,只有郡夫人一人。
而她,早在上午,就收到了一封来自亲姐姐的信。
她坐在小圆桌前,眼看着面前的两碗茶渐渐变凉,她端起自己面前的那一碗一饮而尽,却依旧驱散不了心中的燥意。
忽而,门外传来了三声短促的敲门声。
郡夫人心里一惊,但面上依旧保持着镇定,起身开门。
或许是避暑院子周围水多,门打开时“吱嘎”的叫了起来,郡夫人脸盲向四周望去,很怕这个声音会引来什么目光。
“放心吧,周围的人都被我用药迷晕了,不会有人发现我的。”
来人开口。
这人一身黑袍,乍一看装束背影还以为是姜家的林掌事,可是声音形容却十分年轻,看长相约莫三十出头,只有郡夫人知道,她已经年近五十了。
“明明是正大光明的亲戚,却偏偏要用这种见不得光的手段......”
郡夫人口里嘟囔着,身体却没有一点侧过身,把来人请进屋子里的架势。
“自然是,怕你又随便找一个借口不见我呀,我的好妹妹,还是该叫你郡夫人?”
“......你我之间没什么好说的,有什么话你就问吧,问完就走。”
“让我进去吧,我看见你备了两碗茶。”
说着,那人也不管郡夫人的态度,直接侧身挤进了屋子里。
“到底有什么事,非要来见我不可?”
“哟,不想见我?妹妹,你我血浓于水,轻易割舍不了的。”
她看着还站在一旁的郡夫人,心理满是得意,眼神从上扫到下,一副看自己得意之作的样子。
“你利用我可以,别利用我儿子,还有荣家。”
“我把你嫁进荣家,自然是为了利用荣家、你儿子和你啊,怎么这么多年还没想明白呢?”
说着,她也不管桌上那碗是喝过的茶,直接端起来呷了一口。
“你休想。”郡夫人声音低低的,说气话来也柔柔的。
“好了,见到我女儿了吗?蒋书媛,你见过的。”
“没有,怎么了。”
“我给她寻了门好亲事,她不愿意,竟然逃走了,真是顽劣。”
“你自己的女儿,我不知道;”郡夫人回答,想了想,又补上一句:“孩子不愿意就算了,非让每个孩子都像我吗?”
“像你不好吗?荣家可是十三旗的,你又生了孩子,荣掌柜日薄西山......”
“别这样说娘!”
“那你就告诉我,我那个好女儿去哪了?”
“我真不知道。”
“如果她之前没给你写过信的话,我就相信你了。”
“蒋云初,你非要把所有人都当成你的棋子吗?”郡夫人声音猛然拔高,眼神里也染上了怨毒的神色。
“不在荣家,不然你不会让我进来,在哪?江南?巴蜀?还是九川?”
“我真的不知道,你们母女的心一个赛一个七窍玲珑,我比不上,书媛给我写信,估计也只是障眼法。”
“那没办法,可惜我在天下间没那么多耳目,”蒋云初食指轻轻敲着桌面,心中顿生一计:“既然我女儿不愿嫁太子,那就委屈一下耀儿尚主吧,当然,这得是我女儿确实找不到的前提下。”
“荣耀想做什么,只有他自己说了算!”郡夫人气得手攥成拳,脸也涨的通红。
“所以快帮我找到蒋书媛,这才是正路,你查江南,我今夜去查九川,”蒋云初笑得为难:“别忘了,你的命还是我说了算呢。”
**
姜仲元想过荣耀的肉身弱,但没想过肉身这么弱,连翻个房顶还要她帮忙托着腿。
她把荣耀两条腿托上去之后,自己一个飞身,利落停在他身边,然后搀着他,两人一起并肩躺下,在房顶上无聊的数星星。
“你书都抄完了?今天那么早来找我。”
“没有,不过我姐姐让我没事看店她之前批过的文书,又给我看困了,还不如抄书呢;我趁着陆行舟给背上换药的机会跑出来了。”
“胆子真大。”
“荣耀,我突然想起来,咱们第一次见面,好像那晚的星星就这么多。”
姜仲元一只手垫在自己脑后,一只手探向夜空。
“是吗?我就记得那天咱们刚打完一架,我气得向母亲告状去了,在母亲身边生着气睡着了。”
“那还不是你先说我姐姐。”
荣耀听完,并不反驳,靠近姜仲元的一侧肩膀抬起,也伸出一只手,像她一样探着夜空。
“真记仇。”
“我不记仇,我当场就报了。”姜仲元开玩笑,测过半个脸看他,正巧对上了他亮晶晶的双眼,不知道刚才哪几颗星辰坠入其间。
“好,那你真棒。”
“敷衍,你们灵族就是敷衍,还不如我们人族呢。”
“人族可不能打进长林赛。”
“那再加上一个傲慢。”
“你!”荣耀直接被她气笑了,无奈地摇了摇头,收回手,撑着头侧躺在她旁边;“问个正事,你十四岁生辰,想要什么礼物?”
“我早就想好了,就等你问了!”姜仲元一脸兴奋地坐起来,兴致勃勃地说:“那天你陪我去江南考千枢生吧,考完了咱们一起在江南逛逛,我向姐姐求一天假。”
“就这样?”
“多好呀!能和喜欢的人一起,什么也不用想,开开心心。”
这话一出口,荣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一股异样的感觉遍布了他全身,他有些颤抖地问:“什么?喜欢谁?”
“你呀!”
姜仲元再次肯定地回答。
“你都不知道,在九川,找到一个肯实心待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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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多难,虽然今日陆行舟替我姐姐解释了一翻,但是在我心里,除了宾婆婆,我最喜欢的就是你啦!”
看着姜仲元天真烂漫的笑容,他反复鞭笞自己两个字:龌龊。
“好,都依你。”
“那你再依我一条,学些翻墙爬树吧,偶尔你也翻墙来见我一回嘛。”
“......你是小女娃,翻我屋子也就翻了,可我不一样。”荣耀哭笑不得。
“这有何难,明日我拿一套姐姐的衣服给你,以后你翻墙的时候穿上。”
两人正笑着,忽见山脚下溪水旁闪过两道身影,被溪水中央的月光抓个正着。
“哥,怎么一到咱们两个在一块的晚上,就出现怪事啊,不是宵禁了吗,那是谁啊?”
姜仲元眼神很好,几乎是瞬间就捕捉到了山脚处的异动。
“或许是,想你我这样,翻个墙出来玩的吧,两人幽会。”
“我看未必啊!它......它它,往山上跑得那么快,像是逃命啊!”
“先回屋,放心,祖母上次来把屋子周围设了结界,寻常人闯不进来。”
在屋里,荣耀本想催动灵力,给姜镜尘或是胡夫子传云镜,可是被姜仲元一把抓住了手,示意他先别乱动。
“运转一下风,附近有乌鸦,我跟它们说话。”
声音很轻,但是荣耀很快就明白了姜仲元的意思。
气沉丹田,风过耳边,荣耀听见姜仲元叽里咕噜嘟囔了一下,一点黄色的嘴巴就出现在窗边,鸟儿“嘎、嘎”两声,像是领命离去。
不一会儿,又领命回来,对着姜仲元一阵“嘎、嘎”,而后姜仲元奖励般摸了摸它的脑袋,鸟儿得意地飞走了。
“哥,放心,是两个人族的,一对母女;女儿闹别扭了,正和母亲对峙呢。”
“人族的,跑来九川对什么峙?”
“据说是不想出嫁,只好跑到人族少的地方,听起来她们家里似乎有点势力,出了个什么将军,好像姓蒋。”
随着话语一句句吐出来,荣耀的脸色也越来越难堪。
“怎么了,哥?”姜仲元从未见过荣耀这样,有点小心翼翼。
“这个名字我听过,那人,算是我姨母。”荣耀开口。
“啊?我从未听说过,那什么,人族蒋家是你亲戚啊?那还不赶快把人迎进来,有什么误会说开了就好了。”
“迎进来才是引狼入室,”荣耀阴沉着一张脸,“就是她当年逼我母亲嫁到荣家的。”
姜仲元听到这话,大为震撼,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是上前,默默拉住了他的衣角。
**
“恭祝掌门,功力又上一层。”
林掌事一袭白袍,站在一旁,满眼欣喜地看着姜镜尘。
“还是太弱,祖母走后,连周家都敢堂而皇之的抢姜家的东西了。”
“不急,徐徐图之;周家年轻一辈天资平平,掌门暂且蛰伏,待五年或十年后......”
姜镜尘吐出最后一口浊气,双手提至胸前,内视看见那如同怒江般奔涌的灵力渐渐平息,缓缓收回目光,道:
“可是,我的姨母和舅舅,我的母亲和祖母,哪怕是瑶瑶,都等不了五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