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怀瑾去州府出差的第二十日,城墙修缮只余简单的收尾工作。

    原本沉降软塌、踩上去都会留下很深的脚印的地基,现在载着重物的车辙经过只会留下浅浅的辙痕,一群人在地基上跺两脚发出的声音是沉闷的。

    断裂的墙体经拆除重建,糯米灰浆将每一块石砖互相粘接、严丝合缝。墙上的箭痕已尽数填补,昔日硝烟的痕迹被妥善封存。垛口延天际线整齐排列,城楼上飞檐翘角,直指天空。

    它像被重塑身体的巨人,静默无声地屹立在大漠边塞,保护着身后的一方土地。

    有工人正在为城门重刷朱漆,见一女子缓步行来,纷纷停下手中动作,热情洋溢地招呼道:“祝姑娘!”

    祝宁颔首,回以微笑:“诸位辛苦了,今日解暑的酸梅饮还是放在老地方,各位可自取。”

    自从祝宁在俞清那儿喝了几天酸梅饮后,她又拉着韩襄品尝,问韩襄能否找人将这酸梅饮多煮几锅,好每日给劳作的工人们分发,解暑生津。

    韩襄自然点头同意,还夸赞祝宁见多识广、体贴百姓。

    “多谢祝姑娘。”几人异口同声道。

    祝宁指了指城墙边的步梯,询问道:“城墙已养护了一段时日,如今我可上去查看了罢?”

    “祝姑娘只你一人上去吗?那你可要注意安全啊!”一人关切道。

    祝宁笑了笑:“自然,我会小心的。”

    她特意挑了一段最早修缮完成的城墙,沿着石阶一步一步向上走。

    指尖在墙面轻轻划过,粗糙的石砖面与细腻的肌肤相触,她心里生出一种怪异的感觉。

    千年后是否会有人同她一样抚摸这一片城墙?她在现代抚摸过的城墙于千年前是否也被某人这般抚摸?

    迈上最后一块石阶,祝宁站在巍然屹立的城墙顶。

    向前有辽阔无垠的土地、绵延千里的群山、旧茬新枝的树林,往后是规整分布的屋舍、蜿蜒铺展的河流、阡陌纵横的农田。

    祝宁沉默着眺望远方。

    她穿越到此地已近两月。

    要说已全然适应这里的生活,那定是假话,她当然会怀念现代各种便利的设施、丰富的娱乐活动、多样的美食,还有——她为数不多的几个朋友……要说不适应,她努力克服各方面的困难,如今也有了新的作息和行为习惯。

    但闲着没事儿干或是独处时,她的脑子里总会冒出些丧气的念头和无数个为什么,越是抠破脑袋去想,越是得不到正确答案,越是内耗。

    这也是她不断找人闲聊的原因之一,不管是韩襄也好、俞清也好,还是王大婶或工人们,只要有人转移她的注意力,她就能脱离“垂头丧气”的状态。

    今日天气阴翳,耳边风声猎猎作响,吹得祝宁发丝飘扬,衣角翻飞。

    她身居高处,却更觉自己渺小如天地一粟。

    余光中出现一片稀稀拉拉的树林,祝宁忽然释怀一笑。

    向来只迷信财神爷的她,这次不得不感叹天意使然、命运弄人了。

    “祝宁。”

    风中传来沉稳的男声,呼唤着她的姓名。

    祝宁蓦然回首。

    李怀瑾在她身后一步之遥的地方,注视着她,眼中压着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王爷……?”祝宁眨眨眼睛,确认是李怀瑾没错,祝宁语调不自觉上扬,“你回来啦!”

    李怀瑾走近,低头看她,柔声道:“嗯,回来了,听人说你在城墙处,便过来寻你。”

    不料祝宁突然凑近,好奇地盯着他的脸看,他下意识屏住呼吸,感受到她的指尖虚虚地在他脸上一点。

    “王爷脸上怎么多了一条刮痕,看着像是利刃所致?遇到危险了?”祝宁神情自然,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此刻两人之间的距离有多近。

    李怀瑾摸了摸祝宁指尖点过的位置,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

    才不是遇到什么危险,而是连日奔波使他仪容不整,非得打理一下,修个面才有脸见人,但他又急切地想要早点见到她,于是握着修面刀的手一快,不小心在脸上留下一道短小的刮痕,没想到她眼尖,一下子就看到了。

    皂角淡淡的香气传来,李怀瑾身体僵住,想到刮痕的由来,他神色不自然道:“没有遇到危险,是……意外所致。”

    谈吐呼吸间热气散开,祝宁这才如梦初醒般后退一步,与李怀瑾拉开身距,难得慌乱道:“哦哦哦,这样……刚刚民女不是有意冒犯……”

    “无妨,”李怀瑾定了定神,问她,“怎么想着来城墙上?”

    谈及正事,祝宁猛松一大口气,浑身上下都显露出回到舒适圈的自在,她答道:“城墙修缮已近尾声,县令大人道城墙整体修缮完成后官府要组织人员进行检验,民女便想着来看看有无遗漏或不妥之处。”

    “可有发现?”

    呃……她一上来就感怀人生境遇去了,还没来得及看呢……

    祝宁转了转眼珠子,右手挥出,做出“请”的动作:“不若王爷同民女一起巡视一番?”

    “也好。”

    两人贴着墙体并肩而行,仔细观察着砖缝灰浆是否饱满密实、自上而下看墙面的平整度与垂直度如何、垛口有无裂砖碎砖、排水口是否堵塞等等。

    确认种种细节都到位,祝宁像是自言自语道:“不知县令大人会组织哪些人来进行检验呢?还真有些好奇会怎么检验……”

    李怀瑾轻轻摇头,他解释道:“城墙检验事宜是大事,乃州府负责,非韩县令牵头,但检验结果会作为韩县令今年的考核指标之一。”

    “啊?”祝宁疑惑,“此事县令大人倒没细讲……那王爷此去州府就是为了检验一事?”

    李怀瑾仍旧摇头:“是有其他要事,检验之事只是顺带。州府派来的人会晚本王两日抵达,届时你也可来此参加。”

    “行,民女跟王爷一起来。”祝宁搓搓手掌,隐隐兴奋。

    古代的竣工验收流程是什么样的呢?

    -

    三日后,祝宁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

    祝宁和李怀瑾抵达检验现场时,城墙下已乌泱泱地站满一堆人。

    外围是平时做工的工人们,内圈则是身穿绿色官袍的韩襄和其他几个面生的官员,他们有穿青色官袍的,有穿绯色官袍的。

    饶是祝宁在现代参加竣工验收时见过些大人物,此时也咽了咽口水——这穿绯色官袍的一看就不好惹啊……他站立如松,眉毛压得很低,瞳仁黑得不见底,眼神沉着犀利,薄唇紧抿成一条直线。

    像是察觉到祝宁紧张的情绪,李怀瑾右手在她后背轻拍两下,递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

    祝宁接收到李怀瑾的眼神后瞬间挺直脊背。

    她的顶头上司可是王爷,在场官职最高的!就算出了什么问题,他也会罩着她!

    呃……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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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该会吧?看在她没出体力但出了脑力的份儿上……

    “肃王殿下。”

    众人纷纷躬身行礼。

    “想必方才韩县令已同诸位介绍过各位大人,本王便不再赘言。”李怀瑾颔首,向众人道,“今日请各位来,是为城墙验收之事。本王奉陛下之命在此监督,有劳各位依照章程,认真检验,如实记录。”

    “如实”二字,李怀瑾加了重音。

    “各部官员俱在,那便开始罢。”李怀瑾瞥一眼绯袍官员。

    绯袍官员身边手握纸笔的青袍小官读懂眼色,立马喊道:“一勘基址灰土,察其坚润,毋有空穴虚松。”

    祝宁:“……”

    什么玩意儿?

    等工人们拿着铁质尖锥往地基里用力猛扎,祝宁方才明白这是在检验地基强度和密实度。

    只见那铁锥仅扎入地面寸许便再难下探,铁锥带出的泥块也皆紧实干燥。

    绯袍官员点点头,看一眼青袍小官。随后,那青袍小官便奋笔疾书起来。

    紧接着,工人们又抬来一根实木,沿着墙基敲打,沉闷厚重的声音回荡在众人耳边。

    青袍小官见状又书写不停。

    工人们对着墙底拉线、泼水、检查勒脚石……一众流程看下来,祝宁只觉比起现代验收繁复许多,而这仅仅是地基的验收。

    祝宁正感叹着,李怀瑾突然凑过来同她讲小话。

    “那位绯袍官员是苍州新上任的知州龚康,青袍官员是他手下的书吏,除开他们两人,旁边那位壮实些的,是陛下特派而来的工部员外郎,名叫马元良。”

    “哦哦。”祝宁连连点头。

    怎么突然同她讲这个?

    见祝宁眼神清澈,李怀瑾又道:“本王在州府时,同这二位大人说起过你的桩桩事迹。”

    祝宁更不解了,她疑惑地看着李怀瑾。

    李怀瑾继续道:“本王向来公允公正,不会埋没你为城墙修缮所做功绩。”

    祝宁眼睛微眯,琢磨着他话里话外想要传达的意思,却听青袍小官又喊道:“二校砖石立面,墙正石固,灰缝凝实不脱。”

    祝宁的注意力立马又被吸引,扭头看去。

    “罢了。”李怀瑾无奈摇头,旋即也认真履行起职责——监督勘验。

    “三通水试泄渠,雨水应顺流远根,毋积洼浸基。”

    “四验城门城楼木构之牢固,摇之不撼,生漆无漏涂之隙……”

    用刮刀扣刮灰缝,看其是否坚硬如石,不掉粉;从城墙顶泼水,看水流是否顺着滴水嘴向外排出且不沿墙体漫流、不倒灌;用小型撞木撞击墙面、城门,观墙体砖石是否脱落、城门木架是否变形……

    桩桩件件依序查验,将整段城墙验收完耗费了近十日时间。

    在现场旁观了十日的祝宁感叹不已,果然涉及到国防安危的,不能打一点儿马虎眼。

    十日里的时间到底还是查出部分问题,但都是些小问题,只需修补修补就好。

    待城墙彻底验收完成,几位官员齐聚县衙,等待李怀瑾对此次验收进行总结。

    祝宁仍旧被李怀瑾叫住,让她一同前往县衙。

    这么些日子,她也琢磨出味儿来了——李怀瑾约摸是想扶她一把。

    但是他究竟为何如此?是阴谋还是阳谋?是真心还是假意?

    祝宁轻叹一声,越发猜不透这人在想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