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已过,白日里的气温愈来愈高,有时热得祝宁在室内静坐着都会出一身细汗。

    偏偏在这里还没有吊带短裤可穿,每日长袖长裤地笼着全身,唯一的好处就是防止蚊虫叮咬。

    祝宁左手摇着从王大婶那儿借来的一把麦秆扇,右手执笔蘸取墨水,在纸上画出一条条长短不一的曲线。

    笔尖提离纸面的瞬间,她晃了晃神。

    今日是李怀瑾离开庆县的第五日。

    且说那日两人在饭厅道别后,祝宁跛着个脚老老实实地去找俞清扎了两针,又回到王大婶家拟出荒地改造的初步方案。

    翌日清晨,祝宁拿着方案轻快地来到李怀瑾府上,准备同李怀瑾好好探讨一番如何将此方案落地实施,却从府中家仆口中得知李怀瑾连夜离开庆县的消息。

    “王爷昨夜便启程去州府办事儿了,他让奴转告祝姑娘,祝姑娘可好生修养几日,若姑娘闲不住,也可好好规划排盐之事。”

    “王爷可有说他几时回来?”

    “不曾。”

    “那……他还有其他交待吗?”

    “只说让祝姑娘每日按时来府上吃饭,注意身体。”

    “行,我知道了。”

    “奴告退。”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的想法只在脑海里出现一秒,就被打了个烟消云散。

    抛开她身上并不富裕的存款不谈,出了庆县她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最近的县城是哪儿也还没打听,万一路上遇到什么山贼盗匪,凭她这个跑步速度,逃跑都是上赶着送人头。

    还得再从李怀瑾身上多捞点儿钱,再在庆县攒攒人脉才行。

    为了有强力的支撑材料说服李怀瑾回来后给她发一笔额外的奖金,祝宁这几日都在自觉非常地认真打工。

    早上,在烈日高悬前,天气还凉快时,她搭坐老农的牛车,带着几名工人和测量工具去城外的耕地探查地势,在从韩襄那儿取来的地图上标注好高低差。

    回到府中用完午饭,小憩一炷香的时间,来到书案前根据上午测得的高低差画出大致的等高线,并在原来的水渠分布图上对水渠的排布进行修改、布设,绘制新的水渠分布图。

    等到日落西山,气温回低,她便去县衙或者医馆找韩襄、俞清等人打探消息。

    “县令大人,从庆县到州府来回需耗时几日啊?”

    “这一来一回,最快也要花费五日时间。肃王殿下吩咐过,祝姑娘若是有事可直接同我讲,我会尽量帮祝姑娘解决。”

    “嗐,我知道,我这不是怕王爷回来了我还没完成任务么?”

    “想来肃王殿下应当不会怪罪。”

    “不过我倒是好奇,当初建设排盐工程这事儿怎么就被打回了呢?这不是为民生的好事吗?”

    “或许是知州大人自有考量罢。”

    “那王爷此去,便能说动那知州大人了?”

    “肃王殿下无需说动知州大人,他……”韩襄收住话音,看向祝宁无奈一笑,“祝姑娘,时候不早了,早些回去休息罢。”

    祝宁:“……”

    关键信息没能撬出来。

    她虽不想卷入纷争,但掌握更多的消息意味着她能有更多的主动权,这样她才能在重要节点上做出更利己的选择。

    只可惜韩襄和俞清两人都是嘴巴严实的,她愣是没能从这二人口中套出有用的信息。

    “祝姑娘,晚膳已备好,请姑娘移步饭厅。”

    祝宁被唤回思绪,应道:“好的,就来。”

    她将墨迹已干的黄纸卷起来,归置到书案左侧,又收拾好其余的笔墨纸砚才去往饭厅。

    今日的晚饭有鲜嫩多汁的清蒸鱼、咸香软烂的炖牛肉、清爽可口的凉拌青菜,主食则是粟米饭。

    祝宁有一搭没一搭地夹着盘中菜。

    吃饭时旁边少了个人这事,她还是有些不习惯。

    平日里李怀瑾坐在她右手边,吃相优雅端庄,细嚼慢咽,还总是为她盛一碗汤放在她伸手可触的距离。

    两人吃饭时,菜品也会更多几样,有时盘子放得远了,他便默不作声地把盘子挪动到她面前。

    就像她每次回到老家时,爷爷奶奶在餐桌上做的那样。

    一开始,祝宁还惊讶于李怀瑾身为王爷竟会在饭桌上如此照顾他人,渐渐的,她也就习惯了这样的照顾。

    祝宁夹起一坨牛肉放入口中,有点没尝出滋味儿。

    不知是因为天气太热导致没食欲没胃口,还是因为少了饭搭子在旁边。

    她草草吃了个七分饱,放下碗筷离开。

    -

    “俞大夫!”

    听到屋外传来的祝宁清脆的叫喊声,俞清放下古籍,轻叹出声。

    待来人走进堂内,他清浅一笑:“祝姑娘还真是……锲而不舍。”

    “啧,说什么呢,我今个儿不是来套你的话的。”祝宁摆摆手,就近拉了张椅子,毫不见外地坐下。

    俞清挑眉,意外道:“噢?那祝姑娘今日所来为何?”

    “我同你念个方子,你帮我抓一副药材。”祝宁笑眯眯地看着他。

    俞清面露不解,嘴上却恭维道:“想不到祝姑娘略通黄岐之术?”

    祝宁摆摆手:“非也非也,在家乡听来的偏方罢了。”

    俞清将祝宁上下打量一番,见人不像是又有了什么病症,他道:“祝姑娘若是想调理什么,大可同在下直言,在下可为姑娘开方……”

    祝宁竖起手掌,示意俞清闭嘴,她道:“俞大夫多虑,我只是想做个药饮,你且听好——一两乌梅,半两山楂,三钱陈皮,一钱半甘草,一钱半洛神花,这些药材俞大夫可能配全?”

    祝宁说的,正是酸梅汤的配方。

    在来医馆的路上,祝宁左思右想都觉得一定是天气太热导致她食欲大减,她灵光一闪,想起夏季必不可少的种种饮品。

    加冰的奶茶柠檬水什么的是不敢奢想,但仅用中药就能复刻出的酸梅汤值得一试。

    她回忆半晌,想起酸梅汤的配比,立马就加快脚步。

    俞清放下书本,来到药柜前,边称量边同祝宁聊天。

    “祝姑娘这方子,在下还是第一次听说。”他动作娴熟,很快便将所有药材按祝宁所说的配比取出,放在黄纸上,“乌梅生津止渴,山楂消化解腻,陈皮理气开胃,甘草清热解毒,这洛神花……用于提色?”

    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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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宁看着桌上的药材,两眼放光,夸赞的话信手拈来:“俞大夫果然医术造诣颇高!你这儿可有锅能借我熬煮?”

    俞清看她跃跃欲试的样子,拿起黄纸包好的药材往屋外走去:“还是在下来罢,炉前火热,祝姑娘在此处等待便好。”

    “你知道如何把握火候?”

    “姑娘方才还道在下医术不错。”

    “……行,信你!”

    祝宁花一炷香的时间等来了一锅热气腾腾的酸梅汤,又花一刻钟的时间等到瓷碗中的酸梅汤冷却。

    她用指尖感受瓷碗的温度,确认不烫后端起碗猛喝三大口。

    “爽!要是有冰块儿就更完美了!”

    俞清见状,也端起碗浅饮一口——酸甜可口,花香四溢,确实不错。

    天色渐黑,两人各自端张椅子坐在院子里,一同饮着酸梅汤,感受着夜风习习。

    眨眼间,祝宁又给自己盛上一碗。

    “冰块儿此时此地应当是没有的,去岁战争还未停歇,庆县无人有闲心凿冰储存。”俞清放下瓷碗道。

    祝宁因方才猛灌了一大碗,现下只小口啜饮。

    “战争啊……”她仰望繁星点点的夜空,低声呢喃道。

    她没有经历过真正意义上的战争,只从媒体报道中窥见过他国战争的境况。

    战火中的鲜血、炮火、哭喊、伤亡、毁灭……她从未身临其境地感受过,因此她也不能完全共情人们因战失去家园的那份痛苦、迷茫、无助……

    但来到这里以后,她亲眼见到了战后的断壁残垣,闻到过城墙脚下浓烈的血腥味,看到有大片瘫倒于庵庐的伤民在因病痛呻吟。

    远比在手机屏幕中见到的触目惊心。

    “要是永远没有战争就好了。”她轻声道。

    俞清身形一顿,附和道:“是啊……”

    但那是奢望。

    只要有人,只要有欲望,只要有资源权力的争夺,就不可能没有战争。

    祝宁自然明白她说的话都是空话,是天真的假想。

    她放下瓷碗,起身告辞:“俞大夫,今晚多谢你的酸梅汤,我就先回去啦,明日再来找你喝!”

    俞清:“……”

    明日还要来?她不会在青桉回来前有事没事都要来找他闲聊?罢了罢了,这笔帐全记青桉账上罢。

    俞清调整好心态,努力挤出个礼貌的笑容:“祝姑娘慢走。”

    祝宁没注意到俞清不自然的神情,她满心想的都是要回去加紧把水渠排布图和耕地下排盐的暗管布置图画完。

    如果说战争是无可避免的,那她至少能趁着此次休战,在后勤工作上为这个身处要塞、时常迎战的边城多做一些准备。

    比如加固城墙,让敌方攻城更为艰难,比如修复改造耕地,让粮仓储备在休养期间能够得到最大程度地扩大……

    她能做到的事不多,但她会尽力去做到最好。

    完成这个目标,不是为了能从李怀瑾那里取得更多的报酬,而是单纯的、出于她强烈的个人意愿。

    以后若有战争再次降临在这片土地上,经由她这个现代人改造后的种种工程能够发挥出关键作用,她如此希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