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宁抱着几卷黄麻纸跟在李怀瑾身后步入县衙。
县衙中高谈阔论的几人听到衙役来报,纷纷起身迎接:“肃王殿下。”
“嗯,诸位不必多礼。”李怀瑾沉声道,转头看祝宁一眼。
祝宁会意,上前行礼:“民女祝宁,见过员外郎大人、知州大人、县令大人。”
工部员外郎马元良率先出声:“祝姑娘快快起身,早些时候便从王爷处听说姑娘事迹,今日我等终于得闲能与祝姑娘聊上两句。”
祝宁谦逊道:“承蒙王爷信任,能让民女略尽绵薄之力为乡亲们做点实事。”
“坐下再聊。”
李怀瑾领头在堂内正前方坐下,其余官员分坐两侧。祝宁得了李怀瑾眼神示意,坐在韩襄下方,离厅门最近的位置。
她看似平视前方,实则余光打量着端坐对面的马元良和龚康二人。
马元良许是在宫中待的时间久了,脸上一直挂着职业微笑,但他的额头上明显的抬头纹、耷拉松弛的双眼皮、鬓角稀疏的头发,无不体现着他经历过的劳累。
工部员外郎,不上不下、卡在中间的一个职位。这样的职位是最难应对的,既要揣摩上级领导含糊不清的表达,又要实时掌控下面人的办事进度、效率、质量等,一旦出事还容易被迫背黑锅。
祝宁刚毕业,迈入社会的第一个月,就从自己身为商务经理的导师身上悟到了这点。从此以后她时刻警醒,工作处处留痕,不给别人丝毫把锅甩给她的机会。
相比之下,龚康从面相上看就是那种刻板印象的古板的文官。他约是年近半百,一双狭长的眼睛透出犀利,下巴上的胡须被打理的很是整洁,衣服上一丝褶皱都没有,他背脊笔直地坐在椅子上,整个人都一丝不苟。
看上去只要你做了什么错事,做了什么有违伦理、有违国法家规的事,他便会板着脸同你讲一堆大道理,还不给你插嘴的机会。
祝宁最怵与这种人打交道。
走神间,李怀瑾已完成对几位大人不远千里赶来检验城墙修缮情况的慰问。
“二位大人同本王讲句实话,你们以为这城墙修缮得如何?”李怀瑾端起茶杯,轻啜一口。
龚康拱手回道:“下官虽刚上任不久,但也细看过州府中有关城墙损坏程度的卷宗,卷宗道墙体砖石‘坑痕密布、裂隙纵横’,墙身‘塌陷断裂、高低错落’,又言木构梁柱‘焚朽折毁’……下官虽未亲眼所见,但也能从中窥得城墙损毁之严重。”
一套言辞说得祝宁都恍惚起来。
有、有这么严重吗?只过去了近三个月的时间,她的记忆就已模糊得如此厉害?
祝宁下意识偏头去看韩襄,却见韩襄神色有几分不自然。
祝宁:“……”
原来是有人修饰润色、添油加醋过了。
她掐了掐自己的手心,稳住脸上波澜不惊的表情。
“如今的城墙砖石规整、灰缝牢固,如铁脊般坚硬,扎根于此。各道检验亦均已通过,自是无可挑剔。”龚康板着个脸,说出的话却很是悦耳。
祝宁嘴角翘起一秒,又立马拉直。
马元良接话道:“以下官多年经验来看,此次城墙修缮比起往年,不仅压缩了修缮工期,完成度及质量等方面也得到了极大提升。诸位应当知晓,时间就是成本,本次工期的压缩大幅度降低了成本,使得预算有余,节约了大笔开支。”
祝宁闻言看向马元良。
“时间就是成本”,对干工程的人来说,这句话果然是古今通用。
听完二人的发言,李怀瑾认可地点点头,他道:“既如此,二位与本王互为印证,将此间情况如实回报陛下即可。”
“自然。”两人异口同声道。
随后两人又同韩襄说了些客套话,赞他管理有方、一心为民云云。
“城墙之事便算了结,今日召集诸位至此,还有另一件要事相商。”李怀瑾朝祝宁投去一个眼神,“祝姑娘,且将你带来的图纸交由二位大人过目。”
祝宁恭谨道:“是。”
将怀中的几卷黄麻纸转手交给马元良及龚康,祝宁坐回椅子,静待李怀瑾发话。
共有四张图纸加一张方案——
一张韩襄提供的庆县原本的水渠分布图,一张祝宁经过实地探查后重新绘制的水渠分布图,一张祝宁就土地排盐所绘制的地下暗沟分布图,一张土地排盐工程的剖面示意图和细节图,以及一张写满祝宁梳理出的整个荒地重垦工程的施工步骤、所需用料、成本估算等的方案纸。
这些东西耗费了祝宁不少时间、精力和心血。
她跟着其他几个会测量的工匠跑遍了城外的农地,甚至顺带学会了古代各种测量工具的用法,期间还被几条路过的凶狠的野狗追着跑了好几里地……走得脚趾间都磨出血泡,三天两头找俞清扎针、让他开外敷用的药膏。
中间也不是没有过放弃的念头,但一想到那晚从医馆走出时下定的决心,便又咬咬牙坚持下去了。
好在李怀瑾是个良心老板,回来看过她亲自一笔一画绘出的图纸后,立马给了她一袋银两当作奖励,她回房数了数,足足有三十两白银!相当于给她发了等同半年工钱的奖金!①
祝宁念及此处,望向李怀瑾的眼睛里恍若满载繁星。
被祝宁炽热的眼神烫到的李怀瑾:“……?”
她、她怎的如此看我?这还有另外三人在场……莫不是终于明了我的意图,开始对我心有感激?或是崇拜?
平日里恭维的假话她张口就来,可现在、现在这眼神实在不似作伪!她终于肯……
“肃王殿下!”
一声惊呼不仅惊得祝宁一抖,更是使得李怀瑾回神。
他收起发散的思维,稳住手中的茶杯,清了清嗓子,声音还有些飘忽:“如何?”
“这……这份图纸线条虽画得潦草了些……”
祝宁默然。
她真的很认真在画了!用毛笔画图写字哪是这么容易就能练出来的!
马元良话锋一转:“但却处处都是门道,水渠的排布规划完全将周边土地的灌溉纳入考虑,且极致地运用了地势高差……蓄水池和沉淀池的设计也极为考究,可以将雪水过滤、储存……地下排盐的暗沟也同地势联系紧密,设计出水口、进水口……”
他激动得掸了掸图纸:“单就下官一人布设,未必能考虑如此周全,合该要同工部诸位同僚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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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后方能完善此工程,这……这也是出自祝姑娘之手?”
面对马元良看向她毫不掩饰的惊喜的眼神,祝宁恬静一笑:“民女在大人面前献丑了。”
这便是默认了图纸是她所绘。
“先前肃王殿下同我等谈及祝姑娘整顿城料仓、改良地基和城墙夯筑之事,我等还心存疑虑。”龚康手握祝宁写的施工方案,叹道,“如今亲眼所见……这当真是祝姑娘一人所为?”
祝宁从容道:“确是民女一人所制,民女在过去二十多日的时间里,跟随一名老农和几位工匠,每日清晨便到城外勘察地势,研究渠道路线,商讨布设方式,回到城内又马不停蹄地绘制图纸……待王爷回城时,这初版图纸才堪堪完成。”
接受来自现代社会复合型全能牛马带来的冲击罢!接受女子也可精通土木工程、熟练成本预算、丈量一方土地这一事实的冲击罢!接受姐这份自信从容、游刃有余的态度带来的冲击罢!
祝宁语气虽冷静非常,但眉毛早已高挑起来。
“这仅为初版?”韩襄惊问道。
祝宁颔首:“自然,图纸是要根据实际施工情况不停修改完善的,毕竟随时会出现突发意外。”
待众人皆完成发言,李怀瑾不慌不忙地将茶杯置于桌面,一双丹凤眼沉沉地看向马元良和龚康,温声问道:“二位意下如何?”
龚康又恢复成原来的板砖脸,他道:“荒地重垦、土地排盐皆是惠及民生的大工程,肃王殿下既已同陛下禀告此事且得了批准,又早早就安排人拟出方案,下官自当全力配合各项调度。”
“肃王殿下且放心,工部备案等相关流程,下官全权负责。”马元良当即表态。
李怀瑾满意道:“甚好,想必有在座诸位的助力,庆县很快就会重回往日安宁祥和的模样,庆县的百姓们也会对诸位感怀于心。”
……
待目送马元良、龚康一行人离去,祝宁与李怀瑾并肩回到府中。
祝宁没忍住发问:“所以……王爷此去州府,除了让人来对城墙进行验收外,还对土地排盐一事做了许多安排?”
顺带还同人宣扬了一番她的功绩……但这句话她没好意思说出口。
李怀瑾轻轻“嗯”一声,算是应答,他几次欲再开口,思来想去还是就此止住。
——再观察一段时间,再多试探她几次,等摸清她的态度,再询问罢。
他垂眸,将情绪收敛掩盖。
祝宁见他欲言又止的表情,心里隐隐期待,但他最终什么都没同她多说,于是那股期待就此落空。
她撇了撇嘴,什么嘛……吊人胃口……
“晚膳应当好了,走罢,去饭厅用膳。”李怀瑾示意祝宁跟上,“这段时间辛苦你了,本王让厨房做了几道大菜,就当是对你的犒劳之一。”
“大菜?!”祝宁?身而起,欢欣之情重回眼底,“那还等什么,走走走!”
毕竟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吃饱了才有心思和力气去琢磨其他事情!
这也是祝宁信奉的人生观之一。
看着像小马驹一样一头冲在前方的祝宁,李怀瑾宠溺一笑,高声道:“慢点跑,小心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