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关地区经年干旱少雨,因此农业的发展依托于横连山的冰雪融水。

    雪水自高山流下,在地表形成两条主河流,复又衍生出许多条支流,人们便沿着有水源的地方划分区域、开垦土地、种植作物。

    渐渐的,各个村落也在水源旁建立发展起来。

    人口直线增长,西北边关又是极为重要的边防核心,朝廷便想出以军屯为主,民屯为辅的屯田模式。

    所谓军屯,是指士兵们战时为兵、闲时为农,官府按军队编制划分屯田区域,由官府提供耕牛、种子、农具等,军队再进行统一劳作,而每年得到的收成则一部分上交充公,留作军粮或官粮,另一部分分配给士兵家眷。

    所谓民屯,则是官府给迁徙的流民或平民提供一片土地、农具、种子等,让他们定居于此,有处容身之所,开垦土地的同时能过上安稳日子。

    而老农说的“家家户户争着做”,实际上是因官府出台的“多劳多得”的政策造成的——

    官府称若有人家能确保已分配土地完成种植,还有余力的情况下,则可以再向官府申请多种一块地,收成也可分得多一些。

    与南方的温暖湿润相比,边关冬季严寒,作物只能一年一熟。为了自家几口人一年的粮食,百姓们自然是争抢着要种更多的土地。

    但河水支流四下分散,耕地又只能跟着河水呈碎片化分布,无法大面积连片开垦。因此,如何将水引至各块耕地以灌溉作物便成了需要解决的问题。

    于是各条长短不一的水渠由此诞生。

    “二位且看,咱们眼前这条水渠便是这片田地的支渠。”老农道。

    祝宁顺着老农皮肤皲裂的手的指向定睛一看——这哪里称得上是水渠?依她所见,一条土沟便是最合适它的称呼了。

    沟底堆积着大量泥沙、被水流带来的或新鲜或腐烂的落叶、大小不一的碎石等,土沟的侧壁上依稀残留着几块泥浆抹灰,其余的早已分裂脱落。

    沟中水流不大,只勉强一节指头的高度,浅浅地浸润着沟内的各类杂物,而土沟的两侧早已野草蔓生,葱茏一片。

    祝宁默默在脑子里记下一条:水渠结构有待改进,需好好加固!

    再细看这田地,虽不像祝宁预想的那般野草丛生,只分散着长出一簇簇叶子发黄的低矮植物。

    黄土因日晒干裂开来,地上遍布一条条或细或粗的黑色缝隙,土地板结得很严重。

    田埂不高,祝宁找了处缓坡小心滑走到地里,在土地上跺两脚,又蹲下身捡起一块碎土用指尖捻开,白色的结晶在阳光下显眼非常。

    李怀瑾和老农在祝宁下地后也跟着来到地里。

    见祝宁起身,李怀瑾下意识伸出右手虚虚地揽在她身后,确认她站稳,才将右手收回。

    “伯伯,战前种植的作物可有出现根系脱水烧苗的情况?”

    老农回想片刻,道:“有,但不严重,死苗的数量也在正常范围。”

    李怀瑾注意到祝宁指尖附着的白色晶体,问她:“发现什么了?”

    “王爷你看,这白色结晶应是地下盐,”祝宁把手指伸到李怀瑾眼前,“土地中含盐量过高,会导致作物根系脱水,直接死亡。”

    老农补充道:“祝姑娘所言不差,但往常一块地都是种了好几年才会出现这种情况,咱们脚下这块地在荒废前不过耕种了一年,还算得上新地,竟也开始盐化。”

    祝宁偏头思索片刻,回道:“应是水渠未完全堵塞时雪水入地,地下水位线上涨,带动地下盐上升,地表水分在日照下蒸发,地下盐则停留在了地表土层中。”

    “所以,为了能使作物正常生长,这些土地都需先排盐。”李怀瑾一下子抓住了核心。

    “不错,”祝宁朝李怀瑾投去赞赏一眼,又转头问老农,“伯伯,你们以前遇到这种情况都是如何解决的?”

    老农摸摸后脑勺:“解决嘛,谈不上,咱们都是直接换地耕种,等原先那块地自己恢复。”

    祝宁瞪大眼睛,吃惊道:“啊?那岂不是白白将土地空着,这得少多少收成啊!”

    “唉,王爷、祝姑娘,你们二位有所不知,”老农叹息道,“从前啊,也有匠人提出修建个什么暗道将盐排出,这事儿县令老爷也是知道的……”

    “那为何没修?”祝宁追问。

    老农抹了把汗水,小心瞅着李怀瑾的脸色,面带犹疑。

    李怀瑾温声道:“但说无妨,只要你所言属实,本王不会苛责怪罪。”

    “草民自然相信王爷是公正之人……”老农一拍手,下定决心般,开始稀里哗啦往外倒苦水。

    原来,五年前就有匠人发现了土地盐碱化的问题,并初次向官府提出修建排盐工程的想法。

    那时庆县的县令还不是韩襄,是一位名叫杨棣的年轻人。

    这位杨县令在听过工匠的想法后,鼻孔朝天,一口回绝,直言匠人是在胡说八道,怎么以前的人没有遭遇到这类麻烦?他们不是种地种得好好的?你特意提出,莫不是想从中捞取油水?

    最后,杨棣叫来衙役,当场杖责匠人十大板,将人赶出县衙。

    杨棣在庆县为官的那三年里,一开始尽判冤假错案,于民生有益之事一件没做,与县民们交谈也是高高在上,不屑一顾。直到有人将他所言所行状告到州府,他才收敛些许,虽不说勤恳为民,但也没再莫名其妙地找茬于人。

    后来,一纸调令,杨棣被调回京城,韩襄这才来到庆县为官。

    有了前车之鉴,县民们面对这位新来的县令老爷亦是处处谨慎,日子一长,确定这位韩县令是个好官,匠人再次前去县衙提出了修建排盐工程之事。

    一听这是有利于农事的好工程,韩襄自然十分赞成,只是修建这类工程需向上提交奏疏,征得同意后方能获得朝廷拨款。

    只是上交的奏疏被毫不留情地打回了,理由则是“体量过大,耗时长久,恐致作物收成剧减,暂不考虑”。

    不久后,匈奴来犯,战事紧急,更没时间和财力兴修此项工程。

    而提出此事的匠人也在战中因病丧命。

    说到这里,老农长舒一口气,眼角似有泪花闪烁,他叹道:“草民之所以如此了解此事,是因为这位匠人……是草民的兄长……”

    “啊……伯伯……”祝宁哑声,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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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如何接话。

    她下意识偏头去看李怀瑾,却看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寒光。

    比他初次见到她,怀疑她是细作时更为凌厉逼人。

    -

    回城路上,气氛比来时严肃许多。

    李怀瑾的脸在听到有关匠人的旧事后就一直绷着,祝宁不敢主动跟他搭话,生怕说出什么惹他更不高兴,算账算到自己头上。

    方才三人在耕地中结束交谈,又往四周探了探地形和土质情况等,陆陆续续走了不少路。

    祝宁蹲坐在牛车上,双手小幅度轻揉脚踝,脑子里梳理着耕地、水渠的现状,试图拟出一个荒地重垦、水渠改造的初步计划。

    “祝宁。”

    “嗯?”祝宁头也不抬,条件反射地应答。

    “回府用完午膳后你去找俞清检查一番,下午待在房中好好休息,不用来府中上值。”

    “嗯……”祝宁点点头,反应过来听到什么又猛抬头,“嗯?!”

    怎么还给人放半天假?

    祝宁揣摩着缘由,直觉告诉她关于修建排盐工程这事儿,有猫腻有内幕。

    但李怀瑾不说,她也不会主动上赶着去问。

    她现在只想保命,挣点儿小钱找个安稳的地方好好过接下来的日子,不想被卷入其他纷争中。

    李怀瑾骑在马上,目视前方,不知在想什么。

    祝宁自下而上看着他的侧脸,轻声询问道:“那民女从府中带些笔墨纸张回去,编写一份初版应对方案,明日交由王爷过目?”

    “你若不觉劳累,便随你罢。”

    不知是因府上大厨今日饭菜做得色香味俱全,还是祝宁在外走了一上午,饿得前胸贴后背,亦或者两者兼有,祝宁吃得比平日更多。

    金黄透亮的鸡汤、鲜嫩爽滑的蛋羹、满屋飘香的腊肉……都没能留住李怀瑾。

    他随意对付两口就放下了碗筷。

    “王爷这就饱腹了?”祝宁挑眉问道。

    李怀瑾颔首,起身往屋外走:“嗯,你且慢慢吃。”

    “哦。”祝宁喝了口鸡汤,目送李怀瑾离去。

    “这鸡肉要是有辣椒酱蘸着就更好吃了……”祝宁感叹道。

    随后又连着将几块肉质紧实的鸡肉吃下肚。

    肚子填饱,祝宁有些晕碳,她身子往后倒,仰靠在椅子上,看着房顶的房梁。

    “你方才提及之事,本王会亲自查明前因后果……”李怀瑾笃定的声音犹在耳畔,“过去已发生的事情或无力挽回,但如今本王在这里,就不会让利民利国的工程无法落实这等事件发生。”

    “祝宁,你若是有排盐的法子,只管提出来,其余的人力、物资、拨款等,皆由本王来调度安排。”

    听完老农的讲述,在祝宁语塞时,他是这样讲的。

    李怀瑾的权力到底有多大?身为王爷的他又为何要来这苦寒的边关?是皇上下旨还是自己请愿?他真的只是来当监工的吗?

    祝宁思绪翻涌,瞬间想到无数个看过的权谋剧情……

    她深吸一口气,如果李怀瑾真的另有任务在身,她还是见机行事,早早地远离他比较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