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不知是什么时辰落下的。

    祝宁朦胧中听见屋外淅淅沥沥的雨声,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用被褥把自己裹得更紧实。

    再次陷入昏睡前,祝宁脑海里浮现的最后一个想法是“明天去城墙修缮现场有得忙活了”。

    第二天一早,从窗缝中偷溜进屋的凉风打在人脸上,惹得祝宁一个激灵,醒了。

    她在床上来回翻滚几圈,待睡意彻底退去,蛄蛹着爬起来。

    昨天下午离开李怀瑾府邸前,李怀瑾特意打过招呼,让她今早直接去城墙处便可,不必再去府上寻他。

    因此祝宁洗漱一番后直直地走向城墙,路上还同不少眼熟的人互道晨安。

    施工现场已有不少人,他们看到祝宁都热情地同她打招呼。

    “祝姑娘早。”

    “祝姑娘,你看昨晚这雨一下,好些地方都开裂了。”

    “祝姑娘,我昨天已按你说的法子将不同配比的糯米灰浆养护起来了。”

    ……

    韩襄昨天给他们刷了什么洗脑包吗?怎么一个个看她的眼神都像是把她当主心骨?

    祝宁笑着回应:“不急不急,慢慢来慢慢来,请容我前去巡视一圈。对了,王工头呢?他来了吗?”

    “王工头老早便到了,在那边城墙根儿下呢!”有人回道。

    祝宁顺着那人手指的方向一看,只看见个背影,她道:“我过去找他说点事儿,你们且歇一会儿,待我探明现场情况再做安排。”

    距离拉近,祝宁瞧见小麦色的皮肤和半个侧脸,确认此人是王彦。

    “王工头,早啊!”祝宁喊道,“他们说你来得最早,可有看出什么?”

    王彦闻声回头,愁云满面,他低落道:“祝姑娘,果真如你所言,只一场雨,墙体又往下沉降几分,且之前涂抹上的泥浆也因震动隐隐有开裂之象。”

    祝宁小心翼翼地踩着地面上的碎石前行,尽量不让雨后泥泞弄脏布鞋。

    前方的王彦犹豫着伸出一只手,想要去搀扶一把,却被祝宁塞了一手图纸。

    祝宁找了块落脚处,对他道:“我昨晚听见雨声就料想到这个结果了,没关系,反正按照我的计划,这现场大多都是要返工的……你先看看这份图纸罢。”

    王彦动作轻柔地展开黄麻纸,看得两个眉头都要紧贴到一处。

    “可能看懂?”祝宁问。

    语气听起来轻松平常,但她眼中却有几分试探与不安。

    她已经很久没有手搓施工大样图了,在现代时,绘图都有专门的工具,什么CAD啊,各种建模软件啊,或是直接能轻松算出挖填土方量的南方CASS……一朝回归最原始朴素的手绘,又没有尺子等辅助工具,即便自信如她,对生疏已久的手绘工作还是难免忐忑。

    王彦食指往图纸上一点:“能看懂个大概,细节处还望祝姑娘赐教。”

    既然要教,那就好好教。

    祝宁秉着这样的想法,让王彦先讲一遍自己的理解,给予一定的肯定后又指出他错误的地方,紧接着把各个施工步骤与工艺详细完整地讲解一番。

    两人一人说一人听,不知不觉中身位拉近,两个头颅就要挨到一处。

    李怀瑾刚现场就将这幅画面收入眼中,他全然不顾及脚下泥泞,三步作两步走到两人身后,凉幽幽开口道:“祝姑娘和王工头在聊什么?”

    王彦闻声,回头行礼:“肃王殿下,祝姑娘在同草民讲解地基处理之法。”

    “嗯,”李怀瑾颔首,“你先去进场处同其他人集合,本王与韩县令有事要宣。”

    王彦不敢多问,捏着一沓图纸埋头麻溜走了。

    祝宁正要提步跟上,李怀瑾却将半个身子挡至她身前,低头问她:“下人说你昨日不到酉时便走了,昨夜在何处用的晚膳?”

    “啊?”这个问题出人意料,让祝宁一时摸不着头脑,但她还是老实回答道,“去粥棚吃的。”

    李怀瑾的眉头微不可见地动了一下,他道:“日后你就在本王府上用膳罢。”

    话落,也不管祝宁什么反应,转身离去。

    祝宁呆愣片刻,反应过来他这是甘愿做长期饭票的意思,随即喜上眉梢,欢欢喜喜地跟上去。

    “那民女就不辜负肃王殿下的美意啦!”

    有好饭不吃的是傻子!

    -

    一群人聚集在进场处,远远看去乌泱泱的一片。

    为首的韩襄安抚着众人的情绪,待李怀瑾与祝宁一同走回站定,他双手在空中一压,示意众人安静。

    “今日将大家聚到一处,是想同大家说道说道与‘以工代赈’相关的事宜。”韩襄痛心道,“此前,因县中伤患过多,官府花费大量银钱在救治上,致使做工之人通过劳动只能换取些许粮食。表面上大家都有一口饭吃,背地里却依旧有挨饿之人。”

    “本官与肃王殿下昨日才从王工头处得知完整实情,回去后彻夜难眠。如今各家伤员已痊愈大半,由肃王殿下牵头引进的粮商不日便会抵达,由是肃王殿下与本官商议后决定,从今日起,现场做工之人按做工时长发放工钱!前一个月日结,后续月结,绝无拖欠!各位乡亲们可回去将此事互相转告,县衙午后也会出正式通告。”

    原本安静的众人听闻此言后炸开了锅,七嘴八舌议论纷纷,最终都归为一句:“草民谢肃王殿下和县令大人!”

    李怀瑾上前托起想要带头跪谢之人,温声道:“乡亲们不必谢,此行本一开始就理应如此,但当初形势紧迫,本王不得不出此下策。害得乡亲们这长时日受苦受累,是本王失职。”

    “肃王殿下您别这么说,若不是殿下日夜调度,咱们哪有这么快就恢复过来……”

    “是啊,殿下之举,咱们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的,咱知道殿下所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为咱好。”

    祝宁双手抱在胸前,旁观着一切的发生,内心对李怀瑾的印象潜移默化地改变了。

    在场的工人们与两位大人你来我往客,套话说了好几个回合才堪堪止住。

    韩襄遣散众人,满是笑意的脸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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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祝宁那一刻变得低眉垂眼,他问:“祝姑娘,昨夜大雨将现场淋成如今模样,今日要如何安排啊?”

    资材码放处因祝宁提醒而搭建了简陋的雨篷,但存放之物仍然受潮,城墙地基湿软处墙体下沉,连带着左右两边本就摇摇欲坠的石块滚落一地,场内道路也因雨后积泥难走。

    祝宁仰头看天,问道:“县内可有能观天象之人?若是往后几日大雨连绵,工人施工怕存在危险,若这场雨后都是晴天,便可着手修补地基。”

    “小县未配备观星之人,但依据过往经验,日后应是晴大于雨。”韩襄如是说道。

    “行,民女相信县令大人的判断,”祝宁双手一拍,“地基修补的具体方法已悉数告知王工头,王工头带人开工罢!”

    吩咐完王彦,祝宁又道:“对了,肃王殿下从他处增调的人手应是到了有些时日了,能否多派些人帮着尽快完成护城河的疏通?”

    “嗯,本王着人去办。”

    祝宁粲然一笑,贴心道:“两位大人若因其他公务不能时刻守在此处,且放心让民女在此驻守,但民女希望两位大人能给到民女一些话语权,好解决突发纠纷。”

    祝宁本人办事原则一向是接手就要掌握全局,要能充分调配人手,这样才能把事情办到最好。

    只是不论在现代还是古代,她手中的权力一定程度上都需要他人赋予。

    啧,不爽。

    韩襄觉着祝宁的要求合情合理,他瞟一眼李怀瑾,见李怀瑾的右手移到侧腰间又移开,终是未开口。

    于是他自觉道:“祝姑娘所言有理,我会将祝姑娘负责城墙修缮此事再广而告之。”

    就这?一般这种情况不是会给个令牌什么的?

    祝宁腹诽心谤,面上还是乐呵呵的:“有劳县令大人,若无它事,民女便去找王工头了。”

    她瞄一眼两人神色,见他们均无反对之意,遂自顾自离开。

    城墙起始处已有人在挖坑,王彦站在一旁监视。

    祝宁走进一看,惊道:“嚯!比我预想得还要深上许多!”

    随着铲子一铲接一铲地往下挖,地下水分渗出得越来越多。

    王彦招呼着人提来木桶将水排出,将挖出软土用推车拉走,又让人用木料按照祝宁图纸所画做成支撑。

    众人各司其职,看上去倒也井然有序。

    祝宁起先还满意于王彦的种种表现,心想此人可教成才,渐渐的,昨日在城墙外闻到的那股腥臭味随着地基的开挖又扑鼻而来。

    没有李怀瑾身上的檀香作解,祝宁终是没忍住,捂着嘴跑到稍远处弯腰干呕起来。

    “祝姑娘,怎么了?”王彦见状跟在祝宁身后问道。

    祝宁单手撑膝,缓了好一会儿才道:“味道有点儿冲……我缓缓……”

    王彦一愣,明白她言辞所指何物后低声道:“太多人死于城墙下了……祝姑娘若是受不住,便不要长时间待在此处,我会严格听从你的指示办事。”

    祝宁撑着膝盖的手慢慢收紧。